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静吟

2、回家

　　到家夕阳已经落下，车停在巷子口，两人一起下车往里走去。

　　巷子里已经昏暗，路灯亮起，各家各户的炒菜颠勺声，小孩子嬉笑打闹，大人操心洗漱和吃饭，烟火气覆盖了这条两人并肩走了无数次的街道。

　　黄知礼走路也不安分，倒退着走，跟慕星扯东扯西，就是不看路，偶有开着侧门的街坊邻居还嬉皮笑脸的跟人打招呼。

　　“好香啊。二婶家又做黄花鱼了，哎猜一猜咱妈今晚做了什么菜？”

　　慕星无语，“你走快两步都能回家看。”

　　“我不，我记得她要做你爱的排骨煲，还有反沙芋头。”

　　巷子里穿过一辆自行车，叮铃铃的铃声响起，慕星拉了黄知礼一把，自己被笼罩在阴影下，“干妈在那。”

　　黄知礼靠着他站直身子，闻言回头去看。

　　祝禾禾卡着点做好了饭菜，出来迎接自己两个儿子。

　　有几户邻里端着碗筷在户外吃饭边聊，也有追着孩子喂饭的，祝禾禾刚跟自己两孩子摇了摇手，就被搭话了。

　　“孩子回来啦。”

　　“是啊。”祝禾禾笑着回应。

　　“你这两儿子就是乖，感情太好了，不像我家那个臭小子，要是有你家一半就好了。”

　　祝禾禾笑着，她还穿着做饭时带的围裙，芊芊细腰被被一条细带围住，温婉又漂亮，眼里带着骄傲，“他们从小就不用我操心的。”

　　话说着话题中心人物的两人已经来到跟前。

　　“妈妈。”

　　“干妈。”

　　“阿姨好。”两个人默契得像双胞胎。

　　祝禾禾笑着挽住他俩的手，“那我先带孩子进去吃饭啦，他们上一天课也饿了。”

　　邻居点点头望着三人离去，母慈子孝的美好得像一幅画。

　　“来，让我们庆祝星星创新的项目成功了。”

　　慕星从小到大的学习就是不需要令人操心的存在，这次还拿到学校的创新创业项目的奖项，是关于ai智能辅助医疗就诊方面的。

　　起初是暑假的时候祝禾禾去做了一个妇科方面的小手术，因为是小手术，不想跑太远，她放心不下两个孩子，就在兰城这个小县城解决了。

　　那时候祝禾禾已经痛得不行了，躺在病床上冷汗直下，还得等他们跑上跑下交完费走完程序，才能打上无痛。

　　慕星实在看不下去，才做了这个项目，希望医院可以实施用上。

　　八仙桌上五菜一汤，香菇排骨煲，芥末黑虎虾，脆皮鸡翅，捞汁生蚝，白灼生菜，牛丸紫菜汤，外加一道甜品，反沙芋头和番薯。

　　祝禾禾和丈夫黄阳开了瓶红酒，两兄弟拿了可乐，一起碰了杯。

　　“谢谢干妈。”

　　黄阳从桌子底下拿出了礼盒，“干爸我也不知道送什么，就给你提了辆车。”

　　礼盒里装着钥匙，长方形，金属和皮革质地的，拿起来很舒适又不失奢华，是路虎揽胜。

　　“导购说适合你们年轻人，颜值在线。”

　　“谢谢干爸。”

　　慕星刚拿到手，黄知礼撞了撞身侧人的肩膀，提出要求，“得带我。”

　　他要做第二个坐上这辆车的人，第一个是慕星自己。

　　“又送车。”祝禾禾瞪他一眼，每次准备礼物都乱来，他们家都可以开个4s店了，车库都快塞不下了。

　　黄阳不以为然，“孩子大学了，要用车的地方多。”

　　他给两儿子都夹了一筷子菜，“接下来继续好好加油，努力学习，不能骄傲自满。”

　　黄知礼和慕星笑着点点头。

　　祝禾禾撞了他一下，代替他的动作继续夹菜，给两儿子把饭碗填满了，“放松心态，学不好也没关系，能及格就行。”

　　黄阳开团秒跟，“对，就算你们吃喝玩乐一辈子也可以，我养你们。”

　　话音刚落又被祝禾禾撞了一下，“不能带坏孩子。”

　　黄知礼和慕星都笑了，他们就算考得再不好，也是省内知名的大学，不至于要靠啃老过一辈子。

　　不过黄阳很少说这种话，即使家里的生意已经做到海外，他们的日常生活也是低调不张扬的，对孩子的教育也是，要学会独立，要做到独当一面。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两个人熟练的帮忙收拾碗筷，将厨房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一人洗一人擦，分工合作。

　　他们这些年一直住在老房子里，也是一种情怀吧，当然更多的是住习惯了，四个人的世界，也没有请保姆，事事亲力亲为。

　　虽然偶然也会过去别墅区那边住，那边请了十几个保姆，起初是为了让祝禾禾享受的，奈何她不习惯，原话是这样的，“我就想围着孩子们转。”

　　黄阳和祝禾禾喝了几杯凤凰单丛，解了腻，已经出去散步消食了。

　　慕星一出来闻到茶香味，也喝了点，和黄知礼一起并肩坐沙发上，膝盖抵着膝盖，看着黄知礼熟练的泡茶，欣赏了一会他那骨节分明的手，张开嘴等着被投喂。

　　“走吧。”四五杯下肚，黄知礼道。

　　“好。”

　　他们也出去散步消食。

　　走出小巷子，左边是耕作的农田，右边是成片的厝，一间接着一间，四四方方整整齐齐的，被一条不太宽大的路分开。

　　沿着这条路走，路灯蜿蜒成河，照亮了远方，也照亮了灯下嬉戏打闹的孩子的面孔。

　　尽头转弯处是广场，对面是河流，里面是建筑精美的祠堂，写着黄氏祖祠，冷金色缠绕青瓦飞檐，庄重又充满人情味。

　　这边有一些认识的小伙伴们，也是出来散步的，年纪都差不多，都是从小玩到大的。他们都习惯了他俩形影不离的样子，两人上课都坐一起，又回的一个家，跟穿一条裤子似的。

　　“双胞胎又来了。”还没有走到祠堂门口，就有人开始调侃。

　　黄知礼的脾气在所有人眼中都很好，总是笑着，很有分寸感，但也开得起玩笑。

　　“给你一拳。”走进了，黄知礼笑着做了个假动作。

　　“打球？”对面发出邀请，广场有个篮球场。

　　“好啊。”黄知礼应下。

　　慕星固定在一个位置里坐下，今天这边还围着好几个小朋友，是来询问他作业题的。

　　他虽然在外人看来话少，不好接近。但他讲起题来很温柔，逻辑清晰，比老师说的还清楚，容易理解多了。而且只要问了他，他就一定会回答。

　　小孩子们从不敢跟他说话，被父母逼着来询问，到喜欢上这位大哥哥，只花了一道题的时间。

　　毕竟，大哥哥不只题讲的好，长得也好看。

　　很多小学生偷偷往他口袋里塞小零食，都是自己爱吃的，给自己崇拜喜欢的人。

　　“因为2x+5y=20，所以x=5，y=2。”慕星给出了结论。

　　在暖黄色的路灯下，他清冷的脸都温柔起来，跟黄知礼形成对比，一静一动，看起来互不干扰，有时候也会视线接触，一触即离，仿佛在确认对方是否活着。

　　今天的工作量有点大，慕星给孩子们讲完题，感觉自己嘴巴都干了。

　　“不打了。”打球的众人都气喘吁吁的说。

　　黄知礼打球很猛，有去专门训练过一阵，连慕星跟他打都很难跟上，只能靠着多年的默契跟他配合。

　　幸好是配合，不是对手，慕星默默同情了那群人一秒。

　　“我不行了。”已经有人往地上躺。

　　“那今天就这样，我们回去了。”黄知礼看这个情况，擦了擦汗，把一口气喝剩下的半瓶水丢给慕星，拉着他回家。

　　走出一段路没人注意他们后，黄知礼装柔弱道：“我也不行了。”

　　“不行了”的黄知礼又往慕星身上靠，“我好累。”

　　话说着还伸手往他兜里摸了一把。

　　慕星刚喝完水，感觉缓过来了一点，又被他压得站都站不直，他使劲将人推起来，推不动。

　　“那群小孩又给你零食。”黄知礼拆开一根棒棒糖，咬在嘴边。

　　又累又渴还吃棒棒糖，慕星看着腻得慌。

　　“你站好。”他无奈道，他都不知道怎么走路了。

　　黄知礼不为所动，两人以缓慢的速度往家的方向走着。

　　他们走回不太宽大的马路，路边和墙边都种植了桂花。夏末，天气渐渐被凉，路边的桂花都开了，黄知礼转移话题，“好香啊。”

　　“那你零食还我。”慕星语气稍沉，威胁道。黄知礼这幅无赖的做派，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这让外人知道，他还能维持住温良恭谦，好相处的名声吗？

　　黄知礼一听立马站直了，“那不是妮妮吗？好久没见到了，怎么自己一只猫在这里？”

　　他一个健步向前蹲下，那边趴着一只小黄猫，野生的，没人养的这一带野生的猫咪有很多。

　　他们偶尔会给猫猫喂点小零食，还有阿嫲们也会给它们准备吃的，总之这些猫还是被养得又胖又懒的，堪比住在专业饲养园里的。

　　慕星熟练的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猫条，拆开包装喂它，看他吃得咕噜咕噜的，迷上了眼睛。

　　“怎么还陶醉上了。”黄知礼乐了，他的手插在猫毛里，一下一下撸着，他的手艺极好，周围的猫都很喜欢他。

　　“猫条好吃吧。”

　　黄知礼定睛一看，“是我们上次在商场一起选的？”

　　“嗯。”

　　黄知礼很爱逛超市，每次都要拉着慕星一起，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学校周边，他们都不知道逛过多少次了，那些超市物品的摆放位置，他们知道的恐怕比超市管理员还清楚。

　　树叶飒飒作响，蝉鸣声减弱，一片安静祥和，两人一人喂一人负责撸，配合默契。

　　最后还把妮妮哄睡着了，两人才离开。

　　月亮瞧瞧的眨了眨眼睛，尽职尽责的给这两位并肩而行的年轻人照亮了回家的路，星星仿佛都在说，睡吧睡吧，已经不早了。

　　帷幕拉动，太阳公公如期而至，第二天也就降临了。

　　一早阳光刚晒进房间，就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动静，慕星睁眼，看到了睡在对面床的黄知礼，空气中流动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味道，今天要拜神，是燃香的味道。

　　从小到大，他都觉得这股味道令他很安心，看到熟睡的黄知礼，他安然惬意的闭上了双眼。那就……再睡一会吧。

　　裹着干妈晒过的被子，在适宜的温度中，沉沉的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黄知礼已经起来了，背对着他在铺床，细小的尘埃在光下浮游，来回打转。

　　“醒了？”不知不觉黄知礼已经转过身来，“妈妈今天拜神，有你爱吃的包子，快起来吃饭吧。”

　　慕星虽然睡得迷迷糊糊，但没被他糊弄过去，“馒馒，谁喜欢吃包子？”

　　馒馒两个字说得慵懒松弛，还带着淡淡的鼻音。

　　黄知礼瞬间踢了拖鞋，爬上了床，威胁：“再叫？”

　　由于太爱包子，特别是馒头一类的，所以小名叫馒馒，慕星想到小时候黄知礼抱着比自己手还大的馒头啃，结果大半天馒头只受了皮外伤的画面，眼底忍不住透出笑意。

　　“还笑。”黄知礼伸了手去挠人。

　　“别。”慕星刚睡醒，浑身发软使不上劲，只能往里躲。

　　他从两人交错的双手间隙中往上看，黄知礼咧着嘴，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一看就是故意的。

　　根本没生气。

　　“叫哥我就原谅你。”黄知礼过分的提出要求。

　　慕星眯了眯眼睛，某人故意得有些明显了，“不叫。”

　　他一个翻身往里，快要成功时被黄知礼拦腰拽回去，就在他快要招架不住时……

　　“扣扣扣”。

　　两人一个转头一个抬头，发尾凌乱，呆毛竖起，祝禾禾双手抱拳站在门口，“吃饭！”

　　她身作一件碎花长裙，温柔漂亮，说话却干脆利落，不容置疑的。

　　“好。”两个人同时回到。

　　好不容易的一个闲散周末，两人吃完饭一起瘫家里沙发上，慕星翻着书，听着黄知礼打字的键盘声，昏昏欲睡。

　　“合作方已经推进了，你那边的数据整理得怎么样了。”黄知礼发问。

　　高考完的暑假两人一起去上海旅行，为期一个多月，美名其曰放松心情，释放压力。黄阳便把那时的一个新项目也丢给他们做，纯属当练练手。

　　那时还被祝禾禾教训了一顿，原话是这样的：“孩子要玩就让他们玩，又忙又玩的，怎么玩得好。”

　　黄阳那时候豪迈的大手一挥，“没事的，一个项目而已，给他们练练手，做不好就不好。”

　　祝禾禾受不了这种随便的语气，扭转身体不想理他，却被黄阳一手揽住肩膀，“他们也该历练历练了，你看啊星，未来还要接管他父母的那些产业，我总不能一直帮他管着。”

　　“但是这件事，我也不管了好不好，不给他们压力。”黄阳另一只手举起发誓道，有了这句话这才哄好老婆。

　　祝禾禾总在家庭方面对孩子们上心，关心孩子的吃饭睡觉身体安全问题，孩子能平安顺利安全长大就好。而在这些大的问题上，却没有任何要求。

　　不过那时候黄知礼和慕星两个人还沉浸在高考的感觉中没有出来，不学习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对待事情还必须得精益求精，两个人熬夜自学把企划书做出来，非常完美的完成了。

　　现在后续也还是他俩在跟进。

　　黄知礼比较擅长谈合作拉投资宣传方面，而慕星对于研究枯燥的数据方面很有天赋，也很会写方案，两人分工合作，一个在幕前一个在幕后，完美的配合。

　　“在桌面上。”慕星打了一下哈欠。

　　“什么时候做好的。”黄知礼移动鼠标点开，密密麻麻的数字袭来，他跟着打了一个哈欠。

　　“前几天。”他盖上书，“想吃西瓜。”

　　南方夏季长，西瓜即使到了这个季节还是很好吃，很脆很甜。

　　“胃不要了？”黄知礼跟着盖上电脑。

　　慕星胃不好是从他父母去世开始就会的，可能是那时候巨大的情绪波动影响，胃又是情绪器官，导致这些年来，再怎么精细的调养，还是落下了病根。

　　“要。”慕星眨眨眼，沉默看着黄知礼。

　　“行。”黄知礼认命起来给人切，“只能吃一小块。”

　　西瓜是早上黄阳买回来的，丢井里泡着，黄知礼摇晃着木桶，三两下将其捞上来。

　　明亮的阳光下，西瓜壁上挂满水，泛着清透的色泽。

　　一刀落下，西瓜的清新香甜味飘满整间屋子。

　　黄知礼耐心的将其分成小方块，刚好一口的量，其他的用保鲜膜包起来塞进了冰箱，慕星嘴角翘了起来，只有他的是切好的。

　　但只给了六小块，装在一个粉色的小碗里，是祝禾禾精心挑选的碗筷，符合她的少女心，粉红粉红的，看起来还挺漂亮的。

　　但是漂亮又不能当饭吃。

　　慕星嘴瘪下来，无声抗议，就几块，够谁吃，都不用消化就没了。

　　黄知礼拿起叉子戳了一块放到人嘴边，“啊。”

　　诱惑就在嘴边，慕星完全抵抗不了，只好认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