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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蔷薇花期 距离高考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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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高考还有九十七天。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我想看见秦雯,就一定能看见她。
起初我以为是巧合。后来我开始记录:周一中午,她在图书馆门口和语文老师说话;周二课间,她在走廊尽头的水房接水;周三下午活动课,她在操场角落的梧桐树下看书;周四放学,她在公交站台等26路,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我的笔记本上多了几页潦草的记录,像跟踪档案。我知道这很变态,但我控制不住。每次在走廊“偶遇”她,心跳都会漏掉一拍,然后若无其事打个招呼地擦肩而过,像两个普通同学。
直到那天下雨。
晚春时节,雨还是没完没了。我撑着深灰色的伞走出教学楼,远远看见秦雯站在门廊下,没带伞。
她今天穿着那件浅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几缕碎发被雨雾沾湿,贴在脸侧。她看着雨幕,表情有些无奈,像被困在春天里的蝴蝶。
我应该走过去。
但我没有。
我站在走廊拐角,看着她。看她低头看手机,看她把手机收起来,看她抬头望天,看她轻轻叹了口气。
几秒钟后,周明远出现了。
他从教学楼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很自然地撑开,走到秦雯身边。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并肩走进雨里。伞微微倾斜向她那边。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伞尖的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我的脸。
那天晚上,秦雯发消息给我:“今天没带伞,差点淋雨。”
我盯着那条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她秒回:“你在干嘛?”
“写题。”
“明天周六,补习照常?”
“嗯。”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放下手机,我趴在书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眼皮上投下橙红色的暖意。我想起她站在门廊下的样子,想起周明远撑伞走向她的样子,想起他们并肩走进雨里的样子。
我应该走过去的。我为什么没有走过去?
因为我害怕。害怕表现得太过明显,害怕被她看出什么,害怕打破现在的平衡,害怕一旦说破,连这样小心翼翼的靠近都会失去。
可是不说破,就能拥有吗?
周六,我提前一小时到了图书馆。
老位置空着。我把东西放好,然后站在书架之间,假装找书。其实我在等,等她来的时候,我可以“恰好”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恰好”和她迎面相遇。
但当她真的推门进来时,我却躲在了书架深处。
透过书脊的缝隙,我看见她走进来。她今天扎了马尾,穿着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她朝老位置走去,没看见我。
她坐下,拿出笔记本,然后看了看手机。我猜她在给我发消息。
手机震动:“我到了,你人呢?”
我没有回复。
我从书架后面走出来,假装刚从另一边过来。她看见我,眼睛亮起来:“早!”
“早。”我说,心跳得很快。
补习进行得很顺利。她的数学进步明显,错题本越来越薄。我夸她聪明,她笑了,梨涡浅浅:“是你教得好。”
中途休息,她去接水。我翻看她带来的笔记本,是一本新的,封面上写着“读书笔记”。
翻开第一页,我愣住了。
那是她抄写的一段话,是萧红《小城三月》里的句子:“春天就像跑的一样,一眨眼就过去了。可是我想,春天是不会跑的,它只是悄悄地,悄悄地,从你身边溜过去。”
下面是她自己的批注,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其实春天会留下来,在某个人的眼睛里。”
某个人的眼睛里。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脚步声响起。我迅速合上笔记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端着水杯回来,坐下,继续做题。
但我的心思已经不在数学题上了。那句话是写给谁的?某个人的眼睛,谁的眼睛?周明远的?还是……我的?可她明明已经拒绝周远明了……
下午,补习结束。我们一起走出图书馆。天晴了,阳光很好,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一切都亮得晃眼。
“去吃冰吗?”她突然问。
“冰?”
“嗯,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甜品店,红豆冰很好吃。”她看着我,“我请客,就当……感谢你这个月的辛苦教学。”
“不用请。”我说,“我请你或者AA。”
“那也行。”
甜品店很小,但很干净。我们点了两份红豆冰,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来来往往的行人,窗内是空调的凉意和红豆的甜香。
她用小勺挖着冰,吃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陆璟。”她突然叫我。
“嗯?”
“你有秘密吗?”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像一记直球。
“……有。”我说。
“什么秘密?”
“不能说。”我顿了顿,“说了就不是秘密了。”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有一个笔记本,专门记一个人的习惯。”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啊,”她继续说,用小勺搅动着碗里的红豆冰,“总是穿深色的衣服,走路很快,但看见我的时候会放慢。她以为自己在偷偷看我,其实我每次都知道。”
冰在嘴里融化,但我感觉不到凉意。
“她给我补习数学的时候特别认真,会注意到我哪里不懂。她听我讲萧红的时候,眼神很专注,不是敷衍。她以为自己在隐藏什么,但其实……”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我,“她所有的情绪,都写在眼睛里。”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的睫毛上跳跃。她的眼睛清澈见底,倒映着我的脸。
“陆璟。”她轻声说,“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所有的数学公式、物理定律、化学方程式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只有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一下,一下,像倒计时的钟。
“秦雯。”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很干。
“嗯?”
“你……”
“我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我想问:你是在说我吗?你知道我偷偷看你吗?你的笔记本里记的是我吗?你抄那句“在某个人的眼睛里”,是写给我看的吗?
但我什么都没问出来。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没关系,高考后再说也行。”
高考后。又是高考后。
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疑问和心跳都压下去。然后我问:“你为什么总能在食堂遇见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狡黠:“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是……”她拖长声音,用小勺指着我,“我记了你的课表。周一第三节体育课,你第四节会在食堂最左边的窗口打饭;周二你值日,会晚十分钟去食堂;周三你们班活动课,你会在五点半出现在食堂。所以……”
“所以你总能‘偶遇’我?”
“对啊。”她理所当然地点头,“不然你以为呢?真的是巧合?”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我以为自己是偷偷观察她的猎人,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踪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她早就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甚至反过来观察我,记录我,设计“偶遇”。
“秦雯。”我说。
“嗯?”
“你是故意的?”
她笑了,梨涡深深:“你猜。”
我没有猜。我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坐在我对面用小勺吃红豆冰的女孩。她穿着白色T恤,扎着马尾,看起来温柔明媚,人畜无害。可她的眼睛里有狡黠的光,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问。
“什么从什么时候?”
“你……记我。”
她想了想:“高二文理分科后没多久。”
“那么早?”
“早吗?”她歪着头,“你觉得早,是因为你以为是自己先注意到我的,对不对?”
我沉默了。
“陆璟,”她放下小勺,认真地看着我,“你还记得高二上学期那次物理竞赛吗?”
我点头。
“那次的颁奖典礼,你站在台上,穿着校服,头发扎得很高。你接过奖状的时候没有笑,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然后看向台下。那一刻你在看谁?”
我不记得了。颁奖典礼的光太亮,台下的人太多,我谁也没看见。
“你在看我。”她说,声音很轻,“虽然只有一秒,但你在看我。很酷耶。”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
“从那一刻起,”她继续说,“我就开始注意你了。我发现你走路很快,但总会在走廊放慢脚步;我发现你吃饭很专注,但总会往文科班的方向看;我发现你在图书馆喜欢靠窗的位置,因为那里光线好。”
“你……”
“我还发现,”她打断我,“你最近在记录我。周一中午我在图书馆门口和老师说话,周二课间我在水房接水,周三下午我在操场看书,周四我在公交站等车……这些,你都记在你的笔记本上了吧?”
我的脸瞬间烫了起来。
“别否认。”她笑了,“我看见了。周三下午,你在操场对面的树后面站了十分钟。”
原来如此。我以为自己在暗处,其实一直在明处。我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早就是猎物。
“秦雯。”我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在她脸上移动,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想说,”她终于开口,“如果有人在偷偷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我愣住了。
“如果那个人,”她继续说,“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就开始注意你,记录你,设计和你相遇。如果那个人,在公交站故意多等半小时,就为了和你一起回家。如果那个人,明明可以自己解决数学题,却假装不懂,只为了让你教她。你会怎么办?”
我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红豆冰化了,在碗里变成淡粉色的水。窗外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靠窗的小小角落。
“陆璟。”她叫我,声音很轻,“你知道吗?那天在公交站,我不是碰巧遇见你。”
我屏住呼吸。
“我看见你在站台等车,看见雨淋湿了你的肩膀,然后我……”她顿了顿,唇角弯起来,“我就撑着伞走过来了。”
那天。二月的雨。那把浅蓝色的伞。那句“一起躲雨吧”。
原来都不是巧合。
“你……”我的声音很干,“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太笨了。”她笑了,梨涡浅浅,“你总是偷偷看我,却从来不敢走过来。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漏洞百出。我怕你再这样下去,高考完了都不敢开口,所以……”
“所以?”
“所以我就主动一点咯。”她耸耸肩,舀起一勺化了的红豆冰,“反正我也喜欢你,谁先开口都一样。”
反正我也喜欢你。
这几个字像烟花一样在我脑海里炸开。五颜六色的光,噼里啪啦的声响,整个世界都被照亮了。
“你……”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温柔 ,也有狡黠的笑意:“怎么,被我吓到了?”
“不是……”
“那你是什么表情?”
“我……”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我看着她,突然笑了,“没想到我才是猎物。”
她眨眨眼:“不喜欢当猎物?”
“喜欢。”我说,“如果是你的话。”
她愣住了,然后脸慢慢红起来。那是第一次,我看见秦雯脸红。从耳根开始,蔓延到脸颊,像三月的樱花,粉粉的,软软的,让人想伸手去碰。
“陆璟。”她小声说,“你犯规。”
“犯规?”
“突然说这种话。”她低头搅着碗里的冰,不敢看我,“太狡猾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温暖,酸胀,又有点甜。像夏天的第一口西瓜,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像所有期待已久终于成真的瞬间。
“秦雯。”我叫她。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什么从什么时候?”
“你……喜欢我。”说出这两个字,我的脸也开始发烫。
她想了想:“如果从注意到你算起,是高二上学期。如果从确定是喜欢算起,是……”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认真的光。
“是你第一次给我补习数学那天。你坐在图书馆里,用铅笔给我讲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你脸上跳跃。我盯着你看,心想:完了,我好像真的喜欢上这个女生了。”
那天。我第一次给她补习数学。我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可她早就看穿了一切。
“那你呢?”她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
我想了想:“公交站那天。”
“那么晚?”她挑眉,“我还以为会更早。”
“其实更早。”我承认,“但我自己不知道。我以为只是好奇,只是欣赏,只是……想多看你一眼。直到那天你撑伞走过来,我才发现,原来那种感觉叫喜欢。”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你比我晚。我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喜欢你。”她说,理直气壮,“比你知道得早多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孩真狡猾。明明看起来温柔明媚,人畜无害,其实心里藏着一只小狐狸。她会设计偶遇,会偷偷观察,会假装不懂数学题,就为了让我教她。她把我所有的行动都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就看着我一步步走进她设下的陷阱。
而我,居然心甘情愿。
“秦雯。”我说。
“嗯?”
“你赢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像偷到糖的孩子。
“那当然。”她说,用小勺指着碗里的冰,“我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我也笑了。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睛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倒映着我的脸。
我们就这样看着彼此,笑了很久。
离开甜品店时,夕阳正浓。整条街都被染成暖橙色,像浸在蜂蜜里。
我们并肩走着,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陆璟。”她突然说。
“嗯?”
“高考后,我们一起去北方看雪吧。”
“好。”
“一起上大学,一起租房子,一起……”她顿了顿,“一起生活。”
“好。”
“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她笑着看我。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夕阳在她身后,给她整个人镀上金边。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晚霞,倒映着我。
“秦雯。”我说。
“嗯?”
“我会说别的。”我顿了顿,“比如……我喜欢你。”
她的脸又红了,像三月的樱花。
“笨蛋。”她小声说,然后伸出手,“走吧,回家。”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小小的,软软的,像握着一朵云。
我们一起往前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着蔷薇花香和夏天的预告。蔷薇花期快到了,满城的蔷薇都要开了。
我想起她在笔记里抄的那句话:“春天是不会跑的,它只是悄悄地,悄悄地,从你身边溜过去。”
可是我想,春天会留下来的。在她眼睛里,在我手心里,在我们握着的掌心里。
那些话,已经等不到高考后了。
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
“我以为自己是猎人,小心翼翼隐藏踪迹,一步一步靠近猎物。可今天我明白了,原来我才是猎物。她早就看见了我,早就看穿了我,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我自投罗网。”
“可我心甘情愿。甚至有点高兴。”
“因为她喜欢我。她说她也喜欢我。从高二上学期就开始喜欢我。比我喜欢她还要早。”
“秦雯说我是个笨蛋。也许是吧。但如果是她的笨蛋,我愿意。”
“窗外蔷薇开了。风里有花香。我想,这个春天真好。有雨,有伞,有她。”
合上日记本,我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散落的星星。
手机震动,是她的消息:“睡了吗?”
“还没。”
“在想什么?”
“在想你。”
她发来一个脸红的表情,然后是一句话:“我也在想你。”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送来蔷薇的花香。春天深了,夏天就要来了。
最好的季节,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