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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让开” 晏渡川心想 ...

  •   午后的蝉鸣被盛夏的热浪裹着,一浪高过一浪,砸在育英高中灰白相间的教学楼墙面上,聒噪得让人心里发闷。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整个高三楼层都浸在一种昏昏欲睡的安静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刻意压低的翻书声,像被按了静音键的世界

      晏渡川是被教务处的老师亲自送回来的

      他走在走廊里的时候,整条过道的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半截。少年身形挺拔,肩线利落,穿着育英标准的蓝白校服,却硬是穿出了几分桀骜不驯的痞气。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两颗扣子,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浅淡淤青,是昨天下午在巷口动手时留下的痕迹

      教务处的老王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训了一路,无非是不要再跟外校的人起冲突、不要影响校内秩序、再记过就要记档案之类的话。晏渡川垂着眼,没应声,也没回头,左耳进右耳出,脸上没半点悔意,甚至连一点敷衍的表情都懒得摆

      他向来如此

      育英高中没人不知道晏渡川

      不是因为成绩,不是因为乖巧,恰恰相反,他是整个年级最出名的刺头,是老师嘴里屡教不改的校霸,是学生眼里不敢轻易靠近的危险人物。打架、逃课、顶撞老师,几乎所有坏学生该做的事他都占全了

      冷,硬,不好惹

      这是所有人对晏渡川的评价

      他就像一块常年覆着冰雪的石头,棱角锋利,温度极低,谁靠近谁就得被冰得一哆嗦

      走到高一(4)班后门时,王主任终于停下了脚步,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他进去。晏渡川抬眼扫了一眼教室里埋头学习的同学,眉峰微挑,没什么表情,抬脚就往自己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走

      他的座位在角落,旁边是空桌,常年没人敢坐,像是天然形成的隔离带

      可今天,隔离带失效了

      育英高中无人不知的另一个神话——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竞赛拿奖拿到手软,老师捧在手心的优等生,冷静、寡言、淡漠,像一尊完美无瑕的玉像

      他和晏渡川,是两个极端

      一个在尘埃里张扬,一个在云端上清冷

      一个是烈火般的冰,一个是寒玉般的冷

      昨天下午,放学路上的窄巷,晏渡川刚把三个来找麻烦的外校生收拾干净,转身就撞上了站在巷口的穆栖迟。少年抱着一摞习题册,白衬衫一尘不染,眉眼沉静,没有惊慌,没有躲闪,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像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小事,然后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连脚步都没有乱过半分

      那是晏渡川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如此彻底地无视

      换做旁人,要么吓得绕道走,要么偷偷打量,要么凑上来假意关心,只有穆栖迟,把他当成了路边的一丛草、一块石,无关紧要,不值一提

      那股被轻视的闷火,从昨天一直憋到现在

      晏渡川的目光落在穆栖迟笔直的背影上,瞳孔微缩,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分。原本就安静的教室,此刻更是连呼吸声都轻了不少,坐在中间的学生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喘,眼角却忍不住偷偷往后瞟,心里都在打鼓

      两座冰山,居然在一个教室里了

      还是刚闹过矛盾的状态

      谁都怕下一秒就会炸起来

      晏渡川没回自己的座位,反而改变了方向,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径直朝着前三排走了过去。皮鞋鞋底敲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在安静的自习课里,格外刺耳

      一步,两步,三步

      他停在了穆栖迟的桌旁

      穆栖迟正在刷题,指尖握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在草稿纸上匀速移动,字迹工整凌厉,步骤清晰得无可挑剔。他面前摊着物理竞赛的真题卷,草稿纸写满了半页,逻辑缜密,没有一丝涂改

      仿佛身边站着的人,根本不存在

      晏渡川垂眸,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冷上几分的少年

      穆栖迟生得极好,皮肤是冷白色,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唇线偏薄,颜色浅淡,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的眉眼。他坐得极正,脊背挺直,肩平腰窄,连握笔的姿势都标准得像教科书

      干净,规矩,淡漠,一尘不染

      和满身戾气、带着硝烟味的自己,完全是两个世界

      晏渡川盯着他看了几秒,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几分不耐烦

      周围的空气几乎凝固

      坐在附近的同学把头埋得更低,心脏狂跳,生怕被这两位爷的气场波及

      终于,穆栖迟停下了笔

      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缓缓地、慢条斯理地,将笔尖抵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然后才慢慢抬起眼,看向晏渡川

      四目相对

      没有火花,只有冰与冰的碰撞

      晏渡川的眼型偏长,瞳色略深,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压迫感,像蓄势待发的兽。而穆栖迟的眼眸更浅,清冷淡漠,像深秋结冰的湖面,平静无波,不起半点涟漪

      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只有两道同样冷硬的目光在空中对峙

      一秒,两秒,三秒

      先开口的是晏渡川

      他微微俯身,手臂随意撑在穆栖迟的桌角,距离拉得极近,声音压得很低,冷得像淬了冰:“昨天下午,巷口”

      穆栖迟看着他,眼神没动,语气平淡无波:“知道”

      两个字,简洁,冷淡,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晏渡川眉峰一蹙,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火气往上窜了窜。他最烦的就是穆栖迟这副样子,不管发生什么,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好像全世界都入不了他的眼

      “你看见了。”晏渡川用的是陈述语气,不是疑问

      穆栖迟“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承认得坦荡,也承认得冷漠

      晏渡川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反而添了几分戾气:“年级第一,还喜欢看热闹?”

      这话里的挑衅意味已经非常明显

      只要是个正常人,此刻要么解释,要么道歉,要么避让

      可穆栖迟不是正常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试卷上,握着笔,继续写自己的题,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与我无关”

      与我无关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狠狠砸在晏渡川的心口

      无关

      他打架,他动手,他浑身是伤,他被教务处训话,在穆栖迟眼里,都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甚至连看,都懒得认真看

      晏渡川的指节猛地攥紧,骨节泛白,指腹下的桌角被他捏得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盯着穆栖迟低垂的眉眼,盯着那片毫无波澜的侧脸,胸口的闷火越烧越旺,却又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么轻视过

      从来没有

      周围的学生已经吓得不敢动了,连翻书都不敢,只能屏住呼吸,默默关注着这边的动静。他们都能感觉到,晏渡川已经快到爆发的边缘

      下一秒,晏渡川直起身,收回撑在桌角的手,目光扫过穆栖迟桌旁的过道

      穆栖迟坐的位置靠过道,椅子微微往外挪了一点,占据了一小部分通路

      而晏渡川,恰好要从这里走回自己的座位

      这本是一件小事,稍微侧身就能过去

      但晏渡川不想

      他凭什么要迁就一个无视他、轻视他的人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冷意翻涌,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整个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冷硬

      “让开”

      两个字,短促,有力,冷得刺骨

      也是两人矛盾正式拉开的开端

      教室里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蝉鸣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让开”那两个字,在空气中反复回荡

      穆栖迟写字的笔尖,猛地一顿

      墨汁在草稿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破坏了一整页工整的字迹

      他终于再一次抬起头,这一次,眼底不再是全然的淡漠,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冷意

      穆栖迟也不是好脾气的人

      他只是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不与人争执,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平静的外表下,他不喜麻烦,不喜喧闹,更不喜有人在他学习的时候打扰他

      晏渡川已经打扰了第二次

      穆栖迟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疏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淡,却多了几分硬度:“我没挡路”

      “我让你让开”晏渡川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冷,压迫感更强,“听不懂?”

      “通道足够”穆栖迟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你可以自己走”

      一句话,把球踢了回去

      我不让,你有本事就自己绕

      硬碰硬

      冰山对冰山,谁都不肯退一步

      晏渡川气笑了

      他在育英横了两年,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对着干。老师让他让,他可以不听;同学让他让,他可以无视;可眼前这个人,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优等生,居然敢直接跟他硬刚

      就因为他是年级第一?

      就因为他觉得自己高高在上?

      晏渡川往前半步,几乎是贴着穆栖迟的桌沿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晏渡川身上是冰可乐的凉气、淡淡的烟草味,还有少年人独有的清冽气息,强势而侵略性十足

      穆栖迟身上则是干净的洗衣液清香,混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清淡、干净、不染尘埃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碰撞

      “我最后说一遍”晏渡川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危险的警告,“让开”

      穆栖迟没有动

      椅子没挪,身体没让,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他握着笔,继续写自己的题,仿佛身边站着的不是随时会爆发的校霸,而是一团空气

      无视,是最狠的反抗

      晏渡川的耐心,彻底耗尽

      他抬手,没有碰穆栖迟,而是伸手,直接按住了穆栖迟面前的试卷,指尖用力,将那张写了一半的竞赛卷按在了桌面上

      动作不算粗暴,却带着极强的占有欲和压迫感

      穆栖迟的解题步骤,瞬间被打断

      这一次,穆栖迟是真的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抬起眼,看向晏渡川按在试卷上的手,又缓缓抬眼,看向晏渡川的脸

      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清晰的冷意,像冰层下翻涌的暗流

      “放手”穆栖迟说

      这是他第一次,用命令的语气说话

      晏渡川非但没放,反而按得更紧了些,眉梢一挑,带着几分挑衅:“你让开,我就放”

      “你在耽误我学习”穆栖迟的语气冷了下来,“松开”

      “学习?”晏渡川嗤笑,“年级第一就可以目中无人?就可以站在旁边看热闹,连句人话都不会说?”

      “我没有看热闹”穆栖迟终于肯正面回应他的问题,“我只是路过”

      “路过?”晏渡川逼近一步,声音更沉,“路过需要站在巷口看完整场?”

      “我没必要跟你解释”穆栖迟看着他,眼神冷淡,“让开的是你”

      僵持

      彻底的僵持

      一个按试卷,不让做题,一个不让路,不肯退让

      教室里的同学已经吓得快窒息了,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想给班长或者老师发消息,却又不敢动作太大,只能僵在座位上,进退两难

      有人在心里默默叹气

      一边是惹不起的校霸,一边是得罪不起的学神,这谁顶得住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分明的界线

      晏渡川盯着穆栖迟的眼睛,想从那片平静的湖面下找出一丝慌乱、一丝妥协、一丝退让

      可他失望了

      穆栖迟的眼神始终坚定、冷淡、不卑不亢,没有丝毫畏惧,也没有丝毫退让

      他就像一块真正的寒玉,坚硬、冰冷,无论怎么施压,都不会弯折

      晏渡川忽然觉得有点无力

      他可以跟人动手,可以跟人吵架,可以用强势压服所有人,可他偏偏不能对穆栖迟动手

      不是不敢,是不屑

      欺负一个只会读书的优等生,不是他的风格

      更何况,穆栖迟身上那股干净到极致的气质,让他下意识地,不想用对付别人的方式去对付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

      烦躁,不爽,被轻视,却又偏偏下不去狠手

      晏渡川盯着穆栖迟看了许久,最终,缓缓松开了按在试卷上的手

      他直起身,后退半步,目光冷冽地扫过穆栖迟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声音冷得像冰:“你最好一直这么硬气”

      穆栖迟没接话,只是拿起橡皮,轻轻擦去草稿纸上那个被晕开的墨点,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晏渡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又涌了上来,却又无处发泄,只能狠狠咬了咬牙,转身,大步朝着自己最后一排的座位走去

      他没有侧身从过道走,而是故意从穆栖迟的椅子后方绕了过去,肩膀刻意擦过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动静不小

      可穆栖迟依旧没抬头

      直到晏渡川回到自己的座位,猛地坐下,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穆栖迟才重新握起笔,继续完成刚才被打断的解题步骤

      一切,恢复如初

      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一场幻觉

      教室里的同学终于松了口气,纷纷悄悄抬起头,后怕地拍了拍胸口,随即又赶紧低下头,不敢再随意张望

      自习课重新恢复安静

      只是这份安静里,多了一丝难以忽视的暗流

      晏渡川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伸开,单手搭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而烦躁的节奏。

      他没有学习,也没有睡觉,只是侧着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盛夏的梧桐,枝叶繁茂,绿得刺眼,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斑驳陆离

      可他的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那个笔直的背影

      穆栖迟

      这个名字,第一次在他心里,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记

      冷,硬,油盐不进,目中无人

      偏偏,又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晏渡川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心里那股闷火非但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他从来没有这么在意过一个人

      从来没有

      从昨天的无视,到今天的对峙,从“与我无关”,到“不让路”,穆栖迟像一根细小的冰刺,轻轻扎进了他心里,不深,却一直隐隐作痛,让他无法忽视

      他想让这个人低头

      想让这个人不再无视他

      想让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出现除了冷漠之外的情绪

      哪怕是恨,是烦,是怒,也好过无关紧要

      晏渡川的指尖停在桌面,目光沉沉地落在穆栖迟的背影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冷硬,桀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妙的在意

      而前方的穆栖迟,依旧在安静地刷题

      笔尖划过纸张,速度均匀,节奏稳定

      只是没有人看见,在草稿纸的角落,他写下的公式,微微顿了半秒

      也没有人看见,他垂落的眼睫下,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悄悄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波动

      晏渡川

      这个名字,也同样落在了他的世界里

      吵闹,麻烦,嚣张,不讲理

      偏偏,又让人无法彻底忽略

      夏日漫长,蝉鸣不止

      育英中学的高三教室里,两座冰山第一次正面相撞,没有崩塌,没有融化,只是在彼此的世界里,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

      一句“让开”,拉开了漫长夏日里,所有拉扯与对峙的序幕

      没有人知道,从这一刻起,两条原本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已经悄然开始偏移

      别夏的风,还没吹走盛夏的燥热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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