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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焦黄的奖状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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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烬走出华振集团大楼时,几乎站不稳。
她扶着路边的灯柱,剧烈咳嗽,这次咳出的血更多了,暗红色,粘稠,里面混着黑色的碎屑,像烧焦的骨头渣。
黑纹已经蔓延到半边脸,左眼的瞳孔彻底变成了暗红色,在阳光下像一颗燃烧的炭。
路人匆匆走过,没有人看她。她的存在感已经微弱到近乎虚无,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随时可能彻底消失。
还有三天。
最多三天,她就会彻底消散,像从未存在过。
但她还不能停。
口袋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在发烫。是吴老板今早给她的,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这个女孩需要帮助,很紧急。”
地址是城北的老旧小区,女孩叫林默默,二十七岁,公司职员。吴老板没说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说“再不去就晚了”。
时烬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眼神茫然,像是在努力辨认她是不是真实存在。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八十年代建成的小区门口。楼房很旧,墙皮剥落,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中有股霉味和饭菜的混合气味。
时烬找到三单元501,敲门。
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女孩探出头,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你是……”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警惕。
“吴老板让我来的。”时烬说,“我叫时烬。”
林默默犹豫了一下,打开门。“进来吧。”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陋但干净。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药瓶和化验单,空气中弥漫着中药的味道。
时烬坐下,林默默给她倒水,手在抖,水洒了一半。
“你病了?”时烬问。
林默默苦笑:“早期胃癌。医生说要尽快手术,治愈率很高。但我家里……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钱。”林默默的声音很轻,“我的工资卡在妈妈那里,每个月只给我一点生活费。我说要钱做手术,她说‘女孩子得这种病,治好了也没人要,不如省下钱给你弟弟买房’。”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时烬能看到她眼底深处的绝望——那种被至亲抛弃的绝望,比疾病本身更致命。
“你弟弟呢?”时烬问。
“在网吧打游戏。”林默默说,“他二十四岁了,没工作,整天找我要钱。上个月把我存的五千块拿走了,说是朋友结婚要随礼。那是我的手术定金。”
时烬沉默地看着她。这个女孩的身上,集中了所有重男轻女家庭的经典悲剧:被剥削的收入,被忽视的健康,被理所当然牺牲的未来。
“你想治吗?”时烬问。
“想。”林默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想活。但我没有钱,没有支持,甚至连哭都不敢哭——我妈说,哭丧着脸晦气。”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时烬。照片里是小时候的林默默,大概七八岁,手里拿着一张奖状,笑得很开心。奖状上写着“三好学生”。“这是我人生中唯一一张奖状。”林默默说,“我拿回家的那天,我妈正在做饭,锅底有点不平,她就把奖状垫在锅下面了。她说:‘女孩子读书好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
时烬接过照片,手指触摸到奖状的边缘——在照片上也能看到,奖状的一角已经焦黄卷曲,是被锅底烫的。
瞬间,无数记忆碎片涌来:
——小默默小心翼翼捧着奖状回家,期待表扬。
——母亲瞥了一眼,随手垫在锅底。
——锅的热度烫焦了纸角,也烫焦了孩子的心。
——父亲说:“你弟今天打架赢了,这才是本事。”
——弟弟抢过奖状,撕成两半。
——默默蹲在地上拼凑碎片,眼泪滴在“三好学生”的“好”字上。
时烬放下照片,黑纹在脸颊上跳动,发烫。
“你家里现在有人吗?”她问。
“有,我妈和我弟。”林默默说,“我爸出去下棋了。”
“带我去见见他们。”
林默默愣住了:“为……为什么?”
“我想看看,”时烬站起来,“是什么样的家庭,能把女儿的生命看得不如一口锅值钱。”
林默默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也许是因为时烬眼神里的某种东西,让她觉得,这个人可以相信。
她们下楼,走到隔壁楼的三楼。门没锁,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和男人的笑声。
推门进去,客厅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看电视,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低着头打游戏。茶几上堆满了瓜子壳和饮料瓶。
“妈,弟弟。”林默默小声说。
女人头也不回:“钱要到了吗?你弟弟看中一双鞋,一千二。”
“妈,我真的需要钱做手术……”
“做做做,就知道做!”女人终于转过头,一脸不耐烦,“我说了多少遍,那病治不好!白花钱!你有那钱,不如给你弟弟攒着娶媳妇!”
年轻男人终于抬起头,看了林默默一眼:“姐,我那双鞋真的好看,你就给我买嘛。”
语气理所当然,像在要一颗糖。
时烬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存在感太弱了,那对母子甚至没注意到她。
“这位是?”女人终于看到了时烬,皱眉。
“我的朋友。”林默默说。
“朋友?”女人上下打量时烬,眼神挑剔,“来干嘛?借钱?我告诉你,我们家没钱啊,都给我儿子攒着呢。”
时烬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正好坐在母子中间。两人都愣了一下,像是突然发现这里多了个人。
“阿姨,”时烬开口,声音很轻,“您女儿得了胃癌,早期,治愈率很高。您为什么不让她治?”
女人愣了愣,然后嗤笑:“你懂什么?女孩子得了这种病,治好了也是残花败柳,谁要?还不如省下钱,给我儿子买房。我儿子将来要传宗接代的,他好了,我们全家才好。”
“那您女儿呢?”时烬问,“她不是您家人吗?”
“女儿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女人说得理所当然,“养她这么大,花了不少钱,现在该回报家里了。治什么病,浪费!”
时烬看向那个儿子:“你觉得呢?你姐姐的病,要不要治?”
年轻男人头也不抬:“问我干嘛?我又没钱。她自己挣的钱,爱治不治。”
“可她挣的钱,不都在你妈那里吗?”
“那又怎样?”男人终于抬起头,一脸不耐烦,“她是姐姐,帮弟弟不是应该的吗?等我以后有钱了,也会帮她啊。”
他说这话时眼神闪烁,自己都不信。
时烬点点头,站起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一个旧收音机,巴掌大,黑色塑料外壳,天线断了半截。
“阿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她把收音机放在茶几上,“不值钱,但能解闷。”
女人瞥了一眼,撇嘴:“破玩意儿,谁要。”
“要不要随您。”时烬说,“默默,我们走吧。”
林默默跟着她离开。走到楼下时,她忍不住问:“那个收音机……”
“是个礼物。”时烬说,“给你家人的礼物。”
她抬头看向三楼的窗户,窗后,那对母子还在看电视、打游戏,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今晚开始,”时烬轻声说,“他们会听到一些声音。你从小到大压抑的哭声,你每一次被忽视的委屈,你所有说不出的痛苦,都会通过那个收音机传出来。”
林默默瞪大眼睛:“他们……会怎么样?”
“不知道。”时烬说,“也许会反省,也许会崩溃,也许会觉得是闹鬼。但无论如何,他们会听到你的声音,那些他们从未认真听过的声音。”
她转身看着林默默:“而你,现在跟我走。我带你去医院,安排手术。钱的问题,我来解决。”
“可是……”
“没有可是。”时烬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你值得被拯救,值得活下去。”
林默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委屈的哭,而是某种重压突然被移开的释放。她蹲下来,抱住自己,哭得撕心裂肺。
时烬站在她身边,安静地等着。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黑纹又蔓延了一点,爬过鼻梁,向右边脸颊延伸。
时间不多了。
但至少,在彻底消散前,她还能点燃最后一簇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