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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边疆战事,暗藏玄机 ...

  •   夜色浓稠如墨,仿佛天穹倾覆了一砚未化开的宿墨,缓缓在人间洇染。西苑书房的窗纸透出昏黄光晕,像一滴凝固的烛泪,黏在深黑的夜里。沈清梧仍坐在案前,脊背挺直,肩线微绷,如同一支蓄势待发的箭。她手中的笔悬于纸上,毫尖轻颤,却迟迟未落下一划。

      窗外风过树梢,枝叶摩挲之声细碎如语,似有谁在暗处低诉。远处更鼓传来,三更已过,府中万籁俱寂,连巡夜家丁的脚步声都消隐在回廊尽头。这静,太过完整,反而显得不真实。

      她低头看手——指尖因久握而泛白,腕骨酸胀,指腹压着笔杆处已留下一道浅痕。这一夜抄录医案,字字工整,行行如刻,可心绪却浮沉不定。那封飞鸽传书上的“风雨欲来,静守如初”仍在脑中盘旋,像一根细线缠绕着神思。她原以为这只是萧砚惯常的提醒,一句冷淡而克制的叮嘱,一如他过往十年来的作风:不动声色,却总在关键时递来一线生机。

      可今日一整天,府中竟无一人提及边疆战事。

      父亲镇国侯沈渊乃北境统帅,按例每逢军情紧急,必有家书快马加急送入京邸,即便不便明言,也会以暗语托词传递讯息。可如今,不仅没有片纸只字,连平日里最爱打听消息的二叔母也闭口不谈,仿佛北境从未有过烽烟。

      这太反常了。

      她正欲提笔续写,忽然耳尖一动——窗外有物掠影,极轻,却并非风扫落叶那种散乱之音。那是人影落地时刻意收力、足尖点石的一瞬,短促得几乎被风吞没。

      她不动,也不惊,只是指尖轻轻压住纸上刚写下的“寒症误治案四则”一行字,仿佛怕它飞走。目光垂落,神色未变,唯有一缕呼吸变得绵长而沉缓。

      下一瞬,院中石板传来极轻的一声“嗒”。

      她终于抬眼,望向窗外。

      月光斜照,银辉洒落庭院,映出一个挺拔身影立于梧桐影下。那人披深墨斗篷,袖口微垂,露出半截玄色锦袍衣角,质地厚重,绣纹隐现,是皇族近支才可穿戴的制式。他未戴冠,发束玉簪,面容清峻,眉峰如刃,唇线紧抿。手中折扇合拢,藏于袖内,仅露一角雕漆乌木柄。

      正是萧砚。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这么晚了。”她说,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他听见,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不起波澜,却已入心。

      “有事。”他走近两步,停在窗下,仰头看她,眸光沉静如古井,“北境三个月内六次报急,战火不断。”

      她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未接话。

      “但敌情反复无常。”他继续道,语气平稳,却字字如钉,“有时说是胡骑突袭,烧毁粮仓;有时又报敌军退至百里外,踪迹全无。战报来回矛盾,伤亡数字对不上,连出兵路线都不一致。”

      沈清梧靠在窗框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木沿。她记得前世父亲回京述职时提过一句:北境虽有摩擦,但近十年来并无大规模战事。若真有外患,镇国侯必会亲自上奏,不会任由兵部代为通报。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的是幼年时翻阅父亲书信的记忆。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写着“乌兰河谷屯粮三千石”“雁口关新筑烽台三座”“铁勒部遣使求通市”……一字一句,皆是实打实的军务记录,从不虚言。

      而今这些战报,却处处透着虚假的痕迹。

      “谁在调兵?”她问。

      “兵符未动。”萧砚摇头,“是边将自行出战。朝廷只收到战报,未曾下令迎敌。”

      她沉默片刻,低声说:“我父镇守北境多年,素有威望。若有真实威胁,他定会早作部署。如今只闻战事,不见预警……怕是有人借刀杀人。”

      萧砚看着她,眼神沉静:“朝廷已有议论,说镇国侯拥兵自重,恐生叛意。”

      她瞳孔猛地一缩,手指攥紧窗框,指节泛青。

      这话一旦传开,便是诛心之论。

      父亲一生忠义,最忌讳的就是“谋逆”二字。少年时随先帝征西戎,中年时平南蛮叛乱,晚年镇守北疆,三十余年未离军营一步。他常说:“吾心如明镜,照得见山河,容不下半点私欲。”若有人借此做文章,不仅会动摇他在军中的地位,更可能让他失去皇室信任——而一旦失了君心,便是万劫不复。

      “他们想借战乱,毁我父清誉。”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把冰刃慢慢嵌进骨缝里。

      “是。”萧砚点头,“也可能借机安插亲信,掌控边军。”

      屋内烛火跳了一下,灯花爆裂,映得她侧脸轮廓分明。光影交错间,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竟透出几分凛然之色。她转身走回案前,拿起桌上那支白玉簪,将散落的一缕发别回耳后。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足以动摇家族根基的消息,而是一桩寻常事务。

      她重新站定,目光落在摊开的医案上。纸页整齐,字迹密布,全是这些日子整理的药方与病例。她忽然觉得,这些看似平静的记录,其实和边疆那些真假难辨的战报一样,表面井然有序,底下却藏着无数被掩盖的真相。

      “此事不能坐视。”她开口,语气平稳,“我要查。”

      萧砚没立刻回应。他站在院中,目光透过窗户打量她。十三岁的少女,穿月白襦裙,外罩浅青纱衣,身形纤细,面容清冷。可她的眼神不像个孩子,也不像久居深闺的小姐。那里面有一种沉得住气的东西,像冬日结冰的湖面,看似平静,实则底下暗流涌动。

      他知道她不是一时冲动。她母亲早逝,父亲常年戍边,她在府中独自长大,无人庇护。这些年,她靠读书自修,研习医理、兵法、律令,甚至能默写出《贞观政要》全文。她不是娇弱闺秀,而是被命运早早推入风浪中的孤舟。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问。

      她点头:“一旦插手,便是踏入朝局漩涡。但我不能任人污蔑父亲,更不能让别有用心者借战火谋私。”

      他看着她许久,终于颔首:“我会配合你。但需谨慎行事。”

      她走到门边,拉开房门。夜风从门外灌入,吹动案上纸页哗啦作响。她没有去按,任它们翻飞,像一群挣脱牢笼的白鸟。

      “先从战报入手。”她说,“你能拿到最近几份原始军情文书吗?不是兵部呈递的那种,是驿站直接送进宫门、尚未誊抄的原件。”

      “能。”他说,“但你要看懂内容,得熟悉边军用语和地理标记。”

      “我能。”她答得干脆,“我娘留下的书札里,有父亲早年写的家信。他讲过不少边关旧事,我也记了些。”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他知道她母亲早逝,也知道她这些年独自在府中长大,无人庇护。一个女孩能在这种环境下活下来,并且活得清醒,本身就说明她比表面看起来要坚韧得多。

      “三日后。”他说,“我会再传消息。届时给你第一批材料。”

      她点头:“好。”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

      “你不必一个人扛。”他说,“我在。”

      她没应声,只是站在门口,目送他身影隐入夜色。墙头一跃,人已不见,连风都未惊动一分。

      她关上门,回到案前。烛火依旧亮着,映得墙上那张“浊浪自有清流涤”的纸条微微发亮。那是她十岁时亲手所书,贴于墙角,日日可见。她盯着看了片刻,伸手取下,折成小块,放入铜盆中点燃。

      火苗窜起,纸片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她重新铺纸磨墨,执笔写下新的标题:“边疆异动疑点汇总”。

      第一行:北境三月内六次报急,皆由不同哨所发出,地点分散,间隔短促,不符合游骑侵扰规律。
      第二行:战报称敌军使用黑色旗帜,但近年北境诸部皆以红蓝为旗色,无黑旗传统。
      第三行:伤亡人数前后不符,第一次报死士卒八十七人,三日后补报仅四十三人,差额未说明去向。
      第四行:所有战报均由兵部左侍郎周崇安旧部经手,未见枢密院副使签押。
      第五行:镇国侯未有亲笔奏章递入,仅由参军代为附议,不合惯例。

      她一笔一画写完,停下笔,揉了揉手腕。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她知道,这些疑点单看都不足以定论,但合在一起,就像一副拼图,缺了最关键的一块,却能看出大致轮廓。

      她起身走到柜前,打开暗格,取出一本薄册。封皮陈旧,题着《北境舆图辑要》五字,是母亲生前亲手抄录的资料集。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处标注:“乌兰河谷,地势险要,历来为屯兵要道。”旁边一行小字批注:“渊谓此地易守难攻,若有人虚报此处失陷,必是刻意造势。”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是父亲的笔迹。母亲抄录时特意保留了原话。

      原来早在多年前,他就防着这一天。

      她合上书,放回暗格。转身吹熄蜡烛,只留一盏小灯。屋外天色渐明,东方已透出淡淡灰白。她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梧桐。树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露珠滚落,打在石阶上,发出细微声响。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每次出征前,都会在院中练剑。那时她躲在廊下偷看,看他一招一式凌厉如风,银甲映着朝阳,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剑锋破空之声清越如鹤唳,每一式都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后来他走了,一年难得回一次京。她渐渐不再躲在廊下,而是坐在门槛上等,等到天黑,等到灯灭,等到丫鬟来唤她回房。

      现在他又在边疆,面对一场真假难辨的战争。而她在京城,在这座看似安宁的府邸里,听着风吹草动,试图从一堆文字里找出真相。

      她不知道这场风波会把他们推向何处,但她知道,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等着别人来决定她的命运。

      她转身回案前,重新点亮蜡烛。笔尖蘸墨,继续书写:

      第六行:若战事为假,则必有人伪造敌情,诱使边军频繁出战,消耗兵力,制造混乱。目的或是夺权,或是转移朝堂视线。
      第七行:需查明近期是否有官员频繁调动,或有新将领突然赴任。
      第八行:留意兵部与户部之间钱粮调拨记录,异常支取或可暴露端倪。
      第九行:设法接触曾参与战报传递的驿卒或通事,获取第一手信息。

      她写到这里,听见院外传来轻微脚步声。是洒扫的婆子开始干活了。天彻底亮了。

      她停下笔,将纸页收好,锁入抽屉。起身换了件素色褙子,将头发绾成简单的双平髻,插上那支白玉簪。一切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她推开房门,走出屋子。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拂在脸上很舒服。她沿着回廊往厨房方向走去,打算喝碗热粥。

      路上遇见两个小丫头提着水桶走过,见了她连忙屈膝行礼。她点头示意,照常问候:“起了?”

      “起了,小姐。”其中一个笑着答,“今早粥熬得稠,您要是饿了,灶上还温着。”

      “好。”她说,“待会儿我去盛一碗。”

      她走得不快,步伐平稳。路过花园时,看见几株桂花开了,香气淡淡的,随风飘来。她驻足片刻,伸手摘了一朵,夹进袖中。

      回到西苑,她坐在檐下小几旁,青棠不在,想是去厨房取饭食了。她独自坐着,望着院子出神。

      没过多久,院门轻响,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萧砚派来的侍从,手里捧着个密封的木匣,外面裹着油布。

      “王爷命小的亲手交给小姐。”那人躬身道,“说是昨夜刚送到的,关于北境的新消息。”

      她接过木匣,指尖触到上面刻的暗纹——是一枚小小的虎符图案,线条简洁,却是靖王府独有的标记。

      她点头:“知道了。你回去吧。”

      那人退下后,她抱着木匣走进屋内,放在案上。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倒了杯温茶,慢慢喝了半盏,才解开绳扣,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一张写着“北境军情摘要(非誊录本)”,下方盖着兵部驿传司的印戳,日期是三日前。

      她抽出第二张,是一份战报抄件,内容与之前听闻的大致相同:胡骑夜袭雁口关,焚毁营帐十余座,我军出击追击三十里,斩首二十一级,己方阵亡六十四人。

      她快速浏览,目光冷静,逐字推敲。直到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角落有一行极小的字,似乎是匆忙写就:“雁口关守将王焕,已于半月前病故,灵柩归乡途中。”

      她盯着那行字,呼吸微微一顿。

      一个已死之人,如何在半月后率军迎敌?

      她缓缓合上木匣,手指按在盖子上,久久未动。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桌角,映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无数细小的星点。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但她也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她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只空药盒,将木匣里的纸张小心放入。盒子外表写着“当归补血丸”,是她平日常用的方子,没人会多看一眼。

      做完这些,她坐回椅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完全不同。

      她拿起笔,在昨日那张纸上添了第十行:

      “查雁口关守将王焕生死实情,及灵柩归途路线与沿途记录。”

      笔锋稳健,一笔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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