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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赤淤灼心 ...
"跟我来。"
萧景然转身往下游走去,步伐不急不缓。
瑶华愣了一下:"去哪儿?"
"看你想看的。"
瑶华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赵廷彦和小翠也连忙跟上。
沿着干涸的河床往下游走,两岸的崖壁渐渐低矮下去,视野慢慢开阔起来。
空气中的腥臭味淡了一些,但那股说不清的焦糊气息却越来越浓。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几间破败的茅屋。
那茅屋歪歪斜斜地靠在山脚下,屋顶的茅草已经塌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门早就没了,只剩两根歪斜的木桩子撑着一块破布帘子,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晃荡。
"这儿有人住?"赵廷彦皱眉道。
萧景然没有回答,径直走向其中一间茅屋。
他在门口站定,指节轻叩那根木桩。
"张嫂。"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回应。风灌进茅屋,吹得那破布帘子猎猎作响。
萧景然又叩了叩:"张嫂,是我。"
帘子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动。
过了好一会儿,破布帘子才被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枯槁的脸。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头发像枯草一样蓬在头顶,面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两只眼珠子嵌在里面,浑浊。
她的目光在门外几个人身上扫过,背脊绷得发直。一只手死死攥着门框,另一只手藏在身后,微微发颤。她半个身子藏在门扇阴影里,脚尖却已悄悄换了力——只要外头有半分异动,她便能立刻抽身退回去。
看见萧景然,那目光才稍稍定住。
"萧先生……"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在刮木头,"你怎么……又来了?"
"带几个人来看看。"萧景然侧身,让出身后的赵廷彦,"这位是县衙的赵捕头。"
妇人的身子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僵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赵廷彦腰间的刀上,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被扼住的呜咽。
"官……官府的人?"
她往后缩了半步。
"赵捕头是来查案的。"萧景然的声音放缓了些,"不是来抓人的。"
妇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死死攥着帘子的边角,指节泛白。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是恐惧,是犹豫,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绝望的希冀。
良久,她慢慢松开了手,侧身让开。
帘子被风掀起,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屋子,和一股扑面而来的霉腐气息。
*
茅屋里很暗,只有墙角一盏蜡烛,散发着昏黄的光。
屋里只有一张破旧的草席,上面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一动不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腐烂的肉。
"那是……"赵廷彦皱眉看向床上。
"我当家的。"妇人的声音很轻,"他……他回不来了。"
瑶华的心一紧。
她走近几步,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向床上那人。
然后,她愣住了。
那是一个男人,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他闭着眼睛,面色灰败,嘴唇发紫发黑。
最可怕的是他的手。
床上的男人面色灰败,露在被外的双手肿胀溃烂,流着黄脓——那症状竟与昨日所见的病童一模一样,只是毒入骨髓,看着更为触目惊心。
"他也是……"瑶华的声音有些发紧,"金石热毒?"
萧景然点了点头。
"去那园子里做工,做了三个月。"妇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一开始只是手上起泡,后来就开始烂……再后来,人就不行了。"
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像是泪水早就流干了。
"那园子里……到底在做什么?"赵廷彦忍不住问道。
妇人的身子又是一僵。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细若蚊蚋:
"他们……他们在河里捞东西。"
"捞什么?"
"红色的……渣子。"妇人的手指绞在一起,"从上游冲下来的,沉在河底。他们让人下去捞,捞上来筛一筛,把里面的东西挑出来……"
"什么东西?"
妇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家那口子说,那东西红彤彤的,像是朱砂,又像是别的什么……碰了就痒,痒完就烂……"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他说……说那园子里有好多炉子,日夜不停地烧。烧出来的渣子就倒进河里,让下游的人去捞……"
瑶华听着,心里渐渐明白了。
那些废渣里,有朱砂、雄黄、铅丹……都是炼丹常用的东西,也都是剧毒之物。
那个孩子捡了河边的红石头,中了毒。
这个男人在河里捞了三个月的废渣,毒入骨髓。
而那座堤坝上的园子,还在日夜不停地烧……
"那园子是谁的?"赵廷彦追问道。
妇人的脸色突然变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连连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张嫂——"
"我真的不知道!"妇人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哭腔,"你们走吧……求求你们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开始往后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见了鬼一样。
萧景然抬手,示意赵廷彦不要再问。
"张嫂,我们走。"他的声音很平静,"谢谢你。"
妇人死死盯着他们,直到几个人都退出了茅屋,她才猛地把帘子放下。
*
出了茅屋,众人都沉默了。
赵廷彦的脸色很难看。
"那园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喃喃道。
萧景然没有回答。
瑶华站在茅屋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旧的门帘,心里堵得慌。
那妇人的眼神……
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
"萧先生,"她忍不住开口,"你早就知道这里有人?"
萧景然淡淡看了她一眼:"来之过。"
"你查过?"瑶华追问,"多久?"
萧景然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还有几户人家,"他的声音随风飘来,"想看就跟上。"
*
沿着山脚走了一段路,果然又看到了几间茅屋。
这些茅屋比之前那间还要破败,有的已经塌了一半,有的连墙都没了。难以想象这些茅屋居然还有人居住。
茅屋前的空地上,三三两两地坐着一些人。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神情麻木,像是一具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瑶华看着那些人,心里一阵发酸。
就在这时,她忽然看到空地边上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约莫五六岁的年纪,瘦得皮包骨头,正在地上扒拉着什么。
瑶华的心一软,下意识地走了过去。
"小娃,你在找什么?"
那孩子抬起头,一双眼睛又大又空洞,里面没有一点光彩。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脏兮兮的手指了指地上。
瑶华低头一看,地上有几根草根,已经被扒得乱七八糟。
"你饿了?"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孩子点了点头。
瑶华想也没想,便伸手去摸贴身的锦囊。她出门时总会带些小点心,以备不时之需。
她摸出一块云片糕,白生生的,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给你。"她蹲下身,把糕递到孩子面前。
孩子愣愣地看着那块糕,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伸出手,脏兮兮的手指刚碰到糕的边缘——
"娘!那个姐姐有吃的!"
一个尖利的童声忽然从旁边响起。
瑶华一怔,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朝这边指,扯着身边一个妇人的衣角。
那妇人抬起头,目光落在瑶华手里的云片糕上。
然后,瑶华看到更多的人抬起了头。
那些原本坐在空地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他们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手里那块白生生的云片糕。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瑶华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些目光……
麻木、空洞,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饿了很久的野狗,盯着一块肉。
"小姐……"小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压抑的颤抖,"咱们……咱们走吧……"
瑶华没有动。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给,还是不给?
给了这个孩子,那其他人呢?
她的锦囊里只有三块云片糕。
可面前有三十几个人。
有人开始朝她走过来。
脚步很慢,却很坚定。
"那位姑娘,行行好……"
"我家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
"姑娘,求你了……"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瑶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
是小翠。
小翠也在发抖。
那些人还在靠近。
更像是……
"林姑娘。"
一道身影忽然挡在了她面前。
萧景然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侧,不动声色地隔开了她和那些人。
"林姑娘,"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她耳中,"赵捕头在前面发现了一味草药,请你去看看。"
他微微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走。
可那些人还在围过来。
"姑娘,行行好啊……"
"就一口吃的……"
萧景然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目光冷得像冰,像刀,像是能把人冻住。
围过来的人顿了一下。
有人停住了脚步,有人往后缩了缩。
就在这短暂的空隙里,萧景然已经带着瑶华和小翠快步离开。
瑶华几乎是被他推着走的。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还在追着她,像是芒刺,扎在后背上。
那块云片糕还攥在她手里。
走出很远,瑶华才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云片糕——已经被捏成了一团。
"什么草药?"她问,声音有些哑。
萧景然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瑶华一下子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草药。
"你骗我?"她的声音有些恼火,却底气不足,"我就是想给那孩子点吃的,又不是——"
"给他吃的,然后呢?"
萧景然打断了她,声音平淡。
瑶华一噎。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团变形的云片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里有三十几个人。"萧景然看着她,"你有几块糕?"
瑶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们已经饿了很久。饿急了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瑶华的脸色变了。
她想起方才那些人围过来的样子,想起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那不是乞讨。
"你没有做错什么。"萧景然的声音忽然缓和了些,"只是这里不是澜州城。"
瑶华低下头。
"我是不是……很蠢?"
"不是。"
萧景然看着她,顿了顿:"我知道你不知道。"
瑶华抬起头,愣住了。
"你不知道饿急了的人会做什么。"他继续说道,声音很轻,"你不知道三个馒头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我在。"
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重重砸在她心上。
不是责怪。
不是嘲讽。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团捏烂的云片糕往他面前一递:
"喏,给你。"
萧景然看着那团黏糊糊的东西,微微皱眉。
"反正也吃不成了。"瑶华的声音硬邦邦的,"扔了怪可惜的。"
"不吃。"
"……"
"你锦囊里还有两块。"萧景然的声音依旧平淡,"完好的。桂花味。"
瑶华的脸腾地红了。
"谁让你看我锦囊了!"她恼羞成怒。
萧景然没有接话,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
瑶华瞪着他的背影,气呼呼地跺了跺脚,却又悄悄把那团糕塞回了锦囊里。
她快步跟上去。
"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
"你到底查了多久?你怎么知道那个张嫂住在这儿?你是不是一开始就——"
"林姑娘!"
赵廷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打断了她的话。
"林姑娘,你们怎么落这么远?"赵廷彦小跑着过来,"刚才吓死我了!幸亏萧先生眼疾手快,不然……"
"能有什么事。"瑶华回答。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那个张嫂说的那些……朱砂、雄黄什么的……"她看向萧景然,"如果知道是这些东西,我应该能配出解毒的方子。"
萧景然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确定?"
"不完全确定,但可以试试。"瑶华的眼神认真起来,"那个孩子……还有张嫂家那位,如果再不解毒,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萧景然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步伐似乎比之前快了些。
夕阳西斜,将干涸的河床染成一片暗红。
赵廷彦走在最前面,越走越烦躁。他一脚踢飞路边的碎石,石子撞在枯树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三个馒头!"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堂堂七尺男儿,把命卖给那园子,就为了三个馒头?"
没有人接话。
"张嫂家那位,干了三个月,人都快烂没了!"赵廷彦越说越激动,"这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
瑶华默默地走着,手指紧紧攥着药箱的背带。
"三个馒头。一天,三个馒头。能活。"
那声音像是还在耳边回响。
"赵捕头。"
一直沉默的萧景然忽然停下了脚步。
瑶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路边的草丛里,有一只破碗。
那碗缺了大半个口,歪歪斜斜地躺在枯草中,里面积着些雨水和泥沙,浑浊不堪。
不知是谁丢在这里的。
也许曾经有人捧着它,排过队,领过粥。
萧景然看着那只破碗,目光似乎穿过了它,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觉得三个馒头贱了吗?"
赵廷彦一愣:"萧先生,你这话什么意思?"
萧景然没回答。
他只是继续看着那只破碗,许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透骨的凉意:
"在某些时候……人命,连这碗里的沙都不如。"
今天就更新到这么多啦,希望大家多多互动评论,爱所有人~女主现在有目的啦
然后会更新很🥩很🥩的番外以贴合咱们平台爱看的内容,请大家多多关注番外,但别猜番外男女主是谁,不然正文悬疑感没有了呜呜~[加油][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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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亲爱的读者们,谢谢大家支持会持续更新血色瑶光的,剧透一下下,这本书超级大虐恋,情感浓度非常非常高,但是前期偏铺垫,甚至大多主要角色都没有出场,不会调整前期任何剧情设置的,你们看到后期就懂啦,签约过不了过不了算了,会继续更新的。番外是一个非常典型的言情故事开头就是那种网文风格,每一章都甜虐反转,为了签约,我会开始更新番外,担心番外会剧透,男女主名字都是化名,请不要猜测他们身份,等我签约过番外就会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