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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深入调查,发现线索 ...

  •   晨光透过窗纸,照在案几上那只药盒上。盒面“当归补血丸”四字笔迹工整,油墨未褪,是沈清梧亲手所写。她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盒沿,昨夜那行小字仍浮现在脑中:“雁口关守将王焕,已于半月前病故,灵柩归乡途中。”

      一个死人,如何领兵迎敌?

      她打开药盒,取出底下压着的军情抄件,纸页已有些许褶皱,边角微卷。她将其平铺于案,又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空白纸笺,提笔写下三行字:一、王焕死亡时间与战报日期冲突;二、战报所述作战地点无实地痕迹;三、驿传签押笔迹雷同,疑为代录。

      她停笔,目光落在第三条上。

      若只是个别文吏贪懒代笔,尚可理解。但多地驿馆记录皆由同一人手书,且用印位置一致,便非偶然。这背后必有人统一调度,层层掩护,方能令假报一路畅通无阻。

      她合上纸笺,起身换衣。素色褙子穿好,发髻梳成双平髻,白玉簪插入鬓间。一切如常,仿佛不过又是寻常一日。但她知道,今日不同。

      青棠尚未回来,院中无人。她抱起药盒,推门而出,沿着回廊往府门方向走去。脚步平稳,步距均匀,未快一分,也未慢半拍。路过花园时,桂花香气依旧淡淡飘来,她未驻足,只微微侧头,嗅了一瞬。

      镇国侯府大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静静停着。车夫低头站着,手握缰绳,不动声色。她走近,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影七冷峻的面容。

      “小姐。”他低声说。

      她点头,踏上踏板,坐进车内。帘子落下,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内陈设简朴,仅有一张矮凳、一方小几。几上放着一只密封木匣,刻有虎符暗纹——靖王府标记。她伸手触了触匣盖,温润木质,边缘打磨光滑,显然是常用之物。

      “王爷已在密室等候。”影七在帘外道。

      她应了一声,未再开口。

      马车行了约半个时辰,拐入一条僻静巷道,最终停在一扇窄门前。门无匾额,唯有铜环一枚,样式古旧。影七上前叩门三下,节奏分明。门内传来轻响,锁链滑动,门开一线,一人探出头来,见是影七,立即让开。

      她下车,低头穿过门槛。

      屋内光线昏暗,墙壁厚实,似为地下改建。走廊两侧无窗,仅有壁灯数盏,火光摇曳。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旁立着两名黑衣守卫,见到她,微微躬身。影七上前推开铁门,她步入其内。

      密室宽敞,四壁嵌有书架,摆满卷宗册籍。中央一张长桌,铺着北境舆图,线条精细,山川河流标注清晰。萧砚站在桌旁,玄色锦袍未换,折扇收拢置于袖中,神情沉静。

      “你来了。”他说。

      她走到桌前,放下药盒。“王焕的事,查清楚了吗?”

      他点头,翻开手中一本簿册。“雁口关守将王焕,确于半月前病逝。当地县衙有验尸文书,医官画押,家属具结。灵柩由其子护送回乡,沿途州县均有通关文牒记录。”

      她问:“战报上说他率军追击胡骑三十里,斩首二十一级,阵亡六十四人。这些伤亡将士呢?可有抚恤名单?”

      萧砚摇头。“兵部未列名册,仅以‘战损不明’四字带过。我派人查了近三个月所有边军阵亡名录,无一人来自雁口关守军。”

      她眉心微动。

      没有尸体,没有名册,没有抚恤。一场仗打下来,连最基本的善后都不存在,岂非荒唐?

      “还有更奇怪的。”萧砚指向舆图一处,“这是乌兰河谷,镇国侯旧部驻防地之一。上月战报称此处遭袭,粮仓被焚。但我派去的探子昨日回报,粮仓完好,守军正常轮值,无人提及战事。”

      她俯身细看舆图,手指沿着标注点移动。雁口关、乌兰河谷、铁岭坡、白石崖……这些地方分布零散,却有一个共同点——皆为镇国侯早年亲自督建的屯兵要道,如今由其亲信将领把守。

      而每一次“战事”,都发生在这些关隘外围,从未深入核心。

      她低声说:“这不是打仗,是演戏。”

      萧砚看着她。“他们需要的是‘战事不断’的假象,而非真正冲突。目的很明确——消耗边军威信,制造混乱,让人相信镇国侯治军不力,纵容敌骑反复侵扰。”

      她点头。“下一步,便是有人上奏,弹劾父亲拥兵自重、调度失当。朝廷顺势派员接管兵权,换上自己人。”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已明白幕后之人所图为何。

      她转身走到墙边书架,抽出一本册子。封皮写着《驿传司档·北线卷一》。翻开,一页页全是各地驿站交接记录。她快速翻阅,在第七页停下。

      “看这里。”她指着一行字,“雁口关战报递入京城当日,驿传司登记为‘周崇安副手李通签收’。但三日前另一份公文显示,李通当日应在南城处理漕运事务,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兵部驿厅。”

      萧砚走来,仔细查看。“也就是说,这份战报并未按规制流转,而是被人私下截留、篡改,再重新录入系统。”

      “不止如此。”她又翻出一份地方呈报,“这是雁口关附近三个村子的联名状,请求官府修缮被‘战火’损毁的田埂。但据村民所说,近半年并无战事,田埂毁坏实因春汛涨水。他们之所以联名,是因有差役上门威胁,若不签字,便断其口粮配额。”

      萧砚合上簿册,声音低沉:“他们在伪造民意。”

      室内一时安静。烛火映在墙上,投下两人并立的身影。

      良久,她开口:“我要查王焕灵柩归途路线。”

      “我已经让影七准备。”

      话音刚落,铁门轻响,影七走入。他手中捧着一叠纸,面上少有的透出一丝凝重。

      “属下走访了沿途三州七县。”他将纸张摊开于长桌,“每一站驿馆都有签押簿,记录灵柩通行时间。但属下比对发现,七处签押中,‘王焕私印’的钤记位置完全一致,印泥色泽相同,连笔误修正的方式都一样。”

      她凑近细看。果然,七枚印章虽盖在不同日期、不同文书之上,但印文偏移角度分毫不差,像是用同一块模板反复拓印。

      “还有。”影七继续道,“灵柩途经永宁渡时,曾被一支不明队伍拦截。当地巡检司未上报,但有船夫目击,对方穿着制式铠甲,旗号模糊,似为禁军。”

      萧砚眼神一凛。“禁军不得擅离京畿,更无权盘查地方官宦灵柩。谁给他们的胆子?”

      影七道:“属下追查那支队伍去向,发现他们并未返回禁军大营,而是绕道进了西山别院。那里……是皇室宗亲避暑之地。”

      室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她站在桌边,手指轻轻抚过舆图上的红线。那是王焕灵柩归乡的路线,笔直南下,途经六城。而每一个被篡改签押的驿站,都在这条线上。

      有人不惜动用禁军,只为确保一具棺材顺利通过,只为掩盖一个死人仍在作战的谎言。

      能做到这一点的,绝非朝中普通官员。

      必须是能调动驿传系统、影响兵部文书、指挥禁军行动的人。

      身份尊贵,权力通天。

      她抬起头,看向萧砚。“是宫里的人。”

      他沉默片刻,点头。“而且不是一般妃嫔或太监,是能左右皇帝决策的存在。唯有皇室近支,才有这般手腕。”

      她不再说话,转身回到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道:

      **证据一:王焕已死,灵柩归乡有据,战报所称其领兵作战纯属虚构;**
      **证据二:多地驿传签押笔迹雷同,印鉴位置一致,系人为批量伪造;**
      **证据三:战报所述战况与实地情形不符,无伤亡记录,无百姓作证;**
      **证据四:地方百姓被迫签署虚假联名状,存在胁迫行为;**
      **证据五:禁军私自拦截灵柩,行踪可疑,目的地指向皇室别院。**

      写完,她吹干墨迹,将纸页折好,放入信封。

      “这些还不够。”她说,“我们需要直接证据——比如,那份原始战报是谁最先递交兵部的?是谁批准誊录的?有没有留下批注?”

      萧砚道:“兵部左侍郎周崇安主管边情汇总,所有战报都要经他手整理后呈递枢密院。若有人做手脚,必在他这一环。”

      “那就查他。”

      “他已经警觉。”萧砚提醒,“自从上次朝堂风波后,他加强了府邸守卫,书房夜间有人值守,重要文书不再外带。”

      她思索片刻。“我们不需要进他书房。只需要知道,最近有哪些人进出过他的府门,尤其是深夜来访者。”

      影七立刻道:“属下可安排人盯梢。”

      “不必。”她摇头,“你亲自去。不要跟踪,也不要靠近。只需记住每日进出府门的车马编号、服饰特征、随从人数。特别留意是否有宫中仪仗出入。”

      影七领命,退出密室。

      铁门关闭,室内只剩两人。

      她站在地图前,久久未动。窗外天色渐暗,壁灯火光映在她脸上,轮廓分明。

      “你在想什么?”萧砚问。

      “我在想,他们为什么选这个时候。”她说,“父亲常年戍边,从未出错。若要扳倒他,必须制造足够大的乱子。可偏偏挑在边境太平之时动手,说明他们等不及了。”

      “等不及?”

      “说明有人急于掌权。”她转过身,“也许朝中已有变动,有人即将升迁,有人即将失势。这场边疆‘战事’,不过是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

      萧砚看着她,忽然道:“你不怕吗?”

      她一怔。

      “一旦我们将这些证据呈上去,就是与整个势力为敌。”他声音低沉,“你才十三岁,本不该卷入这些。”

      她笑了笑,笑意很淡,却不怯懦。“我母亲死得不明不白,我前世也死于非命。若我不站出来,谁来替那些被蒙蔽的人说话?谁来还我父亲清白?”

      他没再劝。

      他知道她不是冲动。她每一步都算得清楚,每一句话都有依据。她不像个孩子,也不像深闺小姐。她像一把藏在匣中的刀,不出则已,一出必见血。

      “我会陪你。”他说。

      她抬头看他,眼神平静。“我知道。”

      两人不再多言。

      她重新坐下,开始整理所有资料。将各地文书按时间排序,标注矛盾之处;将舆图上所有“战事”地点圈出,连线分析规律;将禁军行踪与驿传记录对照,找出时间重合点。

      一夜过去。

      次日清晨,影七带回新消息。

      “周崇安府门外,昨夜子时,有一辆无旗号马车驶入。驾车者穿灰袍,面遮斗笠,未佩腰牌。车上下来一人,身形高瘦,披深蓝披风,脚踏云纹靴——那是宗正寺卿才会穿戴的制式。”

      萧砚眼神一沉。“宗正寺掌管皇族谱牒、宗室事务。若他们插手边军战报,意味着此事牵涉皇室血脉之争。”

      她缓缓点头。“难怪敢动用禁军,难怪敢伪造民意。因为他们自认代表‘正统’。”

      影七又道:“属下还查到,周崇安与宗正寺卿之妹有姻亲关系。两家常有往来。”

      “所以他是棋子。”她低声说,“有人借他之手,将假战报送入朝廷。”

      室内一片肃然。

      她站起身,将所有纸页装入一只牛皮卷宗袋,封口用蜡印密封。

      “该准备了。”她说。

      萧砚看着她。“你想怎么揭露?”

      “按规矩来。”她语气平静,“将证据递呈御前,请求彻查。若有质疑,我愿当庭对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她点头,“一旦开启程序,就没有回头路。但他们先动手的,不是我。”

      他凝视她许久,终于道:“我会调集人证物证,配合你行动。”

      她没再说什么,只将卷宗袋交到他手中。

      他接过,放入怀中。

      两人走出密室,阳光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适应光线。

      影七已在门外等候。

      “你即刻出发。”她对他说,“继续追查灵柩沿途其他线索。若有新发现,立刻回报。”

      影七应声,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靖王府门前,望着宫城方向。朱红城墙巍峨耸立,金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那里看似庄严神圣,实则暗流汹涌。

      但她不怕。

      她转身对萧砚说:“我去西苑等消息。”

      他点头。“有事,我会让人通知你。”

      她迈步前行,脚步稳健。走过长街,穿过巷道,回到镇国侯府。

      西苑书房内,一切如昨。药盒放在原处,案上纸笔整齐。她坐下,提笔继续抄录医案。字迹工整,一笔不乱。

      仿佛昨夜未曾离开,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然后从抽屉中取出最后一张纸,写下第十行:

      **查雁口关守将王焕生死实情,及灵柩归途路线与沿途记录。**

      笔锋稳健,墨迹清晰。

      她吹干纸页,将其夹入《北境舆图辑要》中,放回暗格。

      做完这些,她端坐于椅中,闭目养神。

      阳光照进窗棂,落在她的肩头。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无数细小的星点。

      她睁开眼,目光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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