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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笛音蝶寻 ...

  •   妇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瑶华已经蹲下身,伸手握住了孩子细瘦的手腕。

      她闭上眼,细细感受着指尖下的脉象。

      脉沉细而数,分明是邪热未清、津液亏损之象。

      她睁开眼,神色凝重起来:"大嫂,孩子的热还没退,方才只是暂时压下去了。这不是什么中邪,是病,得赶紧治。"

      妇人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可……可是大夫都说……"

      "小翠!"瑶华当机立断,扬声唤道。

      "在!"小翠挤到近前。

      "回铺子取我的药箱来,要快!"

      "是!"小翠转身便跑,身影眨眼间没入人群。

      瑶华复又低下头,一边轻声安抚那妇人,一边仔细查看孩子的舌苔与指甲。

      "别怕,高热惊厥虽吓人,但及时退热便不会有大碍……"

      她的动作专注而沉稳。

      围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纷纷投来好奇与敬佩的目光。

      瑶华正要开口问那妇人孩子发病的详情,却忽觉眼前多了一方素白。

      一块手帕递到了她面前。

      她下意识接过,嘴里说着"多谢",目光却仍落在孩子身上。

      "别谢。"那人声音淡得很,像从风里捞出来,"手别离开脉,先把热压下去。"

      瑶华这才意识到自己指尖沾着汗和泥,正要胡乱往衣襟上一抹,动作硬生生收住了,改用帕子擦了擦手。

      那人又补了一句:"别揉脸。"

      瑶华抬手的动作僵在半空,瞪他:"……我没揉!"

      "嗯。"他目光在她花了的胭脂上掠过。

      瑶华下意识想反驳,却又想起孩子的状况,只好把那股气憋下去,转而继续诊脉。指尖下,孩子的脉象仍是急促如雨点,她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这手帕……"

      她下意识抬头,想看看是谁这般好心——又这般讨厌。

      然后,她愣住了。

      递帕之人就站在她身侧,身着一袭青灰布袍,身形清瘦挺拔。

      面容冷峻,眉目深邃,一双眼睛沉静得近乎漠然。

      ——萧景然。

      瑶华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他。

      "萧……你怎么在这儿?"她脱口而出。

      萧景然没答,只淡淡一瞥她手中帕子,便移开目光。

      人群又往前挤。妇人踉跄一步,他抬臂一横,衣袖一拂,挡在瑶华身侧。

      众人不由退开。

      瑶华不再抬头,手下稳稳压住孩子的脉。

      她低头细看,果然发现孩子的呼吸愈发急促,胸口起伏间似有滞涩。她连忙调整手法,轻按孩子的人中与太阳穴,片刻后,那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哎呀!这可真是巧了!"

      小半仙不知何时凑到了近前,眼睛在瑶华和萧景然之间转来转去,脸上满是夸张的惊叹。

      "小的就说嘛,小的就说嘛!"他一拍大腿,"小的那点戏法,说到底不过是糊弄人眼睛的把戏!可这位姐姐——"

      他指着瑶华,声音拔高了几分,"这位姐姐才是真正的高人啊!一搭脉就知道这孩子的热没退,这本事,小的拍马也赶不上!"

      围观的人群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这姑娘一看就是个懂医的!"

      "年纪轻轻,了不起!"

      瑶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哪有那么厉害,我只是略懂些皮毛……"

      "姐姐太谦虚了!"小半仙摇头晃脑,话锋忽然一转,"还有这位先生!"

      他转向萧景然,笑嘻嘻地抱了抱拳:"旁人都只顾着看热闹,就您二话不说伸出援手。小的走南闯北这么些年,最佩服的就是这种不声不响做好事的人!"

      萧景然眉头微动,却仍是一言不发。

      小半仙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先生是不是觉得,与其说那些虚的,不如做点实在的?嗯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这叫什么来着……闷声做好事,低调行大善!"

      瑶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偷偷看了萧景然,发现他那张冷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无奈,不由笑得更欢了。

      小半仙见状,眼珠一转,忽然一拍脑袋:"哎呀,说了这半天,小的还没表演今日的压轴戏法呢!"

      "压轴戏法?"人群中有人好奇地问。

      "对!"小半仙从木箱里摸出一张彩纸,手指翻飞间,转眼便叠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这个戏法叫蝶寻知己——”他托着纸蝴蝶,压低声道,“它落在谁身上,谁便是我今日的贵人。可若它不肯安分,偏要再换一处——那就不是贵,是应了:有些缘,躲不开。”

      众人顿时来了兴致,纷纷伸长脖子张望。

      小半仙深吸一口气,猛地将纸蝴蝶往空中一抛——

      那蝴蝶竟真的如活物一般,在空中扑扇着翅膀,摇摇曳曳地飞了起来!

      众人惊呼连连。

      纸蝴蝶在人群上方盘旋了几圈,忽地一个俯冲,径直落在了瑶华的肩头。

      "哇!是那位小神医!"

      "果然是有缘人!"

      瑶华又惊又喜,伸手想去捉那蝴蝶。

      岂料她指尖刚触到蝶翼,那蝴蝶竟又扑棱棱飞了起来,在她头顶绕了一圈,然后——

      稳稳地落在了萧景然的肩上。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与起哄声。

      萧景然没去拍那蝴蝶,只抬手用两指轻轻捻住蝶翼。纸蝶乖顺得像被点了穴。

      他转手,将它递到瑶华面前。

      瑶华本就脸热,被他这么一递,更窘:"你、你给我做什么?"

      "你方才不是要捉?"

      "我那是……好奇!"

      "嗯。"他把纸蝶塞到她掌心,指尖一触即离,"好奇要管住嘴。"

      瑶华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人群中已经有人笑出了声。

      "哟,这蝴蝶怎么还换人呐!"

      "莫非这两位都是贵人?"

      "看来不止是小半仙的有缘人,这两位之间怕是也有缘分呐!"

      瑶华的脸腾地红了。

      "胡、胡说什么!"她慌忙摆手,"我和他不熟!今天才第二次见面!"

      小半仙却一脸"惊讶"地挠了挠头,嘟囔道:"奇怪,这蝴蝶从来都只认一个人的……怎么今日……"

      他狐疑地看看瑶华,又看看萧景然,忽然像是悟到了什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什么?"瑶华追问。

      小半仙却不答,只是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没什么没什么,小的随口说说。"他摆摆手,开始收拾地上的木箱,"天色不早了,小的也该收摊了。"

      他三两下把东西归置好,朝瑶华和萧景然各作了一揖:

      "姐姐,先生,今日有缘相会,小的先告辞了。"

      说着便要走,却又忽然顿住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他回过头,眨了眨眼睛,"姐姐方才瞧那孩子的病,是不是觉得有哪里古怪?"

      瑶华一愣。

      她确实觉得有些不对——那孩子的症候,分明不像是寻常的风寒发热。可具体哪里古怪,她一时又说不上来。

      "你知道什么?"她问。

      小半仙但笑不语,只是意味深长地朝萧景然的方向努了努嘴。

      "小的知道的不多。但这位先生嘛……"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小的瞧着,他像是个知道很多事的人呢。姐姐若是好奇,不妨套套他的话。"

      瑶华还想再问,小半仙已经一溜烟钻进了人群。

      "对了!"他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姐姐若是想找小的,每日午后,城西老槐树下的糖人摊子,问一声'小半仙'就成!后会有期啦——"

      话音未落,人影已消失在暮色里。

      瑶华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只纸蝴蝶安静地躺在那里,彩纸上还留着方才萧景然指尖的温度。

      她转头想问萧景然些什么,却见他已退后几步,立在夕阳的余晖中。

      暮色如金,斜阳在他冷峻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光影。

      "萧先生——"瑶华刚开口。

      "药箱来了。"他淡淡打断她,朝远处抬了抬下巴。

      小翠正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提着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药箱。

      瑶华连忙接过药箱,转身去照顾那病童。

      她动作利落,先退热、再安神,几针几按下去,孩子喉间那点急促的"嗬嗬"声终于缓了,胸口起伏也踏实起来。

      妇人抹着泪要跪,被瑶华一把扶住:"别跪。回去照我说的做,今夜别再捂,水也别乱喂。"

      "谢谢小神医!谢谢小神医!"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走了。

      人群散去时,暮色已沉。瑶华这才想起那方手帕,回头去寻——

      萧景然还站在街角阴影里,像从头到尾都没挪过半步。

      她走过去,把帕子折好递给他:"先生,帕子还您。多谢方才相助。"

      他看了一眼,却没接,只淡淡道:"留着吧。"

      瑶华一愣:"这……不太好吧?"

      "怕你下次又忘了带。"他语气平静,从袖中摸出一支炭笔,在帕子角落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她,"顺手的事。"

      瑶华接过帕子,低头一看,只见角落处写着几味药名——白薇、地骨皮、青蒿、鳖甲……

      她心中一动,抬起头来:"这是……"

      "那孩子的病,不是寻常风热。"萧景然淡淡道,"你方才的退热方只能压一时,压不住根。这几味药,记下来。"

      瑶华看着帕子上的字迹,再看看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服气地说:"我也知道不是寻常风热,只是一时还没想透……"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那片已经干了的胭脂痕迹上掠过,"好奇。"

      "什么?"

      "好奇得不怕惹祸。"他看了她一眼。

      瑶华又有些不服:"我那是……为了救人!"

      "嗯。"萧景然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丢下一句,"明日,悬壶居外。别迟。"

      瑶华愣在原地,追了半步:"等等——你这是……"

      萧景然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一句轻得几不可闻的:"你也可以不来。"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只留瑶华站在原地,捏着那方素白的手帕,还有掌心那只纸蝴蝶。

      街巷里人来人往,夕阳将半边天染成金红。

      远处,笛声又起,悠扬飘渺,不知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笛音蝶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