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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林中观音1 阿蛰 ...

  •   “阿蛰,阿蛰!快来这边玩呀!”

      尾依摇晃着胖乎乎的小手,大声招呼着那个黑长发的女孩。阿蛰乖巧地走过去,任由尾依牵起她的手。

      尾依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我最近刚学了一首歌,唱给你听好不好?”

      阿蛰顺从地勾了勾唇角,点点头。

      那个头戴粉色百合花的女孩清了清嗓子,对着湖面放声歌唱。她的嗓音悠扬清越,宛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惊起林间成片的飞鸟。白色的鸟群如狂风般掠过湖面,惊起阵阵涟漪。

      阿蛰站在一旁,听得有些痴了。

      在这座尾濮地村邑里,尾依是阿蛰最好的朋友。尾依有了任何好东西,总会第一时间塞给阿蛰。一曲终了,尾依有些害羞地抿嘴一笑,随手采下身旁的一朵白色鸢尾,轻轻别在阿蛰的耳后。她捧起阿蛰的脸,由衷地赞叹:“阿蛰,你真漂亮。”

      阿蛰有些局促地扭过头去,抿着嘴一声不吭。尾依知道她这是害羞了,也不恼,只是看着阿蛰那张清丽的脸,眼神里忽然流露出一丝惋惜。她垂下眼帘,喃喃自语道:“阿蛰,要是……要是你也会唱歌就好了。”

      这句话细若蚊蚋,却还是扎进了阿蛰的心里。阿蛰的身子僵了瞬息,她猛地转身不再看尾依,匆匆打了个要回去的手势。

      尾依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慌忙拉住她道歉:“阿蛰,对不起……你是最好看的女孩子,不会唱歌也没关系的,我们去别处玩好不好?”

      可阿蛰没给她弥补的机会,一转身便钻进了草丛。她总是这样,在这个村邑里神出鬼没,来时悄无声息,去时也无迹可寻。

      阿蛰用力拨开丛丛枯草,跌跌撞撞地往山谷深处跑去。

      此时正值春初,尾濮地草长莺飞,河谷间百花盛放,一派盎然生机。阿蛰停下脚步,神色黯然地摘下鬓边那朵鸢尾花。

      她不喜欢这种带着这朵白花,转而折了一枝红得滴血的杜鹃戴上,随后一头扎进报春花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湿痕。她怀抱起一大捧报春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面对着空荡寂静的山谷,挺起胸膛,用力张大了嘴巴。

      她学着尾依的样子,做出了一个引吭高歌的姿态。

      天高云淡,翠鸟绕行。脚下是望不尽的烂漫花海,耳畔是叮咚作响的山泉溪流。万物静默,仿佛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少年开口。

      阿蛰清了清嗓子,闭上眼,拼命想要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旋律。可是过了许久,山谷里依然死寂一片。没有惊起飞鸟,也没有震动流云,周遭的一切都维持着原样,毫无波澜。

      若能凑近看,便会发现那张开的嘴巴里空洞洞的,只留了半截舌头和扭曲的伤痕。

      她发不出婉转的歌声,甚至发不出任何一个清脆的音节,唯有喉管里漏出的、如同拉风箱般的呕哑抽泣,在花海中凄凉地回荡。

      翠鸟在头顶叽叽喳喳地叫着,不知是在催促,还是在嘲弄。

      终于,阿蛰颓然蹲下身去,怀里的报春花撒了一地。她把脸埋进膝盖,在这漫山遍野的春色里,低低地哭了。

      入夜,村邑的篝火声噼里啪啦响。

      阿蛰和尾依并排躺在阿婆腿上。火堆旁围了一圈同龄的孩子,大都八九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那些再大些的少年们,此时已不再掺和这边的吵闹,自顾自地待在一旁。

      阿婆的手很轻,一下下拍着阿蛰的背。她是村邑里最年长的人,满是褶皱的嘴里总能吐出些旁处听不到的古怪传说。她讲黄帝炎帝,讲逐鹿之战。

      阿婆总说,咱们尾濮人其实是蚩尤的后代,和中原那帮人原是同一个祖先,是分了家的亲姐妹。如今南方的汉人还很喜欢喝我们的茶呢!

      尾濮地的方言迂回曲折,发音极重,让故事听起来总带着一股子潮湿而神秘的草木香气。

      阿婆拍着拍着,忽然认真道,对着周围的孩子们叮嘱:“往后可不许欺负我们阿蛰。阿蛰跟咱们一起生活了七年,早就是一家人啦。”

      阿蛰枕在阿婆腿上,一动没动,唯有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淌下来,洇湿了阿婆膝头的粗布。

      阿婆依旧温和地笑着,仿佛没察觉到她的难过,只是在摩挲间,顺手揩去了她脸上的鼻涕和泪痕。

      阿蛰是个外来客。七年前,汉地战火漫天,她是随着南下的流民被一路裹挟来的。那时候她才五六岁,就被活生生割去了舌头,打断了一条腿。几番流转,奄奄一息地倒在路边,竟被这山里的好心的尾濮人救了回来。

      或许是她福大命大,硬是凭着一口气活了下来。

      尾濮是濮部的一支,族人靠着采茶、织木棉布和狩猎过活。阿婆接纳了她,给她起名叫“阿蛰”,取的是惊蛰时分、百虫苏醒的意思,盼她死里逃生。

      她不会说话,走起路来也是一瘸一拐。尾濮虽然四季如春,可下雨频密,干栏式木楼和幽深的穴居,敌不住毒蛇巨虫、瘴气。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好几次她被毒虫叮得高烧不退,差点就没挺过去。

      每逢生病,阿婆和尾依总会守在床边,一边抹眼泪一边向上天祈祷。阿婆常念叨,虽是汉人,可咱们顶着同一片天,流着一样的血,就是一家人。

      春茶采茶的时节,阿蛰和尾依要是累了,就溜到溪边抓鱼、采花。可阿蛰生性木讷,干起活来笨手笨脚,更多时候,她宁愿一个人闷头采茶,也不想往人堆里凑。

      这天午休,尾依和一大帮孩子玩起了“扮神女”的游戏。

      他们用长竹竿加固了一把大竹椅,做成一个简陋却扎实的带靠背小轿。十几个少男少女快活地忙碌着,在轿边插满了各色鲜花。

      一时间,山野间的清香扑鼻而来,那轿子被装点得真如仙人的座驾一般。

      孩子们轮流戴上花环,怀抱大捧鲜花坐在轿上,其余人则在四角抬着,扯起嗓子喊:

      “神仙下凡喽!花神来喽!”

      山谷里回荡着稚嫩清脆的歌声,美好得不似人间。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上阵,你当完神仙我来当。有些性子野的,坐上去就不肯下来,想多霸占一会儿,少不得被底下的伙伴啐骂几句:“真不知羞,快下来换人!”

      尾依快快乐乐地疯玩了一阵,忽然一拍脑门,尖声叫道:“阿蛰呢?阿蛰在哪儿?快让她也来试试,阿蛰戴上花环坐在轿子上,肯定漂亮极了!”

      旁边正抬轿子的几个男孩听了,顿时哄笑起来,言语间带着毫不遮掩的恶意:“一个哑巴,有什么好看的?坐上去不会唱歌也不会笑,木头桩子似的,万一抓不稳从轿子上翻下来,那才叫惹人笑话呢!”

      另一个孩子凑过头来,眼里闪烁着卑劣的好奇:“哎,说真的,我还没见过哑巴的嘴里长什么样。里面真的没舌头吗?真想不出没舌头是什么样子的。”

      “可不是嘛,”又有人附和道,“她是汉人,跟咱们长得本就不一样。头发稀稀拉拉的,不会说话,还是个瘸子,她那条残腿能爬上这竹椅吗?”

      尾依气得满脸通红,猛地跳下地,叉着腰指着那几个男孩的鼻子骂道:“你们又好到哪儿去?你,八岁了还往裤子里尿!你,十岁去捅蜂窝被蜇成猪头,现在脸上印记还没消呢,你才是丑八怪!还有你——”

      她转向另一个长得壮实的男孩,冷笑道:“天天吹牛说在学爨人的文化,还嚷嚷着要打过去。结果呢?学了五六年也没见你认全一个字。上次撞见爨人,你口出狂言被人扇肿了脸,我记得……你那是连屁股都被人扒出来抽开花了吧?”

      那几个男孩被戳中了痛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五彩斑斓地煞是好看。见尾依真动了火气,他们最后讪讪地收了声,故作大方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服了你了。去把她接过来吧,咱们今天就请她当这个‘花神’。”

      于是,阿蛰在这一片哄闹中,被众人推搡着往前挪。

      其实,阿蛰心里是想坐那把竹椅的。刚才她一边在远处麻木地采着茶,一边偷偷往这边瞄。她看着那把缀满百花的竹椅在阳光下发亮,看着同龄人坐在上面欢呼,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可那些快乐的笑声像是有穿透性,顺着耳膜直往心里钻。

      她在那一刻无比痛恨自己。她恨自己为什么偏偏是个哑巴,而不是个聋子。

      尾依看出了阿蛰眼底的渴望,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放柔了声音劝道:“没事的,阿蛰,大胆一点。你坐上去,要是害怕就立马下来。这椅子扎得很稳,不高的。”

      阿蛰却像只惊恐的鱼,疯狂地摇着脑袋,两只手拼命地摆动,身体由于惊恐而剧烈地扭动着,试图从人堆里滑出去。她的眼神里满是哀求,无声地喊着:我不坐,我不坐。

      可周围的孩子哪里管这些?他们只当这是羞涩,一边起哄,一边推着她的肩膀。一双双汗津津的小手强行将她按在竹椅上。其中两个男孩带着几分恶劣的嬉笑,一边发力一边嘟囔:

      “行了,别装了,谁瞧不出你刚才眼巴巴在那儿瞧着?怪可怜的,赶紧坐上去吧!”

      听闻这带着施舍意味的话,阿蛰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热辣辣地烧。瞧不起的语气像冷水一样浇灭了她先前的渴望,取而代之的是翻江倒海的委屈。

      她紧紧抠住竹椅的边缘,指甲陷进缝隙里,挣扎着想跳下去。可就在这时,四个角抬轿的小孩像是察觉了她的动静,不仅没松手,反而对视一眼,猛地发力将轿子向上掀起。

      “起咯!”

      轿子猝然升高,阿蛰惊得魂飞魄散。她天生怕高,此时身子悬空,竹椅远没有尾依说的那么稳当。抬轿的孩子们像是故意捉弄,肩膀此起彼伏地晃动,一会儿突然下沉,一会儿猛然抬高,小轿在半空颠簸摇曳,如同一叶陷进暴风雨的小舟。

      阿蛰吓疯了。极度的恐惧冲破了紧闭的齿关,她嗓子里溢出了破碎的、“呕哑”的惨叫。

      底下的男孩子们听到这怪异的声音,不仅没停手,反而更起劲了。他们疯狂地摇晃着椅子,几次都险些把阿蛰甩出去,嘴里还乐不可支地怪叫着:

      “哟哟哟,快听!原来哑巴叫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真难听啊,怪不得不开口,像老鸹叫唤似的,哈哈哈!”

      “再多叫几声啊!咱们还没听够呢!”

      尾依在底下急得直跺脚,带着哭腔喊道:“你们别这样!快放她下来!不许骂她!”可她到底不敢冲上去撕扯,生怕动作太猛,那几个男孩会赌气直接把阿蛰甩飞。

      男孩子们的哄笑声越来越大,混杂着阿蛰绝望的乱喊。阿蛰死命捂住嘴巴,眼泪夺眶而出,哭声断断续续地从指缝里漏出来,粗粝而沙哑,那张原本清秀的脸也哭花了。

      终于,一个男生笑得泄了劲,肩膀一歪,只听“啪嗒”一声,轿子失去平衡,阿蛰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狼狈地趴着,嘴唇蹭过泥土和青草,满嘴都是苦涩的草腥味。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抽噎,嘴巴大张着,急促地呼吸。

      就在这间隙,一只汗津津的手突然伸过来,粗鲁地掰住了她的下巴。

      “哎呦,快看!这哑巴嘴里是真的没舌头啊!”

      那男生弯下腰,像观察什么稀奇活物一样朝她嘴里窥探:“哇,太恶心了。长了一口好牙,可里头空荡荡的,真不像个人。”

      旁边的小孩也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挤过来。

      “让我瞅瞅,让我也瞅瞅!”

      看清后,几个孩子嫌恶地啐了一口,缩回脑袋:“像怪物一样……没舌头的人好恶心,我再也不要跟她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林中观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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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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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