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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影子的守护 陆明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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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坐在华振集团对面的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黑咖啡,没加糖。
他从三天前就开始跟踪时烬,看着她进入这栋大楼,看着她穿着廉价的职业装混在人群中,看着她像一个真正的上班族一样打卡、工作、加班。
他查过她的背景——或者说,她伪造的背景:时烬,二十五岁,某三线城市普通家庭,大专学历,之前在小公司做文员,最近才来这个城市找工作。简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干净得可疑。
但他没揭穿。
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观察,记录,以及在必要时……提供帮助。
比如昨天,时烬在收集那些“痛苦证物”时,差点被保安发现。陆明假装成维修工,引开了保安的注意。
比如今天早上,时烬需要进入公司的监控系统获取一些录像,但技术有限。陆明匿名给她发了一个软件,可以绕过防火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作为一名警察,他应该阻止这种私刑,应该把时烬带回警局,应该让她接受法律的审判。
但每次他想这么做时,就会想起母亲跳楼前的眼神,想起那些在卫生间哭泣的女孩,想起许清后背上的“畜”字烙痕。
法律有法律的边界,而罪恶常常越过边界。
陆明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他看向对面的写字楼,目光落在十七楼——张振华的办公室。
他调查过这个人。张振华,华振集团副总裁,表面上是成功的企业家、慈善家,背地里却是个PUA高手。他手下离职的员工,百分之八十都有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其中三个确诊抑郁症,一个自杀。
但法律动不了他。他有最好的律师团队,有精心设计的劳动合同,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那些受害者的指控,最后都成了“职场压力导致的情绪问题”。
直到时烬出现。
陆明看到时烬从大楼里走出来,现在是晚上九点,她加班了三个小时。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踉跄,左手下意识地按着胸口。
陆明放下咖啡杯,结了账,跟出去。
时烬没有坐车,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夜晚的城市很热闹,霓虹灯闪烁,行人匆匆,但她像走在一个平行的世界里,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陆明跟在她身后十米左右,保持距离。他看到她的背影越来越单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她的存在感弱到路人撞到她都不会道歉——因为他们根本“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走过两个路口,时烬突然停住了。她扶着路边的灯柱,剧烈咳嗽,身体弓成一只虾米。
陆明快步上前,但没靠近,只是在不远处看着。
时烬咳了很久,最后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混着黑色的碎屑,落在人行道上,像一摊污浊的墨迹。她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迹,动作很慢,很疲惫。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陆明所在的方向。
“陆警官,”她轻声说,声音沙哑,“跟了三天,不累吗?”
陆明从阴影里走出来。“你的状况很不好。”
“我知道。”时烬直起身,“但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张振华那边,你已经做得差不多了。”陆明说,“他这几天精神状态明显不对,公司里都在传他疯了。你还要做什么?”
“让他彻底崩溃。”时烬说,“让他体验那些女孩体验过的一切:自我怀疑,恐惧,绝望,最后在崩溃中自我毁灭。”
陆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呢?你下一个目标是谁?下下个呢?你要一直这样下去,直到自己彻底消失?”
时烬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一碰就碎。“陆警官,你知道灰烬是什么吗?”
“烧剩下的东西。”
“对,烧剩下的东西。”时烬看着街上的车流,“但燃烧是有意义的。灰烬是燃烧的证明,证明曾经有过火,有过光,有过热量。如果没有人燃烧,世界就只剩冰冷的黑暗。”
她转头看着陆明:“我就是那些被烧掉的东西留下的灰烬。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证明那些痛苦曾经存在过,不应该被遗忘。”
陆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手腕上那些狰狞的黑纹,看着她眼睛里那两点即将熄灭的暗红。
他突然又想起母亲跳楼前的那通电话:“如果你以后遇到一个身上有灰烬味的女人,别怕她。她是在帮我们,帮所有说不出话的人。”
“我能帮你什么?”他问。
时烬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你……不抓我?”
“暂时不。”陆明说,“但我要看着你。如果你越过那条线——如果你伤害无辜,如果你变成施害者——我会阻止你。”
时烬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她点点头:“好。”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东西,递给陆明。是一个微型录音设备,很小,像一枚纽扣。
“张振华办公室的监听器。”她说,“我需要知道他现在的状态,但我太虚弱了,接近他会引起他的警觉。你能帮我安装吗?”
陆明接过录音设备,金属外壳冰凉。“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你身上有灰烬味。”时烬说,“和我一样的味道。这意味着……你也承载着某些痛苦。而痛苦会让人做出选择。”
她转身,准备离开。
“时烬。”陆明叫住她。
她停下,没回头。
“你……还能撑多久?”
时烬抬起左手,衣袖滑落。黑纹已经蔓延到肩膀,像黑色的藤蔓缠绕着她的脖子,向脸颊延伸。
“最多一周。”她说,“一周后,我会彻底消失。”
“那许清呢?林薇呢?周婷呢?你帮过的那些人呢?她们会记得你吗?”
时烬沉默了很久。
“不需要。”她轻声说,“她们只需要记得自己曾经痛苦过,也曾经被拯救过。至于拯救她们的是谁……不重要。”
她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陆明握紧手里的录音设备,金属硌得掌心发疼。
他回到车上,打开设备。里面已经有一段录音,是时烬的声音,很轻:
“陆警官,如果一周后我没有联系你,说明我已经不在了。那时,请你打开这个设备的内置存储卡,里面有所有证据:张振华的罪证,槐树村的名单,还有其他需要帮助的人的信息。请你……继续做我做不到的事。”
录音结束。
陆明关掉设备,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生活,在相爱,在伤害,在忍受。
而他,一个本应维护法律尊严的警察,现在却成了一个私刑执行者的“影子守护者”。
他不知道这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有些痛,不能假装不存在。
有些火,必须燃烧。
哪怕最后只剩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