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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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玉来走后，董寿来啧啧叹气，“不是我看不惯我们这位爷，饶是零花钱少了一大半，也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嚼谷了，他还不满意。这要是搁以前我们老太爷在世时，看到他这个吊儿郎当的样子，早吊到房梁上拿马鞭打了。”
苏重阳看着董玉来的背影，目光变得阴冷，语气却保持着活泼，“四爷，您光给大少爷减零花钱也不管用啊，他还会上老太太那儿讨钱花的。您不如狠心惩戒惩戒他，他就知道这钱是来之不易的。”
董寿来趴在书桌上，道：“怎么惩戒，家里有老太太罩着呢。”
苏重阳笑笑，“我给你出个招。我看发电厂里，烧锅炉的工人最苦最累了，你不如就把他下放到那里去，受几个月的罪，兴许就能脱胎换骨了。”
董寿来捏着的苏重阳下巴，左瞅瞅右看看，说道：“你小子长得这么斯文，怎么蔫坏蔫坏的。”
苏重阳被捏得嘟着嘴，道：“他这也算是学做生意嘛，不得从最简单的开始嘛！我想董老爷深明大义，肯定不会怪你的。”
董寿来拿手搓搓脸，沉吟半饷，道：“这个坏人还非得我来做不可，老爷是正人君子，上头又有老太太，他下不了这个狠心。”
……
董府过中秋，取静不取闹，不兴唱戏，这是董家祖上的规矩。
晚宴过后，阖府上下都来到后花园赏月吃酒，两个俄国男人站在池边演奏西洋乐器。
那声音像是绸带一样在月空飘飞，时而细弱如吟，时而嘹亮如唱，与桂香交融，好不雅致。
董陌廷给苏重阳讲解，说这是国外的乐器，名字叫梵哑铃。
董老太太觉得很是刺耳，有阴气，丫鬟给她掰了一块石榴，她更烦了，还要一粒一粒地剥着吃。
董老太太瞅着苏重阳笑呵呵道：“小重阳啊，一会儿那两个老毛子拉完了，你给我清唱一段吧，就来一段《春闺梦》吧，许久没听了。”
董陌廷道：“母亲，重阳可不是家里养的戏子，别再随意使唤他。叫仆人们都小瞧了他。”
董老太太本想反驳，一想到最近苏重阳为董家立了大功，现在已经是她儿子的座上宾了，还怎敢轻视他，只好又把话咽了回去。
董玉来猴了过来，挽着董老太太的胳膊，迎合道：“祖母，您想听《春闺梦》呀，这还不简单，我来给您唱就是了。”
董老太太拍着董玉来的手，笑道：“还得是我的玉来，懂我，孝顺我。”
董玉来从丫鬟手里扯过来一条手绢，当做水袖，一会儿舞左，一会儿舞右，吱吱呀呀嚎了起来，惹得董老太太和丫鬟们捧腹大笑。
董陌廷听他唱的不伦不类，男不男女不女的，十分看不惯，又不好扫老太太的性，便躲到别处去吸烟了。
苏重阳支着下巴，看着水中的月亮出神，想着董寿来是否劝动董陌廷下放他儿子去锅炉房，只见董玉来端着两只斗彩的酒杯走了过来。
董玉来道：“重阳，我敬你一杯，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要互相学习呀。”
苏重阳磊落地接过酒，饮了半杯，道：“不敢当，还请多指教。”
董玉来满意地笑起来，他的轮廓真是继承了董陌廷的优点，但他笑起来像是顽劣无礼的孩子，哪有董陌廷的笑容有韵味。
他坐到苏重阳旁边，低声道：“我们要做同学了，就和好吧，好不好，以前的事你就原谅我吧？”
这家伙喝醉了吗，还是旧情复燃啊，他可是吃过他大亏的人，上一世他欠债时，也是上门求他重出江湖唱戏，那话也很甜蜜，后来得了痨病，还不是被他卖了。
苏重阳站起来，冰冷客气地微笑，“大少爷，你放心，重阳会好好与你相处的。”
董老太太点点头，道：“这才对嘛！以后你们可别再闹别扭了！好好的。就像以前一样。”
苏重阳推开椅子，去找董陌廷，把爱做美梦的董玉来留在那里。
董陌廷见苏重阳过来，急忙把吸剩下的半根烟扔在地上，皮鞋顺势踩到烟蒂上面，碾灭了它。
董陌廷道：“没呛到你们吧。”
重阳道：“没有。”
两个人挤进树丛中说话，挨的很近。
董陌廷问：“薪水都领到了吧？”
重阳说：“领了，我正要给先生说……我领这么多钱，心里有点不踏实。”
董陌廷道：“这都是你应得的。”
重阳道：“我该再做点什么就好了。”
董陌廷道：“我给你们请了私人教师，你还要上课。这样吧，你的洞察力极高，我就封你做个御史做。”
苏重阳疑惑，“御史？”
董陌廷笑道：“你喜欢往发电厂跑，你就做个巡查组长，一周去一天即可，有什么我看不到的隐患，你回来可直接给我讲。”
苏重阳点点头，耳边不时传来董玉来嬉笑的声音，既然有这个权力，那就要好好利用，可以暗示把董玉来这个膏粱子弟放锅炉房烤一烤。
重阳怎么能允许董玉来快活这么久。
苏重阳向董陌廷提醒道：“先生，我这几次去电厂，发现锅炉房的人手一直很紧张，煤灰炉渣经常堆着没人清。我听工人闲聊说他们三班倒，一个月只休息两天，根本缓不过来，有的工人干一段时间吃不了这个苦就走了。”
董陌廷眉头微皱，又严肃地思考起来，“嗯……锅炉房要是停火，外面就跟着停电，这里是根脉，重中之重。总是换新人，不仅要教他们，还不易管理。”
他又道：“这事没什么好法子，只有多雇人，多放钱吧。”
董陌廷对于自己的商业是很灵敏的，反应也迅捷。
第二天下午他带着苏重阳到电厂开会去了，把锅炉房、汽机房和发电机房的工头领班都叫了过来。
一下午开下来，各抒己见，董陌廷心里已经很清楚了。
回去的路上，他和重阳说起来，第一是工人年龄偏老，普遍都超过五十岁了，体力跟不上；第二就是人手太少，每班至少再招三个人；第三要加薪水，在原有的基础上再加三分之一，夜班中间加一顿夜宵。
“重阳，回去你就拟一则招工启示，然后登报招工，不要省钱，要大的版面。”董陌廷非常放心地将这件事交给了苏重阳。
苏重阳点头，心里早已打好腹稿。
他回去先将此事告诉了董寿来。
董寿来领悟重阳的意思，立刻就找董陌廷商议，说想邀请董玉来去电厂锅炉房去体验工作，要从最底层的工种开始，一步一步来，不然将来无人能继承家业了。
董陌廷只说了一个字，“好。”
董玉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被窝里做春梦，这对他来说简直晴天霹雳。
董玉来求爷爷告奶奶，哭着向董老太太求情，“奶奶，那么大的电厂难道缺我这个劳力嘛！奶奶，你以后还想见到我嘛！我真的不想去，我不想离开你啊！”
董老太太也是无奈，她都老了，一个人怎么能抵挡董陌廷和董寿来的压力，虽然就这一个宝贝疙瘩，但也不能任由他不学无术，百年之后，谁又能承担他的命运啊。
董玉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奶奶，锅炉房那根本不是人去的地方。我怎么能到那种又热又脏的地方干活呢。你是不是想让我去死啊！”
董老太太听完这话，更觉得她这孙子都被她惯坏了，根本不了解人间疾苦。
董老太太只顾摇头摆手，“拉去，拉去，我头疼。”
礼拜天，苏重阳和董玉来都不用上课。
董寿来特地安排董玉来每个礼拜天去发电厂烧锅炉。
董陌廷对此非常满意。
以前的礼拜天，董玉来经常伙同一些纨绔子弟去上海疯玩，这下子拘住他，不知道能少惹多少麻烦。
礼拜天，苏重阳早早就到了工厂。整个上午，他都跟着庶务主任面试来应征的工人。
中午，苏重阳在工厂吃了午饭，才见董玉来去锅炉房打卯。
苏重阳站在锅炉房外面，抱着胳膊，看着董玉来与锅炉房工头在争吵。
董玉来嚷道：“什么意思！我可是董家大少爷啊！你怎么能让我去拉炉渣！”
工头拍着花名册说：“什么大少爷二少爷，这上面写的你就是董小六，装什么大尾巴狼。本来是八点到，这都两点钟了，我不说你就是了，你还撒起泼了。”
董玉来双手插在帆布裤子兜里，一直朝地上吐唾沫，“你去打听打听，问问你们厂长总办我是谁，我是来这儿监督你们干活的，不是来给你拉炉渣的，你懂不懂！”
工头卷起花名册，夹在腋下，冷笑道：“我没那么大脸面去问厂长，要问你自己去问。我没工夫在这里跟你耗，你想干就干，不想干就走人，别耽误大家干活。”
董玉来道：“你们厂长在哪儿？你去把他给我叫过来！”
工头跟本不鸟他，把花名册往桌子上一扔，扯开汗衫扣子，露出一身汗淋淋的横肉，爬上锅炉旁的梯子，搂了一眼气压表，抄起一根钢筋，哐哐敲着梯子，“娘皮！你们夜里挺尸力气用完了呀！快填煤啊，表针快掉了！”
董玉来瞅了一眼坐在地上抽烟锅的男人，他们听到工头骂人，立刻跳起来，拎起铁锹就铲煤，一个个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弄的黑毛乌嘴的，像个野人似的。
他怎么能和这些人混在一起干活，丧尽天理！
董玉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拉着工头道：“算了，你不认识我算了。我是不会拉煤灰的，我就干你这个活，看看气压表罢了。”
工头呸了一声，“这是你能看的东西嘛！你会吗！锅炉炸了你赔啊！别弄不灵清了！我看你白白净净的，跟小嫩鸡子似的，可怜你才安排你拉炉渣，你还挑肥捡廋的。这里面这么热，我没空同你废话，你不干就快给我滚。想干的人多着呢。别说你是什么少爷老爷，就是真少爷来了，我也是按章办事，我看谁能挑我的错！前些日子，苏先生来，不照样扛梯子啃窝头嘛！那可是老爷身边的大红人呢，他呲一声了嘛！你算个什么东西，要来抢我的饭碗！”
苏重阳站在锅炉房窗外，听着工头的怒骂，嘴角微微一笑。董玉来啊，董玉来，就这点苦这点辱骂你都经受不起么。
幸好他提前告诉董寿来，要给董玉来匿名，不能让工厂的人知道他是大少爷，不然他来了也是享福。匿名才能体会真正的人间疾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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