《少年踏苍云》亭泪

3、青苍遇烬3

　　楼清恙轻轻挣了挣兄长的手，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软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兄长，让我来试试好不好？”

　　他的声音本就轻柔，又带着些许病后的沙哑，在寂静的溪涧旁，格外惹人怜惜。楼清衍低头看他，见他虽面色苍白，眼神却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与怜悯，便知晓这孩子心善，见不得旁人受苦。

　　他略一沉吟，便轻轻松开了手，叮嘱道：“慢些，别累着，若是不舒服，便立刻回来。”

　　楼清恙点点头，扶着兄长的手臂，慢慢挪动脚步。他身子弱，走了两步便微微气喘，胸口轻轻起伏，额角渗出了细密的薄汗，却依旧坚持着走到了老松树下。

　　他没敢靠得太近，怕吓着对方，只在离那孩子几步远的地方蹲下身子——这一蹲，便牵扯到了腿上的软筋，他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那孩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静，微微抬了抬头，露出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快速地扫了楼清恙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眼神里满是警惕。

　　楼清恙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一方干净的素帕——那是兄长特意为他准备的，用上好的云锦织成，边角绣着细小的菖蒲花纹，还浸过安神的药草汁，带着淡淡的药香——又小心翼翼地从腰间的锦囊里捏出一块桂花糕。

　　那锦囊是楼清衍亲手绣的，绣着成双成对的鸳鸯，里面总是装满了楼清恙爱吃的零嘴，今日带的便是桂花糕，是今早厨房刚蒸的，松软香甜，还带着温热的余温。

　　他捏着糕饼，递到那孩子面前，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的温水：“你……你是不是疼？”他的目光
　　落在对方衣衫上的血渍，眼神里满是纯粹的担忧，小眉头轻轻蹙着，“这个帕子是干净的，擦擦血好不好？还有这个糕，很甜的，吃了就不饿啦，也能有力气些。”

　　他的手生得极白，指节纤细，带着点微凉的温度，递东西的时候，怕动作太急吓着对方，还特意顿了顿，眼睫轻轻垂着，模样温顺又无害，像一只乖巧的小兔子。

　　树下的孩子身体微微一僵，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弱小的孩子会主动递东西给他。他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抵不过腹中的饥饿和伤口的疼痛，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沾着血污却依旧棱角分明的小脸，眉骨处有道浅浅的伤口，还在渗着细密的血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凝成一滴，迟迟未坠。左脸颊上还有一块青紫的瘀伤，像是被人打过的痕迹。他的皮肤是健康的蜜色，与脸上的血污、瘀伤形成鲜明的对比，更显狼狈。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是极深的猩红，像淬了血的寒刃，没有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天真烂漫，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冷戾、孤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楼清恙，带着审视与戒备，仿佛在判断眼前这个瘦弱的孩子，是不是又一个会伤害他的人。

　　楼清恙没有躲，反而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弯了弯眼。他的眼睛是浅淡的冰蓝色，像山涧融雪后积下的一汪清泉，笑起来时，眼尾漾开细碎的光，像春日里最暖的一缕风，能吹散些许寒意。他把帕子和桂花糕又递近了些，声音依旧轻柔：“我叫楼清恙，‘清’是清澈的清，‘恙’是安然无恙的恙。兄长说，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他顿了顿，见对方没有要接的意思，也不气馁，只是耐心地解释：“这帕子上有药香，擦伤口不会疼的，桂花糕也不烫，你尝尝？我不骗你，真的很甜。”

　　风卷着草木的清香，溪涧旁一时静了下来，只剩下溪水潺潺的流动声，还有楼清恙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那孩子盯着他冰蓝色的眼睛，又看了看他递来的、带着暖意的糕饼，那双猩红的眸子里，情绪翻涌，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见过太多假意的温柔，那些人往往带着目的接近他，要么是想把他卖去做童工，要么是想抢他身上仅有的一点食物，甚至还有人想把他抓去当药引。

　　可眼前这个孩子，看起来比他还要弱小，冰蓝色的眼睛干净得像山巅初融的雪，没有半分恶意。

　　他攥紧的拳头，指节依旧泛白，但紧绷的力道，却似乎缓缓松了些。

　　良久，他喉间滚出几个沙哑干涩的字，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嗓音磨过粗石一般难听：“谢……无烬。”

　　“谢无烬？”楼清恙重复了一遍，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眼睛亮了亮，“很好听的名字。‘无烬’，是燃烧不尽的意思吗？像崖边的野草，生生不息，不管遇到什么风雨，都能活下去。”

　　谢无烬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冷戾似乎淡了些许，多了一丝茫然，像是从未有人这样解读过他的名字。

　　他自记事起，便不知道自己是谁，父母是谁，只记得被人抛弃在乱葬岗，周围全是腐烂的尸体和呜咽的野狗，他靠着啃树皮、吃野果活了下来。

　　后来又被几个年长的乞儿欺负，抢他的食物，打他骂他，他一路颠沛流离，翻过高山，蹚过小河，才逃到了这青苍山中。

　　“谢无烬”这三个字，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无牵无挂，无始无终，像灰烬一般，不被人记挂，也不期待重生。可眼前这个叫楼清恙的孩子，却告诉他，他的名字是“生生不息”。

　　楼清恙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把帕子和桂花糕放在了他面前的石板上，然后慢慢往后退了退，给了他足够的空间：“你慢慢吃，我不打扰你。

　　他刚退了两步，便觉得一阵眩晕，连忙扶住身旁的松树树干，轻轻咳嗽了两声。

　　身后传来兄长的声音：“阿恙，莫要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