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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日常 安稳的时光 ...

  •   正月里的雪还没化尽,沈清梨就忙了起来。绣庄要赶制开春的新样,她每日天不亮就去铺子里,对着丝线和绷架,一坐就是大半天。
      偶尔得空,她会绕去江宅。大多时候是傍晚,陈妈总留着热饭。
      江昀常在廊下看书,见她来便放下书,替她接过随身的布包,指尖碰到她冻得发凉的手,会皱着眉把她的手往自己袖筒里塞:“这么冷的天,不知道多穿件衣裳?”她总笑着反驳“忙起来就忘了”,却任由他握着暖手。
      二月底时,巷口的柳树发了新芽。
      沈清梨去送绣好的帕子,刚进院就看见江昀在劈柴,墨色棉袍换成了浅灰的短褂,额角渗着薄汗,见她来便直起身,把斧头往柴堆旁一放:“来得正好,陈妈说要包荠菜饺子,你来帮帮忙?”两人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她择菜,他收拾柴禾,偶尔说几句话。
      三月初下了场春雨,淅淅沥沥的,把整个巷子都浇得润润的。
      沈清梨的绣坊赶完了一批货,终于能歇半日,她撑着把油纸伞,慢悠悠往江宅去。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院里传来“哗啦”的翻土声。
      推开门,见江昀挽着袖口,正半跪在泥地里,手里的锄头一下下刨着土,墨色的长裤腿沾了不少泥点。他抬头看见她,脸上带着点笑意,停下动作直起身,额前的碎发被水汽打湿,贴在皮肤上:“不忙了?”
      沈清梨把伞往门廊下靠了靠,快步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帮着捡土里的小石子:“嗯,休息几天,你在干什么?”
      江昀直起腰,抹了把额角的薄汗,从旁边的竹筐里拎出棵裹着湿泥的梨树苗,树苗上还带着几片嫩黄的新叶,在雨里颤巍巍的。他把树苗往她面前递了递,眼睛亮晶晶的:“礼物,今天难得有空,一起来种?”
      谁家好人送树苗……
      沈清梨看着那棵梨树苗,又看看江昀满是期待的眼神,她点了点头:“好啊。”
      两人便一起忙活起来。江昀负责用锄头挖坑,没一会儿就刨出个深深的土坑。沈清梨仔细地把梨树苗放进坑里,扶得稳稳的,江昀再一捧一捧往坑里填土。
      春雨还在细细密密地下着,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肩膀,可谁也没在意。泥土的腥气混着雨水的清冽,萦绕在鼻尖。
      填好土,江昀又找了根竹竿,小心翼翼地把树苗和竹竿绑在一起,怕它被风吹倒。
      忙完这些,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从里衣的兜里掏出个用红绳系着的小木珠。木珠是浅棕色的,上面仔细地刻着一个“梨”字。
      他把木珠递给沈清梨:“你的专属。”
      沈清梨接过小木珠,指尖触到木头粗糙又温暖的纹理,还有他指尖残留的温度。她把木珠攥在手心,那点暖意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里,让她耳尖都悄悄热了起来。她抬起头,对上江昀的目光,他的眼睛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温柔。她小声说了句:“谢谢。”
      江昀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雨还在下,可沈清梨看着眼前刚种好的梨树苗,只觉得这雨一点都不冷,反倒让这春日的小院,充满了让人安心的气息。
      四月里天气暖了,沈清梨升了职,开始忙着教绣坊的学徒。
      新招的姑娘们手生,拿针的姿势总不对,她便握着她们的手,一点点教穿针、起线。日头偏西时,学徒们散了,她会把绣坏的绢布收起来,裁成小块,攒着做些小玩意儿。偶尔江昀会来接她,带着她四处逛逛。
      五月初过端午,巷子里早早就飘着粽叶的清香。
      陈妈提前两天就泡了糯米,江昀一早就去市集买了新鲜的芦苇叶和赤豆。沈清梨歇了绣庄的工,一进江宅就看见院里摆着个大木盆,江昀正坐在小凳上洗粽叶,指尖被水泡得发皱。见她来,他把手里的粽叶递过去:“试试?”
      她挽起袖子坐下,学着他的样子捋粽叶,指尖偶尔碰到一起,两人都忍不住笑。陈妈在厨房烧着水,探出头来喊“水要开啦”,江昀便起身去端,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个青瓷碗,碗里是冰镇的酸梅汤。“先歇会儿,”他把碗递到她手里,“等下可有得忙。”
      两人围着木盆,江昀教她折粽叶成漏斗状,再往里面填糯米和赤豆。她手笨,第一次包的粽子歪歪扭扭,线还没系紧就漏了米,江昀笑着接过,重新帮她调整。
      忙到傍晚,一锅粽子终于煮上了。院子里的梨树苗在风里轻轻晃,叶子绿得发亮。
      两人坐在廊下,等着粽子熟,江昀忽然从兜里掏出个小竹篮,里面是他下午摘的枇杷,黄澄澄的。“昨天路过巷尾的枇杷树,见熟了就摘了些,”他剥了一个递给她,“尝尝,甜不甜?”
      沈清梨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甜得眉眼都弯了。她点头:“甜!”江昀看着她的样子,伸手帮她擦了擦嘴角的汁水。
      没过多久,厨房里飘来粽子的香气,陈妈喊他们去吃。剥开粽叶,糯米裹着赤豆,热气里满是端午的暖意。
      沈清梨咬了一口,糯米软糯,赤豆香甜,她抬头看向江昀,见他正看着自己笑,便和他说道了几句。
      八月末的暑气还缠在傍晚的风里,沈清梨收了绣庄的工,没往江宅去,反倒绕去街角的点心铺,挑了块撒满桂花的米糕——今天是她的生日。
      回到自己的屋子,她从柜里翻出个浅青釉的小碟,把米糕摆上去,又找了支细蜡烛点在旁边。暖黄的光映着糕上的碎桂花,倒也算有了点仪式感。她坐在小凳上,抱起一旁看热闹的雪球,“祝我生日快乐!”
      她小口咬着糕,甜香里带着点淡淡的空落,想起往年母亲在时会煮碗长寿面,指尖轻轻蹭了蹭碟沿。
      正吃着,院门外忽然传来轻响,不是叩门,倒像是有人路过时顿了脚步。沈清梨抬头,就见江昀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竹篮,显然是刚从别处来,额角沾着点薄汗,眼神落在她桌上的米糕和蜡烛上,没说话。
      沈清梨手一顿,忙吹灭蜡烛,把小碟往身后挪了挪,起身招呼:“你怎么来了?”
      江昀收回目光,迈步进来,把竹篮往石桌上一放,语气淡淡的:“刚路过河边,采了些莲蓬,顺路给你带点。”竹篮里的莲蓬还带着水汽,翠得发亮。
      他的视线又不经意扫过沈清梨身后,那半块米糕的边角还露在外面。江昀没提生日,只皱了皱眉:“晚饭就吃这个?活再忙,也不能这么对付。”
      沈清梨脸颊微热,把小碟往身后又藏了藏:“就是……想吃点甜的,不算晚饭。”
      江昀没接话,蹲下身翻看竹篮里的莲蓬,指尖拨弄着翠绿的蓬头,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闷:“巷口的面馆,今天煮的面还算筋道。”
      沈清梨愣了愣:“啊?”
      “我刚从那边过,看见里头人不少,”江昀站起身,避开她的目光,“你要是不介意,就…去煮碗面吃。生辰吃碗热面,总比啃凉糕强。”
      沈清梨没想到他竟看出来了,耳尖悄悄热了,小声说:“不用麻烦,我……”
      “谁跟你说麻烦了?”江昀打断她,拎起竹篮塞到她手里,“莲蓬得泡水,你先收拾着,我去趟面馆。”说完,没等她再劝,转身就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绷着脸补了句:“我也就是路过,顺便帮你带一碗。”
      沈清梨握着竹篮站在原地,看着他快步走远的背影,嘴角忍不住轻轻弯了弯。
      没一会儿,江昀就提着个油纸包回来,里面裹着热乎的面条,还额外带了一小碟酱萝卜。他把油纸包往石桌上一放,语气依旧淡淡的:“快吃吧,面要坨了。我在这儿等会儿,把莲蓬剥了再走。”
      沈清梨打开油纸包,面条的热气袅袅升起,里面还卧着个金黄的荷包蛋。她抬头看向江昀,见他正低头剥着莲蓬,指尖动作细致,没看她,便轻声说:“谢谢你。”
      江昀剥莲蓬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只含糊“嗯”了一声,把刚剥好的一颗莲子放进小碟里,声音轻得像被风吹过:“吃你的面。”
      灯光落在石桌上,面条的热气混着莲子的清香,落在她心头。
      时光飞逝。
      檐角的冰棱滴下最后一滴融水时,沈清梨才惊觉,这一年竟已走到了末尾。春日里种下的梨树苗,如今枝桠上积着薄雪,像缀了层碎玉;端午包粽子的芦苇叶,早被陈妈收进了橱柜深处;就连八月里那碗热乎的长寿面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转眼就换成了灶间炖着的腊味香。
      秋凉时,她总在绣庄忙到暮色四合,收工时总能看见江昀的身影立在巷口,有时手里拎着刚买的糖炒栗子,有时是裹着油纸的烤红薯,见她出来,便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梨树枝叶在秋风里簌簌落着,两人并肩往回走,脚步声混着落叶声,把长巷衬得格外静。
      等除夕夜的爆竹声在巷子里炸开时,沈清梨望着江宅亮着的灯火,忽然觉得,这一年的日子,就像她绣绷上的丝线,一针一线看似寻常,却在不知不觉间,织成了满是暖意的模样。
      陈妈在院里喊她“小姐,快来吃饺子”,江昀站在门口朝她招手,灯光落在他肩头,雪粒子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安稳的时光,从来都藏在这些不声不响的陪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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