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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蔷薇花开 笨蛋,我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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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全变了。
我们还是每天见面,还是在图书馆的老位置补习数学,还是会一起吃晚饭、一起等公交。但……她会在我讲题的时候,明目张胆地盯着我看,然后在我抬头时笑盈盈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好看”;她会在我送她到小区门口时,故意走得慢一点,让我们的手背有更多机会“不小心”碰到;她会发消息问我“睡了吗”,然后在我回复后,发来一大段今天读到的诗,最后轻描淡写地加一句“想到你”。
可她没有说过“我们在一起吧”这种话。
我也没有。
我们像两个心照不宣的共犯,在高考倒计时的阴影下,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种暧昧的平衡。牵手是“不小心”,对视是“偶然”,那些超过普通朋友的关心,都被包装成“同学间的互相鼓励”。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有时候我又觉得,我们比普通同学还要普通。
这种模糊的状态让我既甜蜜又煎熬。
转折发生在那周的周四。
那天下午活动课,我去操场找秦雯。周三她说这周她们班要跑步。我记在心里,想着可以去给她加油……或者说,只是想多看她几眼。
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我在人群里寻找那件熟悉的浅米色针织衫,然后看见了——
秦雯站在跑道边,正和周明远说话。他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点头道谢。然后他指了指她的鞋带,她低头,果然散了。周明远弯下腰,想帮她系,她后退半步,自己蹲下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很正常的互动,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我的胸口还是闷得发慌。
秦雯系好鞋带,站起来时,目光越过周明远的肩膀,看见了我。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唇角弯起来,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努力让表情自然。
“你怎么来了?”她问,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红。
“路过。”我说。
周明远看见我,表情有些复杂,但还是礼貌地点头:“陆璟,好久不见。”
“嗯。”我说。
“那你们聊,我先去跑步了。”他识趣地走开,临走前看了秦雯一眼。我讨厌他。
秦雯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我盯着那个瓶口,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占有欲,那瓶水是他给的。
“好看吗?”她突然问。
“什么?”
“那个瓶子。”她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眼里有狡黠的光,“你盯着看了很久。”
我移开视线:“没什么。”
她笑了,然后自然地拉起我的手:“陪我走一圈?”
她的手心温热,还带着运动后的潮湿。我握着那只手,心里的闷气消散了一些。
我们沿着跑道慢慢走。夕阳西斜,把整个操场染成暖橙色。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坐在看台上背书。三月初的风已经很暖,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周明远最近还找你吗?”我故作随意地问。
“偶尔。”她说,“他好像还没放弃。”
“哦。”
她侧头看我,眼睛里有笑意:“怎么,吃醋了?”
“没有。”我说得太快,反而显得心虚。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走完一圈,我们在操场角落的梧桐树下坐下。树荫浓密,把夕阳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我们身上。
“陆璟。”她突然叫我。
“嗯?”
“你那天……为什么不过来?”
我愣住了:“哪天?”
“下雨那天。成人礼之后没几天,又下雨了。我站在教学楼门口,没带伞。”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我看见你了。你站在走廊拐角,看了我很久,然后走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看见了?”
“嗯。”她点头,“我一直看着你。”
我沉默了很久。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来远处操场上的喧闹声。
“那你为什么……”我开口,又停住。
“为什么跟周明远走了?”她替我说完。
我点头。
她笑了,梨涡浅浅:“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走过来。”
“所以你是故意的?”
“算是吧。”她托着下巴看我,“我想知道,在你心里,我有多重要。”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孩真的很狡猾。她明明知道我喜欢她,却还要用这种方式试探我。她站在雨里,看着另一个男生走向她,却用余光注视着我,看我会不会冲过去。
“那你知道结果了?”我问。
“嗯。”她点头,眼睛弯成月牙,“你站在那儿,像一棵长在走廊里的树。你看着我,眼神里好像有好多种情绪,是着急、犹豫、生气吗……但最后你转身走了。”
我垂下眼:“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没有走过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陆璟,你知道吗?那天我虽然有点失望,但更多的是高兴。”
“高兴?”
“嗯。”她点头,“因为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很在意。你只是……太害怕了。”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侧。她的手心很暖,像那天电影院里握住我的温度。
“秦雯。”我轻声说,“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些?”
“因为我想知道,”她顿了顿,“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倒映着夕阳,倒映着我。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朋友?”她问,语气很轻,“还是……别的什么?”
风停了。远处的喧闹声像被按了静音键。整个世界里只剩下她的眼睛,和那个悬在空中的问题。
“你知道答案的。”我说,声音很干。
“我想听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心跳得很快,像要冲出胸腔。
“我喜欢你。”我说,一字一顿,“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那种喜欢。是想每天见到你、每天和你说话、每天握着你的手那种喜欢。”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那你呢?”我问,声音有些抖,“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梨涡笑,而是笑容从眼睛开始,蔓延到嘴角,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笨蛋。”她轻声说,“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喜欢你。”她说,伸手捧住我的脸,“知道我从高二上学期就开始喜欢你。知道我在公交站是故意等你。知道我的伞是故意向你倾斜的。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知道什么?”
“知道那些数学题,其实我都会。”她说,声音越来越小,“我只是……想让你教我。”
我愣住了。
“你……”
“我数学没有那么差。”她承认,眼神有些躲闪,“文科班数学是弱,但我不至于连函数都解不出来。我只是……想多和你待一会儿。”
原来如此。
那些她假装不懂的题目,那些她咬着笔杆看我的眼神,那些她说“你讲得真清楚”时的表情……全都是故意的。
“秦雯。”我看着她,“你是个骗子。”
“嗯。”她点头,理直气壮,“我骗了你很多次。”
“还有什么时候?”
“很多。”她想了想,“食堂偶遇,是我记了你的课表。图书馆遇见,是我每天在那个时间点去。还有那次羽毛球……”
“羽毛球怎么了?”
“我其实会打。”她笑了,笑得有些狡黠,“但我想看你紧张我的样子,所以就假装不会。”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这个看起来温柔明媚、人畜无害的女孩,原来藏得这么深。她像一只潜伏在草丛里的猫,耐心地等待着猎物一步步靠近陷阱。而我,就是那只自以为是的猎物,以为自己在悄悄接近她,其实每一步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生气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摇头。
“那是……”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靠在我肩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脸颊,有淡淡的洗发水香。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和我的心跳同频共振。
“陆璟。”她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嗯?”
“你抱得太紧了。”
我松开一些,但没有放手。她也没推开我,只是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像只撒娇的小猫。
“秦雯。”我轻声说。
“嗯?”
“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猎人。”
她笑了,笑声闷在怀里,震动着我的胸腔:“我知道。”
“你知道?”
“嗯。”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你总是偷偷看我,偷偷记我的习惯,偷偷设计偶遇。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她顿了顿,“其实你所有的小动作,我都看在眼里。”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我岂不是一直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对呀。”她眨眨眼,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从高二上学期到现在,你一直都是我的猎物。”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好玩啊。”她说,理所当然,“看你偷偷摸摸的样子,特别可爱。”
可爱。她说我可爱欸。
“秦雯。”我说。
“嗯?”
“你真的很狡猾。”
“我知道。”她笑着,然后凑过来,在我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像蜻蜓点水。但那一瞬间,我的脸烫得像着了火。
“这是补偿。”她说,耳朵也红了,但还强装镇定,“骗了你这么久的补偿。”
我看着她,心跳得很快。夕阳在她身后沉下去,最后一线光给她的轮廓镀上金边。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晚霞,倒映着我。
“不够。”我说。
她愣住了:“什么不够?”
“补偿。”我看着她,“我们的关系不够。”
她的脸更红了,像天边的晚霞。但她没有躲开,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期待,也有紧张。
“那……”她轻声说,“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低下头轻轻地,吻上她的脸颊。
很轻,很浅,像羽毛落在水面。但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风停了,鸟叫停了,远处的喧闹声也停了。只有她的呼吸,她的温度,她柔软的肌肤。
一秒钟后,我们分开。她看着我,眼神亮的我移不开眼。
“陆璟。”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抖。
“嗯?”
“你……你也是骗子。”
“我骗什么了?”
“你说你是猎物。”她低下头,靠在我肩上,“可你明明……明明也被我拿捏得死死的。”
我笑了,收紧手臂,把她圈在怀里。
“是啊。”我说,“被你拿捏得死死的。心甘情愿。”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夕阳终于沉下去了。暮色四合,操场上的灯次第亮起。有人在喊集合,有班级在整队。但我们就坐在那棵梧桐树下,谁都没动。
“秦雯。”我轻声说。
“嗯?”
“高考后,我们一起去北方看雪。”
“好。”
“一起上大学,一起租房子,一起生活。”
“好。”
“还有……”
“还有什么?”
我顿了顿,把下巴抵在她发顶:“还有,以后不许再骗我。”
她笑了,笑声闷在怀里:“那可不行。”
“为什么?”
“因为……”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看你被骗的样子,太可爱了。”
我看着她,无奈地笑了。
这个狡猾的女孩。这个从一开始就设下陷阱的猎人。
可我心甘情愿。
甚至有点高兴。
晚上,我送她到小区门口。临别时,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我。
“给你的。”
我接过,翻开。是一本手写的笔记,封面上写着《陆璟观察日记》。
翻开第一页——
“高二上学期九月三日,物理竞赛颁奖典礼。她站在台上,穿着校服,头发扎得很高。接过奖状时没有笑,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然后看向台下。她在看我。虽然只有一秒,但她在看我。”
“九月十日,走廊偶遇。她走路很快,但经过我们班门口时放慢了脚步。她在看我吗?不确定,再观察。”
“九月十七日,食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得很慢。她在等什么?不知道,但我在等她。”
一页一页,全是关于我的记录。我的习惯,我的表情,我的一举一动。时间从高二上学期一直持续到现在,密密麻麻,像一部关于我的纪录片。
最后一页,是今天写的:
“三月七日,操场梧桐树下。她终于说喜欢我了。她说想和我在一起。她说被我拿捏得死死的也心甘情愿。笨蛋,我也是。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就心甘情愿了。”
我合上笔记本,看着她。
她站在路灯下,脸被暖橙色的光照亮。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紧张。
“看完了?”她问。
“嗯。”
“那……”
我走过去,把她拥进怀里。
“秦雯。”我轻声说。
“嗯?”
“你这个骗子。”
她笑了,在我怀里轻轻颤抖。
“可是,”我说,“我喜欢你。喜欢你这个骗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我。
路灯把我们相拥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暖。
风又起了,带来蔷薇花的香气。这个春天,终于开出了最美的花。
距离高考还有九十二天。
而我,终于不用再偷偷喜欢她了。
因为她早就知道。她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