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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这是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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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向阳把脑袋埋得低低的,几乎要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对疯狂蹬踩的脚踏板上。
身下这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老爷车,随着他每一次发力,都发出快要散架般的“嘎吱咔啦”的哀鸣。
“大哥,争口气,千万要撑住。”他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嘶哑的鼓励,也不知道是说给车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两条腿从大腿根到脚底板,每块肌肉都像在酸液里浸泡过,又沉又痛。
可他停不下来。
脑子里只剩下老板那张油腻的胖脸和最后通牒:“林向阳,再迟到一次,立马卷铺盖滚蛋,我这小庙,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破闹钟,专挑今天罢工。”他心里恨恨骂着,脚底下却蹬得更加疯狂,破烂的车轮在坑洼路面上癫狂跳动。
工作不能丢。丢了工作,下个月房租怎么办?连最便宜的泡面都吃不起了!
就在他感觉心脏即将撞碎肋骨跳出来的时候,一阵低沉而强横的轰鸣声碾过空气,由远及近。
他下意识抬起被汗水浸得模糊的脸。
一架线条流畅,通体银白的直升机,正低低掠过他头顶的天空。它的姿态傲慢而优雅,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疏离。
“呸,万恶的资本家。”
林向阳想到自己骑着破自行车,却有人开着飞机,两相对比,心中积压的愤懑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荒谬的出口。他几乎是本能地,对着那逐渐远去的银色影子,狠狠比出了一个中指。
嘴比脑子快,更恶毒的诅咒紧跟着蹦了出来:
“嘚瑟什么,早晚掉下来摔个稀巴烂。”
话音还未彻底散在风里,头顶那架刚刚还在平稳飞行的“银色大鸟”,机身猛地一颤,随即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尖锐嘶鸣。
它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拍中,机头骤然下坠,竟真的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拖着不祥的轨迹,笔直地朝着林向阳所在的方向俯冲而下!
林向阳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不是吧!大哥我开玩笑的!!!”
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他,但求生本能瞬间爆炸,他爆发出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力量。
“卧槽!卧槽槽槽!它怎么还带追踪的?导弹成精了啊!别过来!你他妈别过来!”他语无伦次地嘶吼,肾上腺素狂飙,破烂自行车硬是被他骑出了残影,在坑洼路面上疯狂蛇形走位,试图逃离那越来越大的死亡阴影。
但飞机的俯冲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庞大的阴影如同死神的披风,彻底笼罩了他。
他才十八岁,他还没发财,没住上大房子,没吃遍天下美食,他不要死在这里!
时间的感知变得怪异而粘稠,自己破风箱般的喘息、心跳的撞鼓声、自行车零件解体前的最后呻吟、还有头顶那吞噬一切的死亡轰鸣,所有声音扭曲成一团,在他脑中炸开。
“轰!!!!!”
紧接着是金属扭曲、撕裂、撞击地面的可怕巨响。泥土、碎石混合着破碎的机体部件,喷泉般炸起,灼热的气浪如同实质的海啸,裹挟着刺鼻的焦糊味,向四周狂暴地席卷。
林向阳连人带车被狠狠掀飞,世界在眼前翻滚、模糊。
意识沉入深黑的前一瞬,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翻滚的浓烟与跳跃的火光,缓缓向自己走来。
……
意识像是沉在漆黑的水底,艰难地向上浮动。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身下是某种柔软而微凉的织物,鼻尖萦绕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类似檀香又混合了草药的味道,很陌生,绝不属于他那间狭小出租屋。
林向阳费力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深色木质房梁,古意盎然。他转动僵硬的脖颈,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敞的拔步床上,锦被柔软。
然后,他对上了一道视线。
床边的雕花木椅上,坐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质感极佳的深色常服,坐姿挺拔,仿佛本来就是这古雅房间的一部分。
他的容貌极其出色,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但整张脸像是用寒玉雕成,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审视。
此刻,这双冰冷的眼睛,正瞬也不瞬地盯在他脸上。
林向阳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下意识想坐起来:“这是哪儿?你……”
“你是谁?”
男人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冷硬质感,截断了他所有的疑问。
林向阳被他问得一愣,撑起半身,下意识反驳:“大哥,我才要问你是谁好……”话说到一半,动作牵扯了身上的薄被,一阵凉意袭来。他低头一看,瞳孔地震,被子底下,自己竟然光溜溜的。除了脖子上挂着的那枚从小戴到大的、边缘磨得发亮的古旧铜钱,寸缕不着!
“我衣服呢?”他失声叫道,猛地拽紧被子裹住自己。
“烧了。”男人的回答简洁得像扔出两块冰。
“烧了?!好端端的衣服怎么就烧了?!”林向阳又急又懵。
他话音刚落,一些破碎而惊悚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低空掠过的银色直升机、自己比出的中指、脱口而出的诅咒、然后……是那遮天蔽日俯冲下来的死亡阴影。
“等等,”他脸色发白,声音发颤,“你是说飞机真的掉下来了?没炸死我,就把我衣服烧没了?”
男人没接话,眼神却像解剖刀似的,刮得他骨头缝发凉。
林向阳被盯得毛骨悚然,一股荒谬感冲上了头,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不是,这都什么事儿啊。到底是你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我这是死了?地府接待处,还是我穿越了?”他环顾这古色古香的房间,又瞅瞅眼前这尊冷面煞神,怎么看怎么像走错了片场。
“你没死,也没穿越。”男人的声音斩钉截铁,砸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的幻想。
林向阳一噎,脑子飞快倒带。昏迷前最后的画面越发清晰:灼热的气浪,刺眼的火光,还有一个逆着浓烟与烈焰走来的高大身影。
那身影在炽热扭曲的空气里,轮廓分明,矫健而,等等。
记忆的碎片猛地拼凑起来,那身影走近时,除了被火光勾勒出的流畅强悍的肌肉线条,似乎并没有衣物的遮蔽。
林向阳的眼睛倏地瞪圆了,手指头颤巍巍地指着床边的男人,这回指控里多了点难以置信的荒谬:“我想起来了,是你,开飞机撞我的是你,而且你那时候的衣服是不是也烧没了?”
这个发现让他胡搅蛮缠的劲儿立刻顶了上来:
“你不仅差点把我撞死,你还光着身子抱着光溜溜的我招摇过市,我的老天爷啊!明天,不,现在,现在网上是不是已经炸了?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惊爆!两裸男惊现空难现场,姿势暧昧,疑有内情》或者《富豪与神秘少年赤身相拥,是事故还是行为艺术?》”
他越说越觉得这画面太美不敢想,悲愤交加,简直痛心疾首:
“虽然我对自己的身材是有点自信的,但那也不是免费展览啊,这下好了,高清□□,全世界都知道我屁股,我身上哪儿有痣了。我的清白,我的名誉,我以后还怎么找工作,怎么谈恋爱?我没脸见人了啊啊啊!”
他嚎得声情并茂,把被子揪得死紧,仿佛那是最后一块遮羞布,所有社会性死亡的恐惧和尴尬,连同对方“同是天涯裸奔人”却一副没事人样子的双标态度,全化作了滔滔不绝的控诉炮弹,一股脑儿轰向眼前这个最该负责的冰山男人。
至于自己对着飞机比中指、嘴欠诅咒的那段前因,那不重要,眼下他可是受害者。
男人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烦,他忽然起身,一步便跨到床边,速度快得林向阳根本没反应过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如同铁钳般,倏地扼住了他的脖颈。力道并不致命,却绝对不容挣脱。
林向阳所有的话都被卡在喉咙里,只剩下一双因为惊骇而睁大的眼睛。
男人俯视着他,那张完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沉淀着不容错辨的警告与压迫。
“回答我的问题。”
颈间冰凉的触感和微微的窒息感,让林向阳彻底认清了形势,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好惹,而且耐心告罄。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在对方掌心下滚动:
“林、林向阳,树林的林,向着太阳的向阳,在福利院长大,上个月,刚满十八。”
扼住脖颈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我上班路过啊。”林向阳赶紧回答,生怕慢一秒又被掐紧,“谁知道今天这么倒霉。”他后面半句抱怨咽了回去,因为男人审视的目光丝毫未缓。
那目光太具穿透力,似乎不仅要判断他话语的真假,更要从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丝气息的波动里,挖掘出更深层的东西
“你最好没有骗我。”
最终,谷修远松开了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他转身走到一旁的红木立柜前,取出一样东西,随手扔了过来。
林向阳定睛一看,愣住了。
并非他想象中的现代款式,而是一套浅青色的道士服,粗布材质,样式古朴。
他抬头,看向望向窗外的谷修远,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是道袍”,但男人周身那股无声的威压,让他把疑问生生憋了回去。
“穿上出来,我带你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