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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熟悉 他怎么那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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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沈清梨是被灶间传来的劈柴声惊醒的。
她披衣起身,见窗纸已透进淡白的天光,便索性叠好被褥,走到镜前,镜里的人面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唯有眼底的光,倒是比昨日多了些生气。
刚走到廊下,就见陈妈正蹲在柴房门口择菜,竹篮里堆着些带着泥土的青菜,叶片上还挂着晨露。“陈妈,我来帮您吧。”沈清梨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陈妈抬头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小姐身子刚好,哪能让您沾这些?”
“在家时我也常帮母亲打理这些,不碍事的。”沈清梨拿起一棵青菜,指尖掐掉发黄的菜根,动作熟稔。
陈妈看她动作利落,便不再推辞,只絮絮叨叨地说:“这菜是后院自己种的,前阵子被虫啃了不少,也就这些还能吃。老爷虽说家底厚,可这年头物价飞涨,铺子的进项也紧,家里的用度早就俭省多了。”
正说着,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中年男人挑着水桶从院外进来,见了沈清梨,脚步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这是你王叔,负责挑水打杂的。”陈妈连忙介绍。
老王“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扁担在肩上换了个位置,水桶晃悠着往井台去,路过西厢房时,往里面瞥了眼,又很快移开视线,像是有些无奈。
沈清梨心里纳闷,却没多问,只低头继续择菜。
日头渐渐升高,她帮着陈妈把晒在竹竿上的被褥收进来,又扫了廊下的桂花,扫到月门边时,见江昀的房门还关着,门缝里没透出光,想来还没起。
“小少爷总这样,昼伏夜出的。”陈妈端着簸箕过来,往那房门看了眼,“老爷不在家时,他连早饭都省了,就靠啃些干馒头度日。”
沈清梨想起他昨夜独坐的身影,手里的扫帚顿了顿:“他……不去上学吗?”
“前阵子跟老爷吵了架,把书本都烧了,说什么也不去了。”陈妈叹了口气,“老爷骂了他几句,他就把自己锁在房里,三天没出来。这孩子,就是拧。”
三天?身体真的没事吗……
正说着,负责洒扫的张妈提着个空篮子回来,篮子底沾着些碎草。“陈姐,前院的石板缝里又长了些杂草,我瞧着碍眼,薅了半天。”她嗓门洪亮,眼角的皱纹里沾着些尘土,见了沈清梨,咧嘴笑了笑,“这位就是先生救回来的小姐吧?瞧着真是个俊姑娘。”
沈清梨礼貌地点点头,闲聊一会后,转身去厨房帮忙烧火。
午间,她帮着陈妈送茶水,走到西厢房时,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响。推开门,竟是江昀,他正站在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排蒙尘的书脊,动作有些急躁,像是在找什么要紧东西。
“需要帮忙吗?”沈清梨把茶碗放在桌上,声音放轻了些。
江昀猛地回头,眼里的烦躁还没褪去,见是她,眉头又皱起来:“谁让你进来的?”
“送茶水。”沈清梨指了指桌上的碗,“陈妈说你上午没吃东西,让我顺便把糕点端来。”碟子里放着两块桂花糕,是她方才帮着陈妈蒸的,上面还撒了层白糖。
江昀的目光在糕点上停了停,又移开视线,语气依旧生硬:“拿走,我不饿。”
沈清梨没再多问,帮着也在一旁翻翻找找。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最底层那本被压得半折的册子上。
她伸手拾起来,掸了掸封面的灰:“是在找这个吗?”
江昀猛地回头,眼神亮了亮,几步跨过来接过画集,指尖抚过封面时动作竟有些轻颤。可他翻开几页,不知看到了什么,脸色忽然沉了下去,抬头看向沈清梨时,语气陡然冷了几分:“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沈清梨愣了愣:“我看你找得急……”
“不关你的事。”江昀合上画册,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外走,“以后别过来了。”
沈清梨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桂花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对这个人有点关心过度了。
他怎么那么……不识好歹!
沈清梨气鼓鼓地端起没动的糕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边不知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支断了笔尖的炭笔,笔杆上还沾着点干了的墨渍,想来是江昀翻找东西时碰掉的。
她弯腰捡起炭笔,指腹蹭过粗糙的笔杆,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泄了。
这人,连支笔都保管不好,倒有闲心冲人发脾气。
回到厨房时,陈妈正往灶膛里添柴,见她手里的糕点原封不动,便叹了口气:“又没吃?”
“他说不饿。”沈清梨把糕点放在灶台上,拿起抹布擦桌子,声音闷闷的,“陈妈,他总这样不吃饭,身子怎么扛得住?”
“谁说不是呢?”陈妈往锅里舀了瓢水,“打小就这样,受了委屈就跟自己较劲,不吃饭、不说话,把自己关起来。他娘在时,还能劝两句,如今...”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摇摇头,“随他去吧,过阵子自己就想通了。”
沈清梨没接话,擦桌子的手却慢了些。
日子像老宅院角的青苔,借着晨露与暮色,不声不响地在青砖缝里蔓延。
沈清梨渐渐摸清了这里的时辰规律:天刚蒙蒙亮,老王挑水的扁担就会“吱呀”作响地碾过前院的青石板,水桶晃悠着溅出的水珠,在石板凹处积成小小的水洼。
陈妈在灶房里的咳嗽声总混着柴火噼啪的轻响,她往灶膛添柴时,竹制火钳会在砖地上拖出细碎的刮擦声。
沈清梨不愿那么闲着,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帮陈妈把昨夜发酵的面团揉开。面案是块老松木,边缘被磨得发亮,她掌心按下去时,能摸到木纹里嵌着的面粉,干干的,像陈年的雪。陈妈总夸她揉面的力道刚好,“蒸出来的馒头瓷实,嚼着有麦香”,说这话时,灶上的铁锅正冒着白汽,把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地晃。
她学会了辨认后院菜畦里的青菜:青帮菜要掐最嫩的芯,霜降后的萝卜带着点甜。
张妈缝补衣裳时,她会坐在旁边帮忙穿针,张妈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她伸手帮着推上去,指尖触到镜架的铜锈,带着点涩。张妈便咧开缺了颗牙的嘴笑:“还是小姐心细,比我那不争气的闺女强。”
“您的女儿?她现在在干什么?”沈清梨随口一问。
张妈的笑容猛地僵住,眼角的皱纹瞬间绷紧,方才还洪亮的嗓门也哑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在……在南边的工厂做工。前几日托人捎信回来,说县里被兵队占了,她为了躲乱子往山里跑,夜里慌不择路,失足跌进了深沟...等找到时,人早就没气了……”
“那天我还在院里薅草,送信的人站在月门外喊我,说‘张婶,你家丫头没了’……”她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我这双手,前儿还给他缝过冬的棉鞋,针脚都纳得密密的,就怕她冻着……”
“我出来干活,就是为了让她幸福,可现在……”
话音未落,她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布上,粗糙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方才还沾着尘土的皱纹里,忽然滚下两颗浑浊的泪,砸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灶房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陈妈端着水瓢的手顿了顿,悄悄别过脸去抹了把眼角。沈清梨看着张妈佝偻下去的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下,密密麻麻地疼。
而没过不久,她看着眼前的情形,最先缓解气氛的笑笑,“哎呀,我这陈年旧事就别提了。”沈清梨慌忙抽出手帕递过去,指尖触到张妈冰凉的手,那双手布满裂口,指腹上的茧子硬得像老树皮。“张妈,您别太难过了……”
她想说些安慰的话,喉咙却像被堵住,那些轻飘飘的词句在这样的苦难面前,显得格外苍白。
灶膛里的火苗弱下去,陈妈添了块柴,火光重新腾起,把三人的影子拉得更长。张妈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接过手帕攥在手里,布料很快被泪浸透。
“不碍事,都过去了。”
……
日子依旧在过,不知不觉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
有时她在廊下晒账本,那些泛黄的纸页摊在竹匾里,字里行间记着光绪年间的米价、民国初年的布钱,纸边发脆,稍一使劲就会裂开。江昀抱着几本书从西厢房出来,蓝布衫的领口沾着点墨渍,许是翻旧书时蹭上的。
两人目光撞上的瞬间,他睫毛会飞快地颤一下,像被惊扰的蝶,随即立刻移开视线,脚步却不自觉放慢半分,让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与她抚平纸页的指尖声,在廊下短暂地交织。
有时她帮陈妈去库房取干货,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会撞见江昀蹲在角落里翻旧物。他指尖捏着枚生锈的铜锁,锁孔里积着灰,他用指甲一点点抠着,专注得像在解什么难题。
见了她,他会猛地把锁往兜里一揣,动作快得像怕被窥破心事,转身时,衣角扫过堆在地上的旧陶罐,发出“哐当”一声轻响,惊得他脚步更急,差点撞上门框。
唯一算得上交集的,是陈妈让她帮忙整理江家的旧账目。
她趴在东厢房的八仙桌上核对着数字,桌上的铜镇纸压着边角,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在纸页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
她笔尖划过之处,算珠般的数字渐渐归整,偶尔抬头揉肩时,会看见江昀的身影在窗外晃过——他总爱靠着那棵老桂树站着,手里捏着本线装书,书页却总停在某一页,眼神望着远处爬满爬山虎的院墙,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片浅影,带着点说不清的落寞。
“小姐的字真好看。”张妈路过时,总会凑过来看两眼,手里的扫帚往墙角一靠,“比先生请来的账房先生写得还秀气,先生见了定要夸。”而沈清梨只是淡然的笑笑,谦虚的接过夸奖。
一日傍晚,她帮陈妈把腌好的咸菜坛子搬回地窖。
坛子粗陶做的,沉甸甸的,坛口盖着的湿布浸了盐水,带着股咸香。刚走出月门,就撞见江昀往井台去。
他手里提着个空桶,桶沿磕出个豁口,是前几日老王挑水时摔的,他提着走时,桶身晃悠着,像只没睡醒的鸟,东倒西歪。
“井绳换过了,新绳滑,提水时抓稳点。”她没抬头,目光落在自己沾了泥的鞋尖上,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菊叶。
江昀的脚步顿了顿,没应声,却在弯腰提水时,刻意放慢了动作。他手指扣住桶梁的力道比往常重些,手腕转动时也稳了许多,水桶晃悠的幅度小了,桶沿的豁口没再磕到石板,只发出“咚”的一声轻响,闷在暮色里。
沈清梨转身往厨房走,听见身后传来水桶落地的轻响,还有他低低的一声“嗯”,气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地窖里的咸菜香混着桂花的甜,漫在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她知道,自己或许还要在这宅子里待很久,或许明天就会收到亲戚的消息,卷着简单的行囊离开。
但此刻,就是最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