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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窑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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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宁的冬夜总裹着湿冷的风,像无数细针钻进警服的缝隙。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严峫把最后一份审讯笔录拍在桌上,指节因用力泛白,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混着半凉的外卖盒散发出沉闷的气息。
“严队,秦川那边还没消息?”马翔揉着通红的眼睛进来,手里攥着份协查通报,“禁毒支队说他三天前接手跨境运毒线的线索,就跟线人失去联系了。”
严峫没抬头,指腹摩挲着笔录上“秦川”两个字的笔迹——那是警校时一起练出来的棱角分明,却又比他的字多了几分圆滑。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两人还是实习警,蹲在派出所门口吃热乎的羊肉泡馍,秦川镜片上结着霜,却笑得眉眼弯弯:“山牙子,以后我要是丢了,你可得第一个找到我。”
当时他还笑骂着把辣椒油泼过去:“就你那点小聪明,谁能把你弄丢?真失踪了也是自己藏起来摸鱼。”
可现在,协查通报上的照片里,秦川依旧戴着那副金边眼镜,斯文俊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让严峫莫名心慌。他猛地站起身,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备车,去他最后出现的城中村。”
马翔愣了愣:“可是魏局让您今晚留队处理五〇二案的后续……”
“让方正弘顶一下!”严峫抓起外套甩在肩上,剑眉拧成疙瘩,“秦川那小子鬼得很,真要出事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他肯定是被什么绊住了。”
驶出市局大门时,雪花开始飘落,打在车窗上瞬间融化。严峫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翻涌着过往的碎片。警校军训时,秦川总被教官罚站,却总能趁教官不注意塞给他一颗水果糖;第一次出警遇到持刀歹徒,是秦川从背后扑上去死死抱住对方的腿,让他有机会制服嫌犯;就连他相亲失败第一百零八次那天,也是秦川陪着他在烧烤摊喝到半夜,听他吐槽那些奇葩的相亲对象,最后拍着他的肩说:“别急,你的良缘说不定在刀光剑影里等着呢。”
他一直把秦川当成最好的兄弟,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建宁警队里谁都知道,刑侦支队的严副队和禁毒支队的秦川是铁哥们,一起喝酒打架,一起破案立功,就连穿衣风格都莫名相似——都是那种看似随意却藏着锋芒的类型。
城中村的巷道狭窄逼仄,路灯昏黄的光线被浓密的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严峫让马翔在巷口等候,自己循着线索摸到一栋废弃的居民楼前。楼道里弥漫着霉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他握紧腰间的配枪,脚步放轻,一步步向上攀爬。
三楼的一间屋子亮着微弱的手机屏幕光。严峫贴在门框上,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他猛地踹开门,枪口直指屋内,却在看清里面的人时僵住了。
秦川靠在墙角,金边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左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深色的外套被染透了一大片。他看到严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个虚弱的笑:“山牙子,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得等天亮才能脱身。”
“你他妈找死!”严峫低吼着冲过去,一把按住他流血的伤口,语气又急又怒,“失联三天不汇报,伤口这么深不知道处理?真把自己当铁打的了?”
秦川疼得嘶嘶吸气,却还在笑:“这点伤算什么,当年警校拉练,比这严重的伤我都扛过来了。”他想抬手推了推眼镜,却被严峫一把打开。
“别动!”严峫从急救包里翻出纱布和止血药,动作粗鲁却精准地为他包扎,“线人呢?线索断了?”
提到正事,秦川的眼神沉了下来:“线人被灭口了,尸体在顶楼。运毒线比我们预想的复杂,背后牵扯到恭州的势力,可能和三年前的爆炸案有关。”
严峫的动作顿了顿。三年前恭州禁毒支队的连环爆炸案,江停重伤昏迷,成为了所有人心中的隐痛。他抬眼看向秦川,发现对方正摘掉眼镜揉着眉心——那是秦川要动真格的征兆,严峫记得很清楚,每次遇到棘手的案子,秦川都会这样。
“你打算怎么办?”严峫问。
秦川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变得锐利:“我已经把查到的信息发回禁毒支队了,但对方很狡猾,肯定会转移路线。我想顺着这条线追下去,说不定能摸到他们的老巢。”
“不行!”严峫立刻反对,“你现在受伤了,而且对方人多势众,单独行动太危险。”
“危险也得去。”秦川的语气很坚定,“这条线我们盯了半年,不能就这么断了。山牙子,你回去吧,就当没见过我,我会定期跟禁毒支队联系。”
严峫盯着他,忽然笑了,只是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秦川,你把我当什么人?当年一起在街头抓流氓,一起用酒瓶敲晕毒贩,现在你跟我说让我回去?”他站起身,掏出手机拨通马翔的电话,“把车开过来,顺便带套干净的衣服。另外,通知禁毒支队,建宁刑侦支队协助调查跨境运毒案。”
挂了电话,他看向一脸错愕的秦川:“别愣着了,跟我走。要么一起破案,要么一起受处分,你选一个。”
秦川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窗外的雪花落在他的发梢,像撒了一层碎银。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跨年夜,两人在派出所值班,外面鞭炮齐鸣,严峫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套在他脖子上,说:“秦宝钏,苦守寒窑也得有人作伴不是?”
那时候他还笑严峫乱用典故,现在却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兄弟,真好。
“走吧。”秦川撑着墙站起身,虽然伤口还在疼,心里却暖烘烘的,“不过事先说好,要是真受处分,我可不负主要责任。”
严峫踹了他一脚,却没用力:“少废话,走慢点开,别扯到伤口。”
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出居民楼,雪花落在他们的肩上,仿佛要将这段并肩同行的路,染成一片纯白。马翔早已把车停在巷口,看到他们出来,赶紧下车打开车门。
“严队,秦哥,接下来去哪?”
严峫扶秦川上车,自己也跟着坐进去,沉声道:“去城郊的废弃仓库,根据线人死前留下的线索,他们今晚可能会在那里交易。”
车子驶离城中村,融入夜色之中。秦川靠在椅背上,看着严峫专注开车的侧脸,忽然开口:“山牙子,谢谢你。”
严峫挑眉:“谢我什么?谢我来救你?还是谢我陪你一起冒险?”
“都谢。”秦川的声音很轻,“其实我以为,你会因为药酒的事怪我。”
严峫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起一一八乌毒凶杀案时,秦川为了上位,确实换过他的药酒,那件事之后,两人冷战了好一阵子。但后来真相大白,秦川也是被人利用,再加上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哪里还能真的怪他。
“过去的事还提它干什么?”严峫语气故作随意,“你小子虽然一肚子坏水,但还没坏到骨子里。再说了,除了我,谁还能容忍你这‘戴上眼镜是沙雕,摘了眼镜是牲口’的性子?”
秦川笑了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彼此彼此,也就我能忍受你这自恋又霸道的脾气。”
车厢里的气氛缓和下来,马翔在前排偷笑,觉得这两位的相处模式,真是比电视剧还精彩。
车子快要到达城郊仓库时,严峫忽然开口:“秦川,这次案子结束,跟我回刑侦支队吧。禁毒太危险,跟我一起破案,我罩着你。”
秦川愣住了,转头看向严峫。路灯的光线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能看到他眼底深处的认真。
“怎么?不愿意?”严峫挑眉。
秦川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飞逝的夜景,轻声道:“再说吧。禁毒是我的职责,就像刑侦是你的信仰一样。我们都有自己该走的路。”
严峫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方向盘。他知道秦川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很难改变。但他心里总有个念头,希望他们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并肩作战,不再有隔阂,不再有猜忌。
废弃仓库外一片漆黑,只有几盏破旧的路灯在风中摇晃。严峫把车停在远处,三人下车,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向仓库靠近。
“里面至少有五个人,都有武器。”秦川压低声音,“我去左边吸引注意力,你们从右边突袭。”
“不行,你伤口还没好。”严峫立刻反对,“我去吸引注意力,你和马翔负责突袭。”
“听我的!”秦川的语气很坚定,“我对这里的地形更熟悉,而且我的伤不影响行动。”他摘掉眼镜,塞进衣兜,镜片后的眼神变得凌厉如刀,“山牙子,别废话,行动!”
说完,他不等严峫反应,就矮着身子向仓库左边摸去。严峫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急又气,却也知道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他冲马翔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向右边移动。
仓库里传来隐约的谈话声,夹杂着酒瓶碰撞的声音。秦川躲在墙角,深吸一口气,捡起一块石头,猛地砸向仓库的铁皮屋顶。
“谁?”里面的人立刻警觉起来,几道手电筒的光束扫了过来。
秦川趁机冲了出去,大喊:“警察!不许动!”他故意跑得不快,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同时观察着里面的情况。
“妈的,有警察!”里面的人顿时乱作一团,有人举起枪向秦川射击。
严峫抓住机会,带着马翔冲了进去,大喊:“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仓库里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枪声、喊叫声交织在一起。严峫身手矫健,躲过几颗子弹,一脚踹倒一个持枪的毒贩,夺下他手里的枪,顺势射击,击中了另一个毒贩的腿。
秦川也在和两个毒贩周旋,他虽然受伤,但动作依旧灵活,利用仓库里的货物作为掩护,巧妙地避开攻击,同时找准机会反击。但毕竟伤口影响了行动力,在躲避一颗子弹时,他不慎摔倒在地。
“秦川!”严峫大喊一声,心里一紧,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挡在他身前,一枪击中了那个向秦川开枪的毒贩。
温热的血溅在严峫的脸上,他却顾不上擦,一把拉起秦川:“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我没事。”秦川喘着气,扶着严峫的胳膊站起来,“小心背后!”
严峫猛地回头,看到一个毒贩正举着枪对准他,他来不及反应,只能下意识地将秦川往身后一推。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秦川突然抬手,将一枚从毒贩身上夺来的匕首扔了出去,精准地击中了对方的手腕。
枪声响起,子弹擦着严峫的肩膀飞过,打在后面的货物上。严峫趁机上前,一拳将那个毒贩打倒在地,手铐“咔嚓”一声铐住了他的手腕。
几分钟后,所有毒贩都被制服。马翔打电话请求支援,仓库里终于安静下来。
严峫顾不上处理自己肩膀上的擦伤,立刻走到秦川身边,检查他的伤口:“怎么样?有没有裂开?”
秦川的伤口确实因为刚才的动作裂开了,血又渗了出来。他摇了摇头:“没事,小伤。”
“还说没事!”严峫皱着眉,重新为他包扎伤口,动作比之前轻柔了许多,“下次再这么冒险,我可不管你了。”
秦川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他一直觉得严峫是个粗线条的人,自恋又霸道,却没想到他也有这么细腻的一面。
“知道了,严队。”秦川笑着说,“以后都听你的,不冒险了。”
严峫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隔阂和猜忌,仿佛都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
支援的警察很快赶到,将毒贩押上警车。严峫和秦川坐在警车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都很平静。
“山牙子,”秦川忽然开口,“其实,回刑侦支队也不是不行。”
严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真的?那我现在就跟魏局申请。”
“别急。”秦川说,“等这个跨境运毒案结束,我再跟你回去。我想亲手把这个案子办完。”
“好。”严峫点头,“我等你。”
车子驶回市区,朝阳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上,驱散了冬夜的寒冷。严峫看着身边靠在椅背上睡着的秦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更多的危险和挑战,但只要他们并肩同行,就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
就像这冲破云层的朝阳,无论前方有多少阴霾,总会有光明普照的一天。而他和秦川之间的情谊,也会像这朝阳一样,历经风雨,愈发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