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潮溺岸》三三不是山

2、梧桐巷暖

　　温知画馆是温见夏的外婆留给她的。外婆是海城有名的画家，一生未嫁，守着这间小画馆，守着南岸的海，直到去年冬天，在一场温柔的海雾里离开。外婆走后，温见夏便从北方的美院退学，回到了海城，守着这间画馆，守着外婆的遗愿，也守着心底对海城的执念。

　　陆知岸就住在画馆隔壁的老房子里，那是她的祖宅。她是海城海洋局的水文观测员，日常的工作，就是去南岸的礁石滩观测潮起潮落，记录海水的温度、盐度，看海风如何漫过岸线，看潮汐如何拥抱礁石。她的生活，像海城的海，看似平静，却藏着无尽的温柔。

　　自夏至那天相遇后，陆知岸便成了温知画馆的常客。每天清晨，她会带着刚摘的栀子花，出现在画馆门口，把花插进温见夏的白瓷瓶里；午后，她会搬一把藤椅，坐在画馆的梧桐树下，看着温见夏画画，手里捧着一杯温茶，偶尔轻声和她说话，讲海城的海，讲南岸的礁，讲潮汐的秘密；傍晚，她会牵着温见夏的手，走在梧桐巷的石板路上，去南岸的礁石滩看日落，看橘红色的晚霞漫过海面，把海水染成温柔的橘，看潮起潮落，听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温柔的声响。

　　温见夏的画馆，原本是冷清的，只有画笔划过画布的声音，还有窗外的蝉鸣和海风。陆知岸的到来，像一缕暖阳，照进了这间小小的画馆，也照进了温见夏冰冷的心底。她开始学着笑，学着说话，学着把心底的温柔，揉进画里，她的画，不再是冰冷的线条和色彩，而是有了温度，有了海风的味道，有了陆知岸的影子。

　　她画南岸的海，画梧桐巷的梧桐，画窗台上的三角梅，画陆知岸挽起的袖口，画她腕间的银珠手链，画她眼里的碎光，画她笑起来时弯起的眉眼。她把所有的温柔，都藏进了画里，每一幅画，都刻着“陆知岸”三个字，刻在画布的角落，刻在心底的深处。

　　陆知岸会把温见夏的画，贴在自己的房间里，贴在客厅的墙上，贴在书房的书桌前。她会牵着温见夏的手，站在画前，轻声说：“见夏，你看，这画里的海，和我看到的一样，这画里的我，比我自己还好看。”

　　温见夏会靠在她的怀里，听着她的心跳，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因为画里的一切，都有你。”

　　梧桐巷的日子，像泡在蜜罐里，甜得发腻。巷口的阿婆们，看着这两个朝夕相伴的姑娘，眼里满是笑意，总说：“见夏和知岸，就像海城的海和岸，分不开的。”

　　温见夏听着，会把脸埋进陆知岸的颈窝，陆知岸会轻轻拍着她的背，眉眼温柔：“嗯，分不开的。”

　　她们会在清晨一起去巷口的早餐铺，买一碗热腾腾的虾饺面，温见夏不吃香菜，陆知岸会把自己碗里的香菜挑干净，再把虾仁夹给她；她们会在午后一起窝在画馆的沙发上，温见夏画画，陆知岸靠在她的肩头看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们身上，温暖又美好；她们会在夜晚一起坐在画馆的露台上，看着南岸的灯火，听着海浪的声音，喝着温见夏酿的梅子酒，陆知岸会给她讲潮汐的故事，讲海的秘密，温见夏会静静地听着，偶尔抬头，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轻吻。

　　陆知岸的腕间，总戴着那串银珠手链，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母亲是一名海洋摄影师，在她十八岁那年，为了拍南岸的大潮，被海浪卷走，再也没有回来。陆知岸说，这串手链，是母亲留给她的念想，戴着它，就像母亲一直在身边。

　　温见夏看着那串银珠手链，心里软软的，她拿起画笔，在画纸上画了一串银珠手链，手链的旁边，画着一朵栀子花，还有一片小小的海浪。她把这幅画送给陆知岸，轻声说：“以后，我陪着你，像手链陪着你，像海陪着岸。”

　　陆知岸接过画，眼眶微红，把温见夏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哽咽：“见夏，有你在，真好。”

　　那个夜晚，海城的海风格外温柔，露台上的梅子酒格外清甜，她们的吻，带着栀子花香和梅子酒的甜，落在彼此的唇上，落在彼此的心底，成了永恒的温柔。

　　温见夏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走下去，走到梧桐巷的蝉鸣不再聒噪，走到南岸的海不再涨潮，走到她们的头发都变白，走到岁月的尽头。她把所有的美好，都写进了时光里，把所有的温柔，都藏进了心底，却忘了，海城的海，从来都不是永远平静的，潮汐会涨，会落，海风会温柔，也会狂烈，而漫过岸的温潮，终究会有退去的一天，只留下满地的荒芜，和无法磨灭的伤痕。

　　那时的她，只看到了陆知岸眼里的温柔，却没看到，那温柔的背后，藏着无尽的悲伤，藏着无法言说的秘密，藏着那些早已埋下的，名为“离别”的伏笔。她以为的岁月静好，不过是命运编织的一场温柔的梦，梦醒时分，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