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交易 “那不是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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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与刚刚截然不同的场景。
那不是太平盛世该有的光景，他看到了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大火烧了三天，烧毁了一座山。
人人自危，唯恐危及自身。
他看到了一群人围捕一只毫无攻击力的风狸，风狸用爪子死死地扣着地面，惊恐地呜呜咽咽的嚎叫，却逃不过被一箭射死的命运。
他惊觉，这似乎是百年以前。
那是魔气纵横之后，各家门派出手围剿妖兽的时光。
不管好妖坏妖，都是一棍子打死。
他拧着眉，站在小亭子里，忽闻背后传来声音。
“你不管管么？”
是玉乐栖的声音，明赫猛然回头。
因理捧着自己的脸，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棋子，长长的头发也没有束起来，散落在身后，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他摇了摇头，“我可不能插手，要管你自己去。”
玉乐栖没有说话，他垂眼，玉一样的指尖攥着白子，落到了棋盘上。
棋局瞬间攻守交换，发生了变化。
因理笑盈盈地看着他，“你这是决定了？”
玉乐栖没再从棋盒里拿棋子，他没抬眼，凝视着棋局，“嗯，决定了。”
因理脸上笑容未变，只是温和地说：“那我可提醒你一句了。”
他用指尖点了点棋盘，“你前些日子出手压制魔气，为的是履职，天道不会管。可你现在出手，就是介入人间因果，会遭到反噬的。”
玉乐栖猝然抬眼。
“我知道。”他轻声道。
怎么会不知道？
当了这几千年神明，又游历了四方天地，他自然什么都懂得了。
明赫当年的事不就是？
一方面是天罚，一方面就是因为他私自介入因果。
天道说，神明应当恪守本分。
天道说，神明不应该私自介入因果。
天道说，天道说，天道的规则无穷无尽。
玉乐栖看着因理，嘴唇动了动。
“去他妈的天道。”
因理笑了起来，他看上去甚至有些兴奋。
玉乐栖把摆好的棋子一颗一颗用指尖捻起放回棋盒。
外面忽然飘起了细雨，山间起了雾，朦胧了不远处的山色。
温度降了些许，风吹到身上，还带着料峭的寒意。
玉乐栖把棋子收好，棋盒在石桌上轻轻发出了一声磕碰的轻响。
“我的这条命，是他给的。”
“如果不是他当年介入因果，你现在也看不到我站在你面前了。”
“因理，谢谢你劝我，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我必须要去做的。”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风吹过他的身上，吹的他衣袍翻飞。
明明才过盛夏，他却已经拢上了厚厚的裘，脸有一半掩在毛领里面，只完完整整露出来那双紫色的眼眸。
紫色的眼眸如映秋水，盈盈地燃起了光。
“什么后果我都一己承担，天罚下来我也认。”
他的语气决绝，抱着一去不复返的决心，说完，就轻声咳了起来，好半天才止住。
他偏过头，望着山间隐约可见的竹木，细微的鸟鸣穿透雨声而来。
不远处的山上燃起了火光，红的亮眼。
他无端地想起了那个夜晚。
他没见过那日的盛集，只是听明赫说那日灯火通明，一直亮到清晨。
他想，那日的灯火，会不会比今日的大火还要亮。
只是有点可惜，他可能看不到了。
玉乐栖收回目光，因理还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他冲因理遥遥一笑，“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因理挑眉，“什么？”
玉乐栖从袖子里撂下那盏转世灯，往因理面前推了推。
他还没说话，因理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因理防备地把椅子往后拖了拖，满脸的警惕，眼睛都瞪大了，“你干嘛，托孤啊？我可不干。”
玉乐栖无奈地笑了起来，“哪有那么夸张。”
因理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当然，我可不乐意照顾他。”
玉乐栖的手指摩挲着灯，他缓声：“如果我真的没回来的话，麻烦你照看一下吧。还有我的……我之前给你的灵魂，也烦请帮我收好吧。”
因理撑着下巴，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垂着眼睛，神色不明地盯着那盏灯。
他看了好一会儿，一抬眼，正好和玉乐栖的目光对上。
玉乐栖也不催促，就那样温和地看着他。
因理抬手，把灯又往玉乐栖的方向推了推。
他的声音有点低，眼里像是带了点天真的意味，他伸手点了点灯：“我不要，你自己拿着吧。”
“万一……”他刚开了口，又顿住了，像是不想讲出什么不好的话，“算了，到那个时候再说吧。”
玉乐栖得了他这句话，弯起眼睛笑了。
他拿过灯，说了声好。
微风撩起了他的长发，沾湿了他的衣袖，连带着衣领上的毛都黏了起来。
他没回头，走进了雾里。
天边隐隐地响起了雷声，因理抬眼，看向了天边。
“你想好了？”
明赫瞳孔一震，他听出来了，那是天道的声音。
天道像是有些不忍，还重重地叹了口气。
桌上的残局未收，只剩下了黑子。
因理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
天边的雷声未歇，只是连绵的响着，一定要他给个答案。
因理终于有了动静，他捏着黑子，学着玉乐栖刚刚的样子，一粒一粒，慢吞吞地放回了盒子里。
“我想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上了几分倦意。
“正好，我也累了。”
“这百年间，我不会再干涉任何因果，我自愿沉睡，这个价码，够吗？”
天道的雷声骤停，像是在考虑这话的可行性。
半晌，传来了一声叹息。
“既然是你的决定，那便就这样吧。”
因理站起身，望向那片乌云。
明明是乌云俯瞰着他，他却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你最好说到做到。”
撂下这句，因理也不管桌上的棋盘，转身离开了。
石桌上只剩下棋盘和棋盒，再不见刚刚的人影。
明赫被他们这对话扰乱了思绪，想不出来。这俩人说话就和打哑谜似的，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是他仔细一想，脑子里仿佛是一团线，线头已经隐隐露出，一抽便能全部解开。
玉乐栖已经顺着小路走远，他不再停留原地思考，赶紧上前，加快了步子跟上。
他看着玉乐栖下山，收拾了行囊，关了当铺。
他带上面具，环顾四周。
从哪开始呢？
他望着不远处撩起大火的山峰，已失了原本的颜色。
就从这儿开始吧。
片刻后，他出现在了山里。
一群人穿着各家的衣服，正对着火中挣扎的妖兽哈哈大笑。他们笑闹着，仿佛那些不是一条生命，只是一个图像似的。
看的明赫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
没等他反应，玉乐栖已经杀了上去。
他挥袖间，大火已灭，鬼魅一般出现在了那些人的面前，给他们吓了一跳。
下一秒，一群人挨了顿揍，被五花大绑，扔在了各家门前。
玉乐栖走过一处又一处，各家的子弟便被揍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各家已经忍不了了，聚众开会商量着说要抓住玉乐栖的时候，玉乐栖出现在了会上。
荆家的长老刚开了口：“这个人，真的是混蛋，我们要……”
他没来得及说完，玉乐栖已经坐在了下首，盈盈地冲他一笑。
荆家长老对上了他的目光，旋即和见了鬼一样，颤抖着手，指着他：“你……你你怎么来了……”
玉乐栖闪身出现在他的面前，嫌弃似的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他的手，轻而易举地往后一撇，丝毫不考虑他的感受。
“我的名字可不是‘你’，对了，用手指人可不是什么礼貌的表现。”玉乐栖弯着眼睛，眼下的小痣亮了亮，“如果硬要个称呼的话，你可以喊我赤月。”
赤月。
明赫咂摸着这两个字，望着玉乐栖。
厌鬼话连篇，但这句还真没有骗人。
虽然玉乐栖当时也没和他解释，他也并不在意玉乐栖是或否。
他仰慕赤月已久，只是没想到，玉乐栖就是赤月。
心里的情绪一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他说不上来是欣喜还是别的。
或许还是心疼更多一些。
如果玉乐栖不是赤月，他就不需要承担那么多责任。
那些后世听起来伟大的功绩，那些赞誉和骂名，背后不知道要付出多少。
他宁愿玉乐栖不是。
但他知道，玉乐栖没法坐视不理。
所以玉乐栖必须是。
此题无解。
他的眸色沉静，而玉乐栖已经松开了荆家长老的手。
他转身，坐到了位置上。
身后的荆长老握着自己的手，疼的脸色发白。
玉乐栖也没理会，敲了敲桌子，“今天我来，是要和你们商量个事儿。”
“最近对诸家多有冒犯，对此我很抱歉。”
说是抱歉，在他的脸上，众人看不到一丝一毫抱歉的意味。
他们面面相觑，有些摸不准玉乐栖的意思。
玉乐栖慢条斯理地说：“但是，长期这么发展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人妖和平的大道理我也不想讲，我现在提出来的方案你们也可以反对。”
“但是诸位反对之后，可就要掂量掂量自家了。”
这话就差很直白的说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要找你们麻烦了。
明赫听了反倒有些想笑。
除开上次会议，他还从来没就见过玉乐栖这幅样子。
但他现在又和之前有些不同，倒有点无赖的样子。
很有趣。
也很可爱。
看的明赫的心就像泡在糖水里一样，软成一片。
顶着一张漂亮的脸，说着自以为凶巴巴的话。
这话吓不到明赫，但确实能吓到在场的人。
众人沉默了半晌，终于有人开口了。
“那……方案是什么呢？”说话的人看上去很年轻，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还有些小心翼翼。
玉乐栖垂眼，提出了那个改变了后世的方案。
“成立妖兽管理局。”
从这个方案提出开始，一切都顺利的不像话。从提出方案到具体细化，再到落实，有什么不同意的，合理的肯定，不合理的打服就行。
玉乐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明赫跟着玉乐栖来回奔波，没过多久，就看到了管理局的建成。
中途因理还过来找过玉乐栖一次，在管理局选址之前。
明赫记得，那是夜晚，因理主动来找了玉乐栖。
他说自己捡了个徒弟，如果以后遇上了，烦请玉乐栖照顾一二。
他说自己要休息一段时间，大约百年间都不会再醒来，留了个分身照顾徒弟。
当时玉乐栖望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眸，一时说不上是诧异多一点还是别的更多。
他沉声说“好”。
旋即开玩笑似的，“没想到你也会捡个徒弟。”
因理无奈一笑，也没细解释，“还债罢了。”
玉乐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因理本来都要离开了，临出门又丢了个炸弹给他。
“对了，我的真身，你能给我保管吗？”
他解释说因为因缘树的存在很独特，他也不是完全不会受伤的，所以需要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玉乐栖沉思两秒，应下了。
他欠因理一个人情，总该还的。
于是他把因理的“真身”放进了管理局，管理局的整个建筑，都是围绕因缘树而建造的。
明赫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管理局的整个构造那么奇怪，他第一天上班参观的时候还疑惑过。
原来是这样。
他看着妖兽管理局建成，看着管理局一步一步步入正轨。
然后玉乐栖功成身退，只留下了赤月的名声。
他跟着玉乐栖一路，看着玉乐栖回到了他们当年的竹屋，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猛的吐出一口血。
他忽然明白，所谓的功成身退不过是一个幌子。
真实的原因是，玉乐栖的身体撑不住了。
天道最为残忍。
他同意因理抵了玉乐栖的债，是因为他早就知道，玉乐栖的身体撑不住反噬。
而他找不到替代品。
机关算尽，把所有人都算了进去。
明赫忍不住发笑。
可他偏偏怪不了太多。
天道无情，可他给了神明无穷的寿命，无尽的法力。
他也只是在维护这世间运转的法则。
像个冷漠无情的机器。
明赫跪在玉乐栖面前，仰头望着玉乐栖的眼睛。
玉乐栖这次没有喊疼。
他只是拭去了唇角的血，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他望着阴暗的天色，乌云翻涌，已经飘起了小雨。
“要下雨了。”
他突然出声，把明赫吓了一跳。
还以为自己被看见了，没想到只是玉乐栖自言自语的呢喃。
玉乐栖靠在竹椅上，摸出了那颗金色的锁灵球。
锁灵球上的光流转，精致漂亮的不像话。
玉乐栖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袖中拿出了转世灯。
转世灯不像明赫最近看到的那样亮着光，它是暗着的，里面黑漆漆的。
玉乐栖把锁灵球放了进去。
他望着骤然亮起的灯，轻声嘀咕，像是有些埋怨：“该收集的灵魂我不是都收集了吗？你怎么还不醒啊。”
明赫这才看清灯里的光完全来自锁灵球。
他想了想，难道是灯亮了就能代表转世成功了？
玉乐栖看了一会儿，又把灯里的锁灵球拿了出来。
他的指尖猝然亮起光，把锁灵球笼罩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光渐渐散去，锁灵球变了模样。
他变成了一个小笼子的样子。
明赫骤然愣住了。
他心跳一滞，心里涌起来一个猜测。
玉乐栖的指尖还在输出光，明赫已经认出来了。
那不是普通的灵力。
那是玉乐栖的灵魂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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