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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镜中的陌生人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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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烬在颠簸的长途汽车上醒来,第一反应是咳嗽。
咳嗽很剧烈,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她捂住嘴,掌心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摊开一看,是暗红色的血,混着黑色的碎屑,像烧焦的灰烬。
“姑娘,你没事吧?”旁边的大妈关切地问。
时烬摇摇头,用纸巾擦掉血迹。“老毛病了。”
她看向窗外,汽车已经驶出山区,进入平原地带。雨停了,阳光很好,洒在绿色的田野上,一片生机勃勃。和槐树村那永恒的暴雨形成鲜明对比。
许清坐在她旁边的座位,靠着窗户睡着了。时烬给她换了干净的衣服,梳了头发,伤口也重新处理过,看起来终于像个正常人了。但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身体时不时抽搐,像是做噩梦。
时烬摸了摸许清的额头,有点烫。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创伤让她身体很虚弱,需要尽快就医。
但她不能带许清去医院。至少现在不能。许清的“买家”很可能已经报案说她“失踪”了,医院系统一查就能查到。
她需要先联系“时光旧货店”的吴老板,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
时烬拿出手机,信号很弱。她编辑了一条短信:“两人,一女需医疗,安全屋。今晚到。”
收件人是吴老板。她按下发送,但信息一直在转圈,发不出去。
汽车驶入隧道,信号彻底断了。
时烬放下手机,看向自己的左手。黑纹已经从手掌蔓延到指尖,像黑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微微蠕动。颜色深得发黑,仔细看,还能看到纹路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岩浆在火山下涌动。
代价很大。
让整个村庄陷入时间轮回,消耗的力量远超她的预期。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正在飞速流逝——刚才咳嗽时,旁边的大妈看了她一眼,眼神很茫然,像是在努力回忆她是谁。
也许很快,她就会彻底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但值得吗?
时烬看向窗外飞逝的风景,想起了槐树村的井,井底那些层层叠叠的痛苦结晶,想起了许清后背上的“畜”字烙痕,想起了狗娃站在雨中那双绝望又坚定的眼睛。
值得。
如果没有人站出来,如果没有人说“够了”,那么这种罪恶会一直延续下去,一代传一代,一个村庄传一个村庄,直到所有良知都被磨灭,所有痛苦都被正常化。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意识开始模糊,那些被她吸收的痛苦记忆又开始涌现,这次更汹涌,更嘈杂。她看到了更多的井,更多的柴房,更多的烙铁,更多的哀求的眼睛……
“时老师……”
微弱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许清醒了,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清醒的恐惧。“我们……安全了吗?”
“暂时安全了。”时烬说,“但还要走一段路。”
许清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那个村子……会怎样?”
时烬看向窗外,阳光刺眼。“他们会一直活在七月三日那场暴雨里,直到每个人都真正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明白之后呢?”
“不知道。”时烬如实说,“也许有一天,循环会解除。也许永远不会。”
许清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我希望……他们永远出不来。”
语气平静,但里面的恨意冰冷刺骨。
时烬没有评价。她没有资格劝人原谅,也没有资格说“恨会毁了自己”。恨是受害者唯一的武器,是她们在绝境中还能保持清醒的唯一动力。
剥夺她们的恨,就是剥夺她们最后的人性。
汽车在一个小镇停靠,乘客可以下车休息二十分钟。时烬扶着许清下车,找了家面馆,点了两碗清汤面。
许清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像是忘了怎么吞咽。她吃了半碗就停下了,怔怔地看着碗里飘着的葱花。
“我女儿……”她突然说,“如果还活着……今年该四岁了。”
时烬放下筷子。“你想她吗?”
“想。”许清的声音很轻,“但有时候……又希望她别活着。活在这种地方,不如死了干净。”
她说这话时,眼神空洞,像在说别人的事。
时烬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塑料包,里面是许清的日记碎片。“这些,你还要吗?”
许清看着那些发黄的纸片,看了很久,最后摇摇头:“烧了吧。烧干净。”
时烬点点头,把塑料包收起来。她会烧,但不是现在。这些碎片是证据,是这个罪恶的证据。总有一天,它们会派上用场。
吃完饭,她们回到车上。刚要上车时,时烬突然停住了。
车站的角落里,一个男人正在买烟。身高一米八左右,短发,穿着便装,但站姿笔直,眼神锐利。
陆明
他也在这个镇上。
时烬迅速低头,扶着许清快步上车。她选了最后排的角落位置,拉低帽檐,用围巾遮住下半张脸。
陆明买完烟,在车站里扫视了一圈。他的目光在时烬所在的大巴车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走向售票窗口。
时烬从车窗的缝隙里看到,陆明买了去青石镇的车票。
他还要回去。
为什么?槐树村的情况,他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异常。为什么还要回去?
时烬的大脑飞速运转。陆明是警察,他的职责是查明真相,逮捕罪犯。但槐树村的“罪犯”是整个村庄。他能怎么做?把全村人都抓起来?不可能。
那他去干什么?
除非……他发现了别的线索。比如,发现了她的踪迹。
时烬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存在感已经很弱了,但陆明身上有和她相似的灰烬味,也许他能“看见”她,能记住她。
这是个麻烦。
大巴车启动了,缓缓驶出车站。时烬从后车窗看到,陆明站在售票窗口前,正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车窗玻璃上短暂交汇。
陆明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知道她在这辆车上。
时烬转回头,闭上眼睛。左手腕的黑纹又开始发热,这次是预警性的热,像在提醒她:危险正在靠近。
她必须加快速度了。
。。。。。。
陆明看着那辆驶出车站的大巴车,车牌号他记下了。开往省城方向,途径三个县市。
他买了去青石镇的票,但并不打算真的去。槐树村的情况他已经从镇派出所那里了解了一些——村民集体出现精神异常,都说时间停滞了,每天都活在暴雨里。镇上的医生去看过,说是集体癔症,可能和地下水质污染有关。
但陆明知道不是。
他见过时烬在邮局寄信,见过她在中心小学的异常冷静,也见过槐树村那些诡异的落叶和发臭的井水。
这一切都指向那个女人。
陆明走到车站的公共电话亭,拨通了队里的电话。
“小刘,帮我查一辆大巴车,车牌号是XXXXX,今天从青石镇方向开过来的。查一下它途径哪些站点,终点是哪里。”
“陆队,你还在青石镇?”小刘问。
“嗯,但很快要回去了。”陆明说,“另外,帮我查一个人:时烬,女,二十五岁,青石镇中心小学支教老师。我要她的详细背景,越详细越好。”
“明白。”
挂掉电话,陆明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时,他闻到一股极淡的灰烬味——不是烟味,是那种陈旧的、像烧了很久的木头最后剩下的余烬味道。
这味道从他接手陈强案开始就有了,越来越浓。尤其是在靠近时烬出现过的地方时,浓得几乎盖过其他所有气味。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能闻到这种味道的?
陆明想了想,是三年前。母亲跳楼自杀后的第三天。他从医院太平间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灰烬味,呛得他咳嗽不止。从那以后,这味道就一直跟着他,时浓时淡,但从未消失。
法医科的小姑娘说他身上有这味道时,他还以为是她嗅觉太敏感。
现在看来,不是。
这味道是一种标记,一种连接。连接着他,连接着时烬,连接着那些“离奇”死亡的案件。
陆明掐灭烟头,走向停车场。他的车停在那里,一辆半旧的越野。他上车,启动,但没有开往青石镇,而是朝着大巴车离开的方向驶去。
他要追上时烬。
不是要逮捕她——至少现在不是。他只是想弄清楚,她到底是什么,她在做什么,以及她为什么要做这些。
还有,她和他身上的灰烬味,到底有什么关系。
车子驶上国道,陆明踩下油门。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阳光很好,但陆明心里却笼罩着一层阴影。
他想起母亲跳楼前的那通电话。那是凌晨三点,他刚结束一个案子,在办公室睡觉。手机响了,是母亲。
“小明,”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妈妈累了,想休息了。”
“妈,你怎么了?”陆明瞬间清醒,“你在哪?”
“在家。”母亲说,“阳台。风吹得很舒服。”
“你别动!我马上过来!”陆明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小明,”母亲叫住他,“记得妈妈跟你说过的话吗?有些事,看见了就要管。有些痛,不能假装不存在。”
“妈,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先下来,我们好好说……”
“我看见了太多,”母亲打断他,“在公司,那些女孩被欺负,被骚扰,被逼走。我帮过几个,但没用。系统太大了,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陆明已经冲到楼下,开车上路。“妈,你先下来,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我想了一个办法,”母亲说,“一个很笨的办法。我把我看到的所有事,所有证据,都记下来了。放在书房第三个抽屉的黑色笔记本里。你去找,去公开,去让该负责的人负责。”
“妈!”
“还有,”母亲顿了顿,“如果你以后遇到一个身上有灰烬味的女人,别怕她。她是在帮我们,帮所有说不出话的人。”
电话挂断了。
陆明赶到时,母亲已经躺在楼下,身下是一滩血,在路灯下黑得发亮。她睁着眼睛,看着天空,嘴角居然有一丝微笑。
那是解脱的笑。
陆明后来找到了那个黑色笔记本,里面详细记录了公司里对女性员工的系统性压迫:性骚扰,职场PUA,非法辞退,甚至还有一起被掩盖的□□案。他把笔记本交给了纪委,公司高层被查,几个主要负责人进了监狱。
但母亲回不来了。
从那时起,陆明就开始注意那些“说不出的痛”。他接手的案件里,凡是涉及家暴、性侵、人口贩卖的,他都格外认真。但系统有系统的局限,法律有法律的边界,很多时候,无能为力。
直到时烬出现。
这个神秘的女人,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对那些“法律无法惩罚”的恶人施加惩罚。
陆明不知道该支持还是该反对。作为一名警察,他应该阻止私刑,维护法律尊严。但作为一个儿子,作为一个见过太多无能为力的人,他又觉得……也许需要这样的人。
车子在国道上飞驰,距离大巴车越来越近。陆明能看到前方那个绿色的车影。
他放慢速度,保持距离。
先跟着,看看她要带那个女孩去哪里。
然后,再决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