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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收留 ...

  •   沈清梨已经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再醒来时,她正躺在一间陌生的卧室里。
      “小姐,您醒了?”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面相苍老的妇人走了进来。
      “嗯……请问这里是?”
      沈清梨撑着身子坐起,指尖触到身下的锦缎被褥,被面绣着暗纹缠枝莲,柔软得让她恍惚。
      环顾四周,雕花红木床架积着薄灰,掩不住精致纹样;墙上挂着半旧的水墨兰草图,宣纸边角微微发脆;桌上铜炉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旁边压着半张泛黄的《申报》,边角被炮火熏得发黑。一缕青烟斜斜地往上窜,在窗棂边散了。
      安稳的气息将她包裹,与昏迷前的断壁残垣判若两个世界。
      “这里是江家老宅。”老妇人端着黑漆托盘走近,托盘边缘磕掉块漆,露出木头原色。
      粗瓷碗里,白米粥冒着热气。
      “前天夜里,我家先生在如意胡同口发现了您,见您还有气,就把您救回来了。”
      沈清梨喉咙发紧,盯着妇人鬓角打了结的白发和袖口磨出的毛边,眼眶一热:“是……是哪位先生救了我?我得好好谢他。”
      “先生姓江,是个经商之人。”老妇人把粥碗递到她手里,粗粝的掌心带着灶间的暖意,指节布满裂口。
      “他说您身子弱,让您先养好精神。”米粥温吞滑进胃里,带着淡香。沈清梨握着碗的手指渐渐有了力气。
      “江先生……是常住在这儿吗?”
      老妇人端着空碗回来,手里多了件半旧的素色夹袄,领口浆得发硬,袖口却磨得发亮:
      “老爷忙得很,多数时候住在城里的铺子,月初月末才回老宅住几天。这次要不是为了清点旧账本,也遇不上您。”
      沈清梨接过夹袄,上好的棉料洗得发白,贴在皮肤上温温的,“那……江先生何时会回来?我想找他道谢。”
      “说不准呢。”
      老妇人用发灰却带着皂角香的抹布擦着桌沿。
      “老爷心善,前阵子还收留了个逃难的学生,给了盘缠让他去投奔亲戚。这次救您回来,特意嘱咐我好生照看,说您看着像读过书的,遭了难才落到这般田地。”
      “那谢谢您了,劳烦您等先生回来时告我一声。”
      “不麻烦。”老妇人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菊花,“小姐若是无事,那我就先退下了。”
      “好。”
      待妇人走后,沈清梨即刻推开房门。庭院里的风带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混着泥土的腥气和桂花的甜香。
      这宅子比她想象的大,石板路光滑如镜,缝隙里钻出几丛青苔,蜿蜒通向深处;两侧老桂树要两人合抱,枝桠斜伸到廊顶,金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碎金。
      她沿着廊檐慢慢走,想看看这暂避之所的模样,脚下却被什么绊了一下。
      低头看时,是个半蹲在廊下的年轻男人,十八九岁的样子。
      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领口磨出毛边,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细瘦却结实的手腕。他捏着支炭笔,笔杆沾着墨渍,正对墙角一簇野菊勾画。
      那野菊开得泼辣,黄灿灿的花盘朝着太阳,花瓣边缘有些发焦,画纸铺在膝头,被风掀得簌簌响,他用石块压着纸角,指节泛着白。
      “抱歉。”沈清梨连忙后退半步,声音放轻了些。
      男人猛地抬头,额前碎发滑落,遮住半只眼睛,睫毛很长,投下浅影。
      他肤色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衬得唇色愈发浅淡,嘴唇抿成薄而直的线,眼神像淬了冰,扫过来时带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走路没声响。”他开口,声音又冷又硬,尾音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想偷东西?”
      沈清梨脸颊瞬间涨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
      “我不是……我是暂住在这里的,刚醒过来,随便看看。”
      “暂住?”
      他嗤笑一声,笑声很轻,却像针似的扎人。放下炭笔站起身,瘦得肩膀都有些削,校服衣摆空荡荡地晃着。
      “我家什么时候有客人了?捡来的吧。”
      这话戳得沈清梨心口一疼,她攥紧袖口,布料被捏出褶子,声音发颤:“是江先生救了我,我会道谢,也会尽快离开,不麻烦你们。”
      “江先生?他挑眉,眉峰很高,眼里的嘲讽更浓:
      “呵,他倒会做善事,家里的破事还没理清,倒有空捡个来历不明的人回来。”
      沈清梨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觉得这人说话像带刺,扎得骨头缝里都疼。她别过脸想走,却被他几步拦在廊下。
      “急着走?”他低头看着她。
      视线落在她鬓角沾着的桂花碎上,语气里的寒意没减:“知道这是哪儿吗?江家老宅,不是谁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沈清梨被迫抬头,那双眼睛太凉了,让她想起破庙里缺了胳膊的观音像——悲悯是假的,漠然才是真的。
      “我与你素不相识,没必要这样说话。”她稳住心神,声音却还是轻飘的,“你若是江家的人,该知道待客的道理。”
      “待客?”
      他像是听到了笑话,低低笑起来,笑声里没半分暖意,尾音勾着点自嘲。
      “你看我像了解这些的人吗?”
      他往廊柱上一靠,柱身被靠出深色印子,随手捡起炭笔,在柱身划了道歪歪扭扭的线。
      风卷着桂花瓣扑在沈清梨脸上,甜腻的香压不住他身上的冷。她忽然注意到画纸上的野菊,花瓣勾得极细,连花茎上的绒毛都扫了出来,像能摸到那层软刺,与他此刻的刻薄格格不入。
      “你画得很好。”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握笔的手猛地一顿,指节“咔”地响了声,眼神瞬间更冷:“关你什么事?”
      说着就把画纸揉成一团,动作又快又狠,纸角划破他的指尖,他浑然不觉,狠狠砸在地上。
      沈清梨看着那团皱巴巴的纸,像只受伤的鸟蜷在地上。
      “我叫沈清梨,清澈的清,梨花的梨。”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很慢,“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来添麻烦的。”
      他没接话,转身就往廊尽头走,蓝布衫的下摆扫过满地桂花,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落在寂静的廊下。
      走到月门边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丢下一句:
      “江昀。”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只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沈清梨愣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那处桂树开得最盛,金黄花瓣落了他一肩。半晌她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告诉她名字。
      廊下的桂花香越来越浓,甜得发腻。她蹲下身,捡起那团画纸。
      就像从前在废墟里捡回母亲的发簪那样,小心翼翼地展开。纸边卷得像波浪,野菊的轮廓还在,笔触里藏着倔强的生命力,花瓣边缘的焦痕画得逼真,像极了那个浑身带刺的少年。
      “小姐,您在这儿呢?”陈妈的声音从月亮门外传来。
      沈清梨慌忙把画纸折好塞进袖袋,纸角硌着掌心。站起身时,脸颊发烫:“麻烦您了,刚在看桂花。”
      “别那么生疏,叫我陈妈就好。”陈妈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手掌粗糙却带着暖意。
      “这桂树是先生年轻时栽的,有二十多年了。对了,您方才没遇上小少爷吧?”
      “小少爷?”沈清梨心头一动,“是叫江昀吗?”
      陈妈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带着惋惜:
      “是他。这孩子……命苦。性子孤僻了些,说话冲,您别往心里去。”
      沈清梨想起他的冷冽,还有揉碎画纸时发颤的指尖,忽然觉得那层冰冷戾气底下,藏着的或许是别的东西——像裹着冰的火。
      “他常在这里画画?”
      “嗯。”陈妈往廊下瞥了眼,目光落在那簇野菊上,“小少爷自幼不爱跟人打交道,课业之余就喜欢画些花花草草,画得可像了。就是脾气怪,画完了就烧,或是揉了扔,从没见他留过一张,像怕被人偷了去似的。”
      沈清梨攥紧手指,跟着陈妈往回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些,像舍不得这满院的桂香。
      晚饭时,江昀没露面。
      陈妈给他留了饭菜,青瓷碗里盛着白米饭,旁边摆着碟炒青菜,几片腊肉卧在上面,放在厨房蒸屉里温着,说他多半又躲在自己房里。
      沈清梨看着那碗没动的青菜,菜叶上还挂着水珠,想起廊下那个削瘦的身影,蓝布衫空荡荡的,忽然没了胃口。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见窗外有动静,像是风吹动了窗棂。
      披衣走到窗边,见月光下,江昀坐在桂树下的石凳上,背挺得很直,却透着落寞。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上,像尊石像。
      沈清梨在窗边看了一会。月光把他的影子浇在石板上,又冷又硬,像另一个他坐在那里。她想起那双淬冰的眼睛,想起画纸边缘割破的指腹。
      这样一个人,大约是不需要、也厌恶旁人多余的问询。她轻轻合上窗。
      回到床边时,脚底传来细密的刺痛。低头看,布袜已经和血肉模糊的水泡黏在一起,脱的时候像是撕下一层皮。
      她咬着唇没出声,慢慢躺下,陷进锦被柔软得几乎虚幻的包裹里。
      枕头有淡淡的樟木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气息。这味道太安稳了,安稳得让她心慌。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一闭眼就看见父亲后脑勺洇开的血,看见母亲被拖走时飘起的衣角。
      可没有。
      几乎是脑袋沾上枕头的瞬间,沉重的疲惫就像潮水般淹没了她。不是睡着,是沉下去,沉进一片没有梦的、柔软的黑暗里。连窗外偶尔的虫鸣,都像隔着很厚的水传来。
      这是她失去一切后,第一个完整的、不被枪声和恐惧撕碎的夜晚。
      也是第一个,不用在黎明前惊醒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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