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到底疯没疯? ...

  •   大雨滂沱,世界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幕之中。
      江述浑身湿透,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同班同学被那所谓的“系统”吞噬殆尽。天空撕裂,一双巨大而冰冷的眼睛漠然俯瞰,无机质的声音隆隆作响,宣判着结局:“0193号,王美丽女士,任务失败,生命程序即将终止。我亲爱的孩子。”
      “不……不是这样的……”王美丽甚至来不及做出下一个反应,地面上便猛地窜出无数扭曲的、仿佛由纯粹阴影构成的手臂,它们疯狂缠绕、包裹,将她拖向不可知的深渊。最后一刻,她从那黑色漩涡中奋力挣出一双眼睛,死死望向江述,里面充满了濒死的恐惧与哀求:“救救我……江述……我不想死……”
      江述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系统——这个他一度以为是天赐外挂、穿越者福利的“金手指”——竟然以活人为食。
      “0191号,你的伴侣来接你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来人撑着一柄素色纸伞,是白玄素。他墨发高束,几缕湿发贴在白皙的颈侧,面容是惊心动魄的精致,眉目如画,眼尾天然带着一丝微翘的弧度,鼻梁挺直,整个人笼罩在一种疏离而神圣的气韵里,仿佛与这污浊混乱的雨夜格格不入。
      江述张了张嘴,声音干涩:“玄素。”
      白玄素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片已恢复平整、却空无一人的泥泞地面,淡淡道:“雨大了,我们回家吧。”
      “她死了!”江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就一点也不惊讶吗?玄素!”
      白玄素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阴影。他见过太多太多次了,那些怀揣希望或野心而来的穿越者,最终如何在系统的规则下耗尽价值,然后被反噬、吞噬,化为滋养这个扭曲世界的养分。沉默,便是他最常见的回应。
      “你一直都知道,却一直瞒着我。”江述后退一步,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人,眼底漫上被背叛的痛楚与讥诮,“白玄素,我们已然成婚,可你依然把我当成外人。”他猛地抬手,指向白玄素身后那群不知何时出现的、身着甲胄的官兵,“还有他们!”
      为首的军官上前一步,态度恭敬却不容置疑:“国师大人,此地污秽,不宜久留。后续清理事宜,属下等自会妥善处理,请您随白公子回府。”
      “就凭你们?”江述周身灵气隐隐波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也想拦我?”
      官兵们显然畏惧他的力量,不约而同地向白玄素身后缩了缩,嘴上却强撑着:“休、休得放肆!”
      江述嗤笑一声,满是嘲讽。
      这时,白玄素忽然侧过脸,掩唇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形在雨中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折断。
      江述面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扶住他,掌心贴着他冰凉的背脊,温厚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渡送过去,所有尖锐的质问和怒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病态打断,化成了无奈而急切的妥协:“……别咳了。好,我们回家。”
      他回到了那座宅邸。这里是他和白玄素的家,如今看来,却更像一座华丽而冰冷的囚笼。
      伺候白玄素几乎成了江述的习惯。见他几缕发丝被雨水沾湿,贴在额前和颊边,江述便顺手取过干燥的软帕,动作近乎温柔地为他擦拭。直到下人将一直温着的药碗端进来,那股沉闷压抑的气氛才重新凝聚。
      “把药喝了。”江述将药碗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声音听不出情绪。
      白玄素抬眸看他,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不满的疑惑——从前,他都是亲手喂的。白玄素轻轻开口,嗓音因咳嗽而微哑:“怎么,是把我……玩腻了么,国师大人?”
      “是你一直在瞒着我,白玄素!”江述积压的情绪终于再次被点燃,“你从未真正将我视为可以分担的爱人。你父亲暗中筹划着什么?你究竟还要瞒我到几时?”他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是为了这个,对不对?”
      江述猛地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本略显陈旧的册子,那是王美丽留下的“同学册”,上面记载着他们那个早已消散的集体一些零星而遥远的记忆。他紧紧盯着白玄素骤然收缩的瞳孔。
      “你看护的,就是这些……早已不存在的东西?”话音未落,江述指尖窜起一簇灵火,毫不犹豫地点燃了册子。
      橘红色的火焰在他手中跳跃,迅速吞噬着纸张,化为纷飞的黑色灰烬,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白玄素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咳嗽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火焰熄灭,最后一缕青烟散尽。
      江述看着他一言不发的模样,胸中那团火烧得更旺,却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你好好休息。”他生硬地说完,一把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药,递到白玄素唇边。
      白玄素眼睫颤了颤,终于就着他的手,垂下眼帘,将碗中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他起了身,那身华服下摆掠过地面,未再回头,径直出了房门。门扉合拢的轻响,像一声压抑的叹息。
      门外的廊下,灯笼的光晕在雨夜水汽中愈发朦胧。白玄素强撑的镇定在跨出门槛的瞬间土崩瓦解。
      他踉跄一步,猛地伸手撑住冰冷的粉墙,脊背微弓,压抑的咳嗽再也遏制不住,从胸腔深处挣出,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玄素。”
      一声沉稳中带着忧急的呼唤自身后传来。一名身着墨蓝锦袍、气质端凝的男子快步走近,正是他的兄长,纪砚。
      纪砚扶住他单薄的肩膀,眉头紧锁,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看似古朴的长剑上——剑鞘隐有暗红流光,如凝固的血月。
      “是‘殇月’反噬。”纪砚语气沉重,“我早说过,此剑虽有莫测神力,但耗损命元,更侵蚀五感。你不可再妄动!”
      白玄素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抬起的眸子因剧烈咳嗽而蒙着一层水雾,那抹绯红眼影显得格外刺目。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喑哑:“即便没有它……我也活不了多久。”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冰的针。活不过二十岁的谶言,自母亲离世后,便如影随形。直到他被送到当时还是国师的江述身边。
      他喜欢他,白玄素很喜欢呆在他身边,那很温暖,很熟悉。
      “胡说什么!”纪砚低斥,眼中痛色更深,“兄长总会想到办法。国师……江述不是已带回来了么?父亲的决定无人能改,他恐怕……”
      “他不会。”白玄素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却又引来一阵呛咳,“咳咳……他不会有事。”
      纪砚看着他倔强又脆弱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懊悔道:“当初他们提议让你与国师成婚,以‘姻缘’之名行‘监管’之实……我本该拼死拒绝。否则,你也不会陷得如此之深,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兄长,”白玄素轻轻摇头,雨水顺着他额前几缕湿发滑落。他望向江述所在房间的方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一个念头,一个或许能换江述平安的念头,已然成形。而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供犹豫了。
      雨势愈发滂沱,敲打着窗棂。房间内的江述,依旧保持着僵坐的姿势。药力带来的暖意开始流窜,却暖不透四肢百骸的冰冷。他茫然转动视线,最终落在紧闭的雕花木窗上。
      忽然,窗棂的纹路扭曲、变幻,木质的框架像融化的蜡一般褪去颜色和形状。眨眼之间,那扇古雅的窗户,竟在他眼前幻化成了另一幅景象——清晰、冰冷、带着某种刺目的熟悉感。
      是玻璃窗。窗外,是鳞次栉比、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霓虹光影在雨水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车流如织,划过一道道湿亮的痕迹。
      “江先生,时间到了,您该吃药了。”
      一个平稳但缺乏温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江述悚然回头。
      房间彻底变了。古色古香的床榻、桌椅、暖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刷得雪白的墙壁,一张简单的铁架病床,床头柜上放着塑料水瓶。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穿着白色护士服的人影站在门边,但她的脸……是模糊的。不,不止她,房间里隐约还有其他人影,都像一团团不稳定的人形黑雾,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大概的轮廓。
      江述用力揉搓眼睛,再睁开。景象依旧。现代病房。模糊的医护人员。
      他猛地扑向床头柜,颤抖的手抓起上面的一个白色药瓶。标签上的字迹清晰刺眼:
      利培酮。
      用法用量:遵医嘱。
      适应症:用于治疗精神分裂症……
      精神类药品。
      他踉跄着扑到那扇映出都市夜景的玻璃窗前。窗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一个身影——短发,面色苍白,身上套着蓝白条纹、宽大不合身的病号服。
      那是他自己。是现代的他。
      “江先生,你怎么了?请回到床上。” 模糊的护士声音靠近,带着程式化的关切。
      “滚开!” 江述猛地推开试图靠近的黑影,夺门而出。
      门外是无限延伸的医院走廊,顶灯发出惨白的光,两侧是一模一样的房门,一眼望不到头。走廊开始在他眼中旋转、扭曲,像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带着诱哄和急切意味的电子音,直接在他脑内响起:
      【亲爱的,赶紧走!别回头!这里是假的,是困住你的牢笼!快回去,回白玄素那里去!】
      “不……不对……” 江述抱着头,痛苦地蹲下,“这里是医院?我是江述……可那里……白玄素……”
      【对!那里才是真的!这里的一切都是幻觉,是你的病在欺骗你!】系统的声音尖锐起来。
      “江述!你干什么!” 一声熟悉的、带着哭腔和愤怒的女声炸响。
      江述抬头,看到妹妹江清羽正从走廊另一端跑来,身后跟着几个面容清晰的医生。他们抓住了他,将他半拖半拽地弄回了病房。隔着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医生正在对江清羽说着什么,表情严肃。
      “……病人的病情又加重了,出现了更严重的现实解体症状和妄想。他甚至坚信目前所处的环境是虚构的……”
      江清羽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医生。”
      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和一把小小的水果刀。她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慢慢削苹果,刀刃与果皮摩擦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她低着头,不看江述,声音里满是耗尽力气的沙哑:
      “哥,你能不能……让我稍微安一点心?” 她削苹果的动作停下,指尖用力得发白,“我要照顾爸妈,他们身体也不好。每天有忙不完的工作,加班加到头晕眼花。现在还要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处理你的事情……我真的,已经很累很累了。你就不能……稍微体谅我一下吗?”
      江述怔怔地看着她,眼神空洞,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文绉绉:“你……是何人?此乃何处?现今是何时辰?”
      江清羽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泪水终于滚落,但那泪水里饱含的更多是愤怒和绝望:“我是谁?我是你妹!江清羽!这里是医院!精神病院!你现在是在跟我cosplay古代人吗?!哥,你醒醒好不好!” 她几乎是在吼。
      “不对……全都不对……” 江述摇着头,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上。一个念头疯狂滋长:这是梦,是假的。疼痛,也许是唤醒自己的钥匙。
      脑内的声音适时响起,充满鼓励:【没错!证明它!疼痛会告诉你真相!回去的路,需要用血来铺!】
      电光石火间,江述猛地探身,一把夺过了江清羽手中的水果刀!
      “哥!你干什么!” 江清羽吓得魂飞魄散。
      江述没有犹豫,锋利的刀尖对准自己的左臂,狠狠划了下去!
      一下。
      皮肉绽开,鲜红的血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蓝白条纹的袖子。
      两下。
      伤口加深,血顺着小臂流淌,滴落在雪白的床单上,晕开刺目的红。
      他没有感到预想中的剧痛。不,或者说,有一种奇异的、麻木的钝感传来,而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解脱感!看,不疼!或者这疼痛如此轻微,不正说明此地的虚假吗?
      他要回去。回到那个有雨、有阴谋、有白玄素的世界。
      如果手臂不行……如果这里真的是致命处呢?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眼神里是一种清澈又疯狂的决绝。
      “你想死吗?江述!” 江清羽崩溃地哭喊出声,在他刀尖转向头颅的千钧一发之际,整个人扑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他握刀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她的身体因恐惧和用力而剧烈颤抖,泪水混合着冷汗,浸湿了他的病号服。
      警铃大作,脚步声纷沓而至。窗外,都市的霓虹依旧在雨中冷漠闪烁,映照着病房内这扭曲、血腥、真幻难辨的一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