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胡姬16 风雨欲来 ...
-
待玻莉塔睁开眼时,日头已攒到了三竿高。
身边的锦被冷了大半,王淙之早不知去向,大抵是去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政务了。
玻莉塔撑着身子坐起来,酸软感顺着腰际爬上来,虽累,倒也不至于像纸糊的一样散了架。她暗自庆幸,好在自个儿平日里没少折腾力气活,身子骨还算扎实。
想起昨夜那些叫人脸红心跳的荒唐,她忙拍了拍发烫的脸颊,不敢再深扎进那堆温香软玉的念头里。
自那夜过后,明理虽没明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她没露什么异样的神色,只是默默为玻莉塔添置了不少时兴的罗裙首饰,甚至还托人寻了些上好的润肤膏药。
“最近城里不安生,我得在外头支应着,怕是没空常回来了。”明理递过一盒胭脂,语气沉重。
玻莉塔起初还当她是因着自个儿跟郎主的事心生芥蒂,忙拉着她的袖子想宽慰几句,说明理永远是她最好的朋友。
明理失笑着摇了摇头,认真道:“真是忙。老皇帝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朝中那些势力暗流涌动,王家在风口浪尖上,出不得半点岔子。”
这些日子,明理帮着王淙之在府外奔波,当真是忙得脚不沾地。每次匆匆见上一面,玻莉塔都瞧着她瘦了一圈,心里怪心疼的,便变着法儿让小厨房张罗一桌好菜,死命盯着明理把那些荤腥肉食咽下去。
哪怕被困在这一方青山院,玻莉塔也能嗅到外头变了天的气味。
巡逻的卫士偶尔碎嘴,提两句北方又起了战事;王淙之回来的次数也越来越稀疏,即便回来,也常是甲胄未除便一头扎进书房,或是累极了倒头便睡。
虽然偶尔闲下来,两人仍会并肩聊聊天、叙些琐碎,亲密劲儿不减,可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终究是瞒不住人的。
玻莉塔自知是个没大本事的,帮不上这些权谋争斗的忙,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心里一遍遍祈求,愿王淙之和明理都能平平安安地趟过这遭浑水。
转眼入了深秋。
建康城里的气氛愈发诡谲燥郁,再没了往日那份悠闲。趁着明理好不容易歇下一天,玻莉塔便软磨硬泡地拉着她去南山上的古庙祈福。听说那里的佛陀供奉了几百年,最是灵验。
山路崎岖难行,到了山顶时,庙里已是香烟缭绕,不少官家眷属和富家子弟都在案前求签。
放在往日,玻莉塔这头招摇的红发定会引来不少无赖子弟的口舌骚扰,可自打那场曲水流觞宴后,建康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这位异族少女是琅琊王氏那位阎王心尖上的宠姬。
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在触及她的一瞬,便会悻悻地缩回去,谁也不敢在王淙之的地头、在王淙之的女人身上寻不痛快。
那庙里的香火缭绕得熏人眼,玻莉塔看着那些穿红戴紫的贵人进进出出,心中莫名有些发憷。
其中最惹眼的莫过于瘐家的人,听香客们碎嘴,说是瘐家正求着“香火”延绵。玻莉塔起初还憨憨地以为是求子,后来才觉出那阵仗不对,倒像是借着神佛的名头在暗中纠集势力。
一入腊月,建康城里的风就彻底冷透了。
老皇帝病重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里,流言蜚语铺天盖地。有人骂琅琊王氏权倾朝野、其心可诛,有人则忙着平反表忠心。
城外的流民在寒风里熬干了最后一颗米粮,哀鸿遍野,动乱的火苗从城郊一路烧到了权力的中心。
各方势力正争得头破血流,王淙之更是半只脚陷进了皇宫那个大泥潭。除夕将至,城外却已断断续续打了三场恶仗。
就在这个骨节眼上,朝中突然下了道旨意,派王淙之出城监军,顺带监修城墙。
这旨意落下来,青山院的人都白了脸。监军本就是个两头受气的苦差,更何况还要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修城墙。
劳役们没饭吃、没衣穿,若稍有不慎激起民变,王淙之便是现成的替罪羊,那些早就看她不顺眼的政敌,正愁没由头给她扣上个“祸乱人心”的死罪。
玻莉塔再见到王淙之时,院里已是一片肃杀。
几辆牛车停在空地上,仆役们正低头噤声,将沉重的木箱挨个抬上去。王淙之坐在廊下,手里端着盏温茶,神色淡然得像是在准备一场春日远足。
“让我跟着郎主吧。”玻莉塔顾不得许多,三两步冲到她跟前,声音里带着颤。
王淙之放下茶盏,眉宇间掠过一丝疲态:“不行,此去险恶,流民与叛军随时会冲散营地,你跟着只会让我分心。”
“我不会添乱的!”玻莉塔少见地执拗起来,她蹲在王淙之膝前,死死揪住对方的衣角,“我乖乖待在后帐,郎主不想见我,我就不露面。可现在外头都在针对你,这青山院哪里还是什么安生地方?我要是留在这儿,万一那些仇家攻过来,我一不会武功二没个依仗,跑都没处跑。”
这话倒是不假。王淙之一旦离了这院子,这里便是一处活靶子。
王淙之垂眸看着她那头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红发,指尖在杯缘摩挲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也罢。”她淡淡应声,“与其让你在这儿等死,不如带在身边,好歹有个照应。”
牛车走得极慢,在冻得发脆的官道上晃晃悠悠。玻莉塔偶尔掀开车帘,入眼皆是凄惶。
新落的残雪还没来得及掩住这世间的疮痍。原本丰茂的田野被马蹄践踏得稀烂,白雪之下,影影绰绰露出一截截枯木似的残肢。
那些被焚毁的村屋只剩下漆黑的残壁,在寒风里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玻莉塔看了一阵便觉得心惊肉跳,缩回手放下了帘子,小声问王淙之,明理什么时候能跟上来。
“她在城里还有些尾巴要扫,快了。”王淙之合着眼,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涟漪。
落脚的小院虽比不得青山院奢华,倒也拾掇得利落。王淙之依旧忙得不见人影,天不亮就出了门,夜深才带着满身寒气回来。
玻莉塔帮不上大忙,只能盯着仆役把被褥铺得厚实些,再亲手灌好汤婆子塞进被窝。
她瞧着王淙之那日渐清减的身形,总变着法儿让厨房炖些油水重的汤药,心心念念想让她多长两两肉,好抵御这塞外的透骨寒。
一日午后,玻莉塔去城墙上寻她。
王淙之正立在风口上,遥望着远山那抹望不尽的雾霭。天色乍晴,雪一化,城墙下那些堆叠的尸首便白花花地露了出来,横七竖八,惨不忍睹。
玻莉塔张了张嘴,却觉得嗓子眼里堵得慌。在王权交替的洪流里,这些百姓卑微得如同筑城的灰土,别说青史留名,连囫囵入土都成了奢望。
“郎主,风大,回去吧。”玻莉塔终是不忍,上前轻轻扯了扯她的斗篷。
这监军的名头其实虚得很,本地官员早就打点好了一切。可王淙之做事极稳,哪怕是作态,也做足了十分,绝不给京里那些盯着她脖子的仇家留下半点口实。
每晚灯下,王淙之都会翻阅城里送来的密信。建康城里瞧着还没见血,可字里行间全是杀机。
王淙之看这些东西时,脸上从未有过焦虑,镇定得让玻莉塔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天下局势不过是她指尖的一局残棋,最后赢的一定是她。
可有一回,王淙之忽然抬头问她:“玻莉塔,你怕死吗?”
玻莉塔愣了愣,老老实实答道:“怕。不怕死的话,我哪能活到现在见着郎主?”
“那你说,我们会死吗?”玻莉塔忍不住小声回问了一句。
王淙之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幽深的夜色:“不知道。”
谁也给不了保证。这世道的洪流太急,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得骨头都不剩。
好在这腊月总算熬了过去。两三个月里,王淙之没贪墨半点修城的款项,反而拨了不少重金,给底层的劳役添了衣被、管了饱饭。
虽是杯水车薪,却也生生压住了那股一触即发的怨气。城墙修得慢,上面虽有微词,但也没寻出由头惩处。
开春时节,万物复苏。听说老皇帝的病奇迹般地好转了些,也不知是谁的主意,竟要在城郊,也就是王淙之驻扎的这块地界,办一场春宴。
美其名曰是为去岁的多灾多难做个总结,洗洗晦气。
玻莉塔却有一种心慌感,觉得事情一定没有那么简单,她们已经把监修城墙的事情做好了,为何还不赶紧回去?
可是单单她着急是没用的,上面的人金口玉言,一定要在这里办一场筵席,为王淙之接风洗尘。
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哪有庆功宴摆在外面的。这里虽然入春,但是依旧遍野荒芜,办个宴席连间好看的院子都找不出。
接风洗尘不应该在建康城中贵族之间的庆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