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怪拾遗录》浊以春温

51、林中观音2 阿蛰

　　阿蛰不知道那些孩子是什么时候走的。或许是他们恶作剧够了，觉得索然无味便散了；又或者是尾依发了狠捶打，拼命将他们赶跑的。

　　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哭，眼泪模糊了视线，耳畔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喧嚣似乎都退到了极远的地方。阿蛰心里比谁都清楚，无论阿婆私底下叮嘱过多少次、护过她多少回，她始终是融入不进这里的。在这个世道上，一个没有舌头的怪物，注定走到哪里都会被嫌弃。

　　哭到最后，阿蛰彻底没了力气。她胡乱擦了擦眼泪，由着尾依将自己从地上搀扶起来。

　　尾依眼圈红红的，揪心地看着她：“阿蛰，你没事吧？那些家伙就是犯贱，你千万别理他们！”

　　阿蛰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要紧。她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将眼底残存的委屈压下去，甚至还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她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重新背起竹筐，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去采茶。尾依寸步不离地陪了她好久，见她似乎真的平静下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直到尾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坡尽头，阿蛰嘴角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了下去。她低着头，拖着那条一瘸一拐的残腿，默默地朝着记忆中的密林深处走去。

　　这里的树木愈发郁郁葱葱，成片成片的绿蒲草长得比人还要高，密密匝匝地耸立着，遮挡住了头顶绝大部分的日光。林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草木腐味。阿蛰从地上捡起一根粗竹竿，一下下耐心地探着前方的草丛，以防惊动藏在暗处的蛇虫。

　　穿过这片没人的荒草，她才能感到一丝真正的安心。这处隐蔽的所在，是她这么多年来唯一的精神慰藉。

　　那是三年前的采茶时节，她不知怎的就误打误撞走到了这片草丛深处。这里似乎从来没有旁人踏足过，当时她也害怕毒虫，走得深了，心里正发慌，脚下猝然被一截凸出地面的巨大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然而，就在她狼狈地抬起头、拨开眼前的乱草时，一抹异样的灰白撞入了眼帘。

　　那是一尊藏在蒲草丛里的石像，约莫只有膝盖那么高。阿蛰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滚带爬地凑过去，仔细端详——竟然是一尊观音像。

　　石像的雕刻技法极为粗糙，又不知在风雨中被冲刷了多少年，半张脸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出一个大略的轮廓。那些繁复的纹路和配饰大多被岁月磨平了，但那微微低垂的脸庞上，依旧透着一抹悲悯而温和的笑意，双手托着净瓶，静静地注视着泥地里的少女。

　　在这荒蛮多虫的南盘江畔，一尊石灰色的观音像，足够让人惊心动魄。

　　阿蛰怔怔地跪倒在石像前，伸手拨开覆在上面的枯叶，又轻轻吹去了观音身上的落灰。

　　她虽年幼离开中原，但也记得汉人是拜观音的。佛祖与菩萨都是从身毒国传来的，世人都知道西北那条漫长荒凉的传道之路，却少有人提及这条穿过密林瘴气的蜀身毒道。

　　尾濮人信仰的观音与汉地的慈航真人有些许不同，他们拜的是阿嵯耶观音，模样更接近婆罗多国的神祇，信仰也更加古老神秘。听闻附近的几个大村邑里，蛮人对神佛的虔诚程度并不比汉人低。

　　只是尾濮这地方山路崎岖，方言多发，且大多不识字，隔着几里路连语言都很难互通。阿蛰以前只零星听长辈们提过有人拜佛，却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人迹罕至的荒草深处，真巧，巧让她碰见了一个。

　　起初，阿蛰是不大信的。但出于对神明的敬畏，她还是跪在地上，耐心地拂去观音头顶的残叶，擦净石面上的积灰，又将四周横生的杂枝拨向两旁，这才让整尊石像落入天光之下。

　　谁知半个月后，她第一次遭了毒蛇的咬。村里的巫医来看过，直摇头，叹气说瞧不好。她身子骨本就单薄，加上那一身的残疾，族人们私底下都叹息，觉得这外来的小丫头熬不过这一关，连后事都由着阿婆准备了。

　　可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却梦到了那尊观音。观音坐在草丛里，什么也没说，只冲她温和地笑。

　　后来，她硬是奇迹般地熬了过去，捡回了一条命。

　　自那以后，阿蛰整个人便多了一种无言的雀跃。每次进山采茶，只要稍有闲暇，她就会偷偷溜到这片荒草地里拜拜观音。

　　在村里，阿蛰总是缩着脖子，不敢发出任何怪声，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在这尊石像面前，她却像是变了一个人。她会手舞足蹈，哪怕嘴里只能做出没有声音的口型，也依旧固执地和观音“对话”。在这里，她不需要任何隐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所有的天真烂漫和委屈心事，都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神明眼底下。

　　她甚至在观音面前许过一个自私的愿望：希望自己干活能更麻利些，成为孩子们中最心灵手巧的那个。

　　神明似乎真的灵验了。那之后，她采茶的手脚一天比一天敏捷。大人们常摸着她的头夸她，说阿蛰懂事、能干。那是阿蛰最快乐、也最安稳的一段日子。

　　而此时，她再次跌跌撞撞地扑到了这片蒲苇地里。

　　几年过去，眼前的观音像受了风雨的剥蚀，面容似乎比最初更模糊了一些。阿蛰膝行上前，把被雨水打湿的落叶从石像身上通通抹去。

　　她在石像上方搭过一个简陋的竹架，扯了块布给观音遮风挡雨，又在周围扯了些新鲜的蒲苇和山花做点缀。在这片郁郁葱葱的隐秘荒草堆里，藏着一位保佑她的神明。

　　阿蛰终于支撑不住，软倒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压抑了一路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往下砸。她一下又一下地在石像前磕着头，额头磕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大张着嘴，喉咙里拼命挤出“呕哑”的、支离破碎的字眼。她已经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去“说话”了，她想喊的是：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救救我，可怜可怜我吧……别让他们再欺负我了，让我重新长出舌头，让我变成个健全的人……哪怕，哪怕代价是让我只活个两三年，求求您了。

　　可任凭她如何撕心裂肺，落在山谷里的，依旧只有空洞而沙哑的单音。

　　阴云压顶，山林间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外头的风刮得树叶沙沙作响，春夏交替的时节本就阴晴不定，一场狂风大雨转瞬即至。尾依在山野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扯着嗓子，拼命寻找着阿蛰的踪迹。

　　大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阿蛰的衣衫很快被浇得湿透，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暴雨如注，她绝望地继续磕着头。

　　她不知道这座像从何而来，又是什么观音，但走投无路的人什么都拜。

　　大雨倾盆，一个残缺的哑巴跪在一尊面容模糊的石像前，垂腰乞怜。

　　村邑的长老换任，现在中原和西南濮部的。冲突不断，村邑里的人越发看她不顺眼。

　　阿蛰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村子里的长老赶走，赶出去幸亏这些年有阿婆护着，不然他早被打断另一条腿了。

　　阿蛰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还没靠近部落，一股焦糊味便随着热浪扑面而来。前方火光冲天，将半边天映成了诡异的赤红色。部落里人声鼎沸，夹杂着混乱的尖叫、狂暴的嘶吼，以及马蹄踏碎草地的沉重闷响。

　　大事不妙。

　　她心跳漏了一拍，顾不得腿上的剧痛，跌跌撞撞地冲进熟悉的营地。昔日安宁的部落此刻如同一座炼狱，熟悉的木屋被火舌吞噬，家什什物散落一地，化作废墟。族人们神色惊惶，疯了似地在火海边缘抢救着最后一点家当，四处逃窜。

　　尾依呢？阿婆呢？还有小伙伴呢？

　　阿蛰茫然地站在原地，视线穿梭在人群中，大脑一片空白。这时，一名婶子拎着包袱匆匆掠过，重重地撞在阿蛰肩头，将她掀翻在地。婶子满头大汗，眼神中全是死里逃生的惊惧，她拽起阿蛰，声音尖锐而破碎：“中州人杀过来了！快跑！再不跑就没命了！”

　　阿蛰被晃得头晕目眩，却死死抿着嘴，没有迈步的意思。婶子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耐心瞬间耗尽，狠狠甩开她的手，背起自家孩子头也不回地没入黑暗。

　　中州人……阿蛰看着眼前蔓延的火海，心凉透了。濮部与中州的宿怨终究还是降临了。她顾不上恐惧，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阿婆和尾依在哪？她不在的时候，她们一定在找她，她们绝对不会丢下她一个人走的。

　　铁骑的轰鸣声再次由远及近。部落长老站在高处撕心裂肺地高喊：“所有人都往林子深处撤！别管东西了，保命要紧！”

　　阿蛰发疯似地在废墟间穿梭，终于在一处坍塌的木屋前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阿婆被压在一根粗壮的横梁下，双腿血肉模糊，气息微弱。尾依正和几个族人试图挪开重物，她们的手被木刺扎得鲜血淋漓，急得满脸是泪。

　　“走……别管我……”阿婆的声音细若游丝，几乎被嘈杂的火声掩盖。

　　尾依猛地摇头，指了指自己，又用力指了指阿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焦土上。阿蛰踉跄着扑过去，跪在地上，指尖颤抖地去抠那压住阿婆的木头。

　　然而，周围的空气却在这一刻凝固了。

　　几名正在撤离的族人停下脚步，目光扫向阿蛰，那眼神不再是往日的亲昵与熟络，而是带着刺骨的防备与冰冷的敌意。

　　“中州人打过来了。”

　　不知是谁冷冷地开口，带着刻骨的恨意。一人走上前，用力推了阿蛰一把，将她推了个趔趄：“怎么，看到你的‘同乡’大获全胜，心里很得意吧？留在这儿吧，反正是你的人，他们杀谁也不会杀你，正好去讨个赏！”

　　阿蛰摔倒在滚烫的灰烬中，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嘶哑声，却连一句辩解都说不出。她抬头看着那些曾经看着她长大的长辈，看着那些她视如亲人的族人，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火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深陷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