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是报应！》深山自开

13、永恒的暴雨 李老四

　　李老四在暴雨中醒来，这是第三天。
　　不，不对。他在心里纠正自己，是“又一个”第三天。自从三天前——或者说，自从那个循环开始的第一天起——槐树村的时间就停滞了。
　　每天都是同一天：农历七月初三，三年前许清被卖到村里的那一天。
　　李老四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了三十年不遇的大暴雨。山洪预警从中午就开始广播，但村里没人当真。山里人嘛，什么天气没见过？直到傍晚，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天上倒下来，村口的老井开始咕嘟咕嘟往外冒黑水，他们才意识到不对劲。
　　但现在，每天都是那场暴雨。
　　李老四从床上坐起来，浑身酸痛。他看向窗外，天还没完全亮，但乌云已经压得很低，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只手在疯狂敲打。
　　他妻子还在睡，或者说，假装在睡。自从三天前开始这个循环，她的话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空。
　　李老四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她那个买来的儿媳妇，三年前就是在这场暴雨里跑的，再也没回来。
　　“起来了。”李老四推了推她，“今天要去巡山，看看有没有塌方。”
　　妻子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还……还要去吗？”
　　“不去能怎么办？”李老四烦躁地说，“村长说了，今天必须把村子周围都检查一遍，防止有人趁乱逃跑。”
　　妻子不说话了，默默起身穿衣。她的动作很慢，像一具提线木偶。
　　李老四走到堂屋，儿子李强已经坐在那里了，脸色苍白，眼圈发黑，手里攥着一把柴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爹……”李强声音沙哑，“许清……她还在柴房里吗？”
　　这个问题，李老四每天都要回答一遍。
　　“在。”他说，“我昨晚还去看过，锁得好好的。”
　　“可昨天……”李强顿了顿，“昨天我也去看过，锁是开的，里面没人。”
　　“那是你记错了。”李老四的语气不容置疑，“暴雨天，你看花了。”
　　李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柴刀。刀面上映出他扭曲的脸，还有窗外密密麻麻的雨线。
　　早餐是稀粥和咸菜，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祥。李老四食不知味地吞咽，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三天前，村里来了个支教老师，姓时。那个女人很怪，眼神冷得像冰，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物品。她来过村里一次，就在井边坐了会儿，然后井水就臭了，槐树就开始掉叶子。
　　然后，时间就停滞了。
　　李老四不是没怀疑过。但怎么证明？去镇上问？镇上的人说今天是七月初六，可村里所有的日历、所有的手机、所有的广播，都显示七月初三。连太阳升起落下的时间都一样——如果能看到太阳的话。
　　暴雨从不停歇。吃过早饭，李老四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和儿子一起出门。雨大得睁不开眼，脚下的土路已经变成泥浆，每走一步都像在沼泽里挣扎。
　　村里其他人也陆续出来了，每个人都穿着蓑衣，脸上带着相同的茫然和恐惧。他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集合，村长正在清点人数。
　　“都到了吗？”村长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微弱。
　　“狗娃家没来。”有人说。
　　“狗娃？”村长皱眉，“那孩子昨天就不对劲，一直说什么‘时老师带她走了’。疯了。”
　　李老四心里一紧。狗娃，就是那个在村口拦住支教老师的男孩。昨天巡山时，狗娃突然指着一片空地说：“时老师就是从这里带她走的。”可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被雨水冲刷的石头。
　　后来狗娃被他爹拖回家，听说被打得不轻。今天就没来。
　　“不管他。”村长挥挥手，“今天分组巡山，重点是后山那片悬崖。三年前……就是那里塌的方。”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村长没说完的话：三年前，就是在那片悬崖下，找到了逃跑女孩小娟的尸体。腿断了，头磕在石头上，眼睛还睁着，里面满是雨水和绝望。
　　队伍分三组出发。李老四和李强被分到后山那组，带队的是村里的老猎户，六十多岁了，眼神还很好。
　　上山的路更难走。雨水把山石冲刷得松动，每走一步都可能踩滑。树木在狂风中摇晃，像无数只挥舞的手臂。
　　走到半山腰时，李强突然停住了。
　　“爹……”他指着前方，“那……那是什么？”
　　李老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雨幕中，一棵槐树下，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狗娃。
　　男孩没穿蓑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惨白得像鬼。他蹲在树下，双手抱膝，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嘴里念念有词。
　　老猎户走过去：“狗娃！你怎么在这儿？快回家去！”
　　狗娃缓缓转过头，看着老猎户，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诡异，嘴角咧开，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回不去了……”狗娃说，“时老师说了……我们都回不去了……”
　　“什么时老师！那女人早就走了！”老猎户厉声道，“快起来，我送你回家！”
　　狗娃摇摇头，指向山下的村庄：“你看……井在冒黑水……槐树在流血……她们在哭……”
　　李老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透过雨幕，确实能看到村口的老井在往外冒黑色的泡沫，老槐树的树干上，有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树皮流下，混在雨水中，像稀释的血。
　　“那是雨水冲下来的铁锈！”老猎户说，“别胡说八道！”
　　“不是铁锈……”狗娃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她们的血……井底下那些姐姐的血……她们在说……好痛……”
　　队伍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李老四的后背冒出冷汗。他想起来了，村里的老人确实说过，那口老井不干净，以前死过人。但他从没当真过，山里嘛，哪口井没死过人。
　　可狗娃的话，配上这永恒的暴雨，配上这停滞的时间……
　　“够了！”村长从后面赶上来，脸色铁青，“把这孩子带回去！锁起来！别让他胡说八道！”
　　两个村民上前，抓住狗娃的胳膊。狗娃没有反抗，只是继续笑，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
　　“锁起来……”他喃喃，“就像锁许清姐姐一样……锁起来就好了……看不见就好了……”

　　李老四看着狗娃被拖走的身影，心里某个地方开始崩塌。这个循环，这场暴雨，这些诡异的现象……真的是自然现象吗？
　　还是……报应？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天。许清被卖到村里时，他也去看过热闹。那女孩被关在笼子里，像牲口一样，眼神空洞，身上有伤。他当时怎么想的？哦，他想的是：老李家运气真好，花六万就买到个大学生，将来生了儿子肯定聪明。
　　他没想过那女孩愿不愿意，没想过她也有父母，没想过她的人生从此毁了。
　　现在，他站在永恒的暴雨里，看着自己亲手参与建造的地狱，突然明白了。
　　□□。
　　是人祸。
　　而人祸，终有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