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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探花 ...

  •   一位年老的嬷嬷从屏风后迎进一位身材娇小的黑衣人。

      黑衣人摘下兜帽,抬起头,露出兜帽下白净的脸。

      兜帽下竟是个约摸总角的少年郎,一头乌发披下,耳际垂落的发丝贴着下颚,竟衬得瘦削的面颊如雪般苍白。

      那双眼睛灰暗无神,竟是个瞎子。

      赵银屏心头一颤,却仍端着张脸,款款走下座前,向来人徐徐福身。

      继而对那年老嬷嬷冷冷道:“银盏,你先退下。”

      待银盏脚步声渐弱,赵银屏才转向黑衣人,细长的黛眉微微蹙着:“怎么今日倒亲自派你跑一趟?”

      黑衣人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恭恭敬敬地递给赵银屏。

      赵银屏没好脸色的看着他。

      殿上宫灯温暖的黄光与太阳的白光交织打在那盒子上,光线融入盒子的雕刻中,勾勒出婉转的阴影,又反射着盈润的丝线。

      那盒子不知由什么木头雕刻,由内而外散发着一阵芳香,却在这芳香中混杂着一股阴冷的药味。

      赵银屏眉毛蹙得更紧了。

      仔细一瞧,这堂上二人竟是都生着对丹凤眼,连鼻梁也是一样的笔挺略悬。

      只是赵银屏的唇更丰实些,而黑衣人的唇则略显凉薄。

      “今日不巧,尚儿闹腾了些时日,倒误了事。”

      说完也不看他,又转回台阶上,轻轻拨弄着案前的桃花。

      半晌背后没传来人声,赵银屏心想还是这性子,也不管他,只继续道:“尚儿备懒成性,算不上大麻烦,加之身旁又有人帮忙应着,倒不至于成天下这种药……欲速则不达,前几日那事,你忘了么?”

      黑衣人点点头,却说到:“药效不明显。”

      赵银屏怔怔望着黑衣人的发悬发呆,似乎想起了一些本该沉没的往事。

      黑衣人抬头,用无神的眼睛看着她。

      赵银屏无奈叹息:“还不明显么?这几日尚儿都没什么精神,倘若被发现……”

      却只得缓缓伸出丹蔻染就的纤指,将盒子接过,往案上轻轻一放。

      黑衣人点点头,未答话,回身欲走。

      “等等!”

      赵银屏坐回座上,急忙叫住那黑衣人。

      黑衣人止住脚步,转头望向她。

      赵银屏问:“他没有别的吩咐么?”

      黑衣人回身道:“他说,明天的事不用管,一切由他来办。”

      赵银屏点点头。

      黑衣人欲走,赵银屏却叫住他:“南栖!”

      南栖只好再次止步。

      赵银屏却没说话,只是身体微曲,细细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南栖抬脚,意思是该离开了。

      赵银屏这才颤声问:“你……还好么?”

      南栖未答,只是一撩兜帽,进而衣摆带起破风之声,“嗖”的一下,没了踪影。

      赵银屏跌回座上,完全没了先前的镇定,掩面嘤嘤哭了起来。

      “起床啦起床啦——”

      袁尚美梦正酣,一个刺耳的声音却不合时宜的传了进来。

      袁尚条件反射,挣扎片刻,诈尸般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身而起。

      “什么事?”

      心想这小福子不是个太监么, 声音怎么还是跟个公鸭一般?随即甩甩头,如同一个僵尸般被伺候着更衣、洗漱、进膳。

      百源和小福子再合力把僵尸般的小皇帝塞进玉辇中,玉辇在路上摇摇晃晃,袁尚玉辇中百无聊赖,突然百源掀开帘子,袁尚又赶紧闭上眼,假装睡得正香。

      待到太和殿前,两个苦命的太监又把小皇帝轻轻拖出来,一左一右扶着他上皇座。

      袁尚忍着笑,差点破功。

      待袁尚屁股刚挨上皇座,便听百源站在右侧,一声绵长锐声。太监唱喏,百官徐徐跪下。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袁尚静静坐在这另无数人垂涎的位置上,俯视着百官,一如俯视着芸芸众生。

      “众卿平身。”袁尚打了的哈欠,满脸百无聊赖。

      群臣早已习惯这烂泥扶不上墙的呆子皇帝,只是静静站着。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百源尖着嗓子。

      接着,户部尚书贾芮出列,痛诉岭南灾情,老泪纵横。

      袁尚无语,不知道这老臣有什么好老泪纵横的,每次朝廷派发粮草,除下丞相赵勉,数他贪得最多。

      接着便是丞相补叙,什么荒夷遍野,百姓流离失所,继而乞求开仓放粮。

      户部尚书贾芮又是一阵哭天喊地,说是朝廷去岁减税,国库无粮,大伙们本就勒紧了裤腰带。

      袁尚目光移至户部尚书肥得叠了三层的肚子,裤腰带……看起来确实勒得挺紧。

      袁尚差点笑出声。

      接着丞相又道,若不安抚,来日百姓中起了骚乱,若有人借此起义,到时候兵临城下……

      袁尚无语,这皇位垂涎的人再多,加起来也不过一个你,到时候民兵起义,你再趁乱谋反……

      袁尚又一次沉浸在一眼望到头的未来中:赵勉嘴角咧着邪恶的微笑,赵银屏那毒妇牵着不知何处寻来的孩子,自己在师父和皇叔的掩护下,怆然离开皇城……

      “不可!开仓赈粮虽为良策,若其他州县效仿,又该如何?”

      袁尚被这一嗓子嚎得魂都撤回来了,袁尚定睛一看,才发现殿上几人已吵得脸红脖子粗,倒是袁修和仍立在那,气定神闲得挥着破折扇。

      太后见状,已在屏风后站起。百源亦是瞪着双目,想来应是喊了几声“肃静”却毫无作用。

      袁尚一脸吃瓜状,幸灾乐祸地看着殿前几人,没想到转至袁修和身上时,却与他视线相撞。

      袁尚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只见那一身月白王服拨开一众暗沉的紫色,缓缓走了出来,向龙椅上那人行了半礼。

      袁尚惶恐了,袁尚畏惧了,袁尚并不知道他亲切的狐狸精皇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声音开口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龙阶之上,唯有一人,这江山,也唯是一人的。微臣觉得,兹事体大,还是由皇上定夺的好。”

      满朝文武皆静了,俱是面带惊恐的看着他。

      袁尚也静了。

      好你个由皇上定夺,昨天说了那么久,就是不告诉我怎么做!朕不当皇帝了呜呜呜,朕还不如去守皇陵……

      袁修和抬头,对着袁尚眨眨眼。

      袁尚气不打一出来,好罢,天将降大忍于是人也……也罢,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

      良久的静默后,袁尚开口了:“众……爱卿么,各有各的道理,皆是为了这天下才夙夜忧叹,朕本该体恤。嗯……饥荒发在岭南,你我现处京城,也只是隔岸观火罢了。不如派人去岭南一探究竟,到底是百姓激愤呢,还是地方官员无所作为,便也就一清二楚……”

      殿前一片寂静,继而是几声轻笑。

      袁尚心中猛地一沉。

      又是这样。

      他拼尽全力维持着镇静,皮笑肉不笑地扫了那几个官员一眼,见是着绿袍的生面孔,也无甚在意,再扫了丞相一眼,继而是户部尚书,最后扫到了袁修和赞许的微笑。

      袁尚脸色变了。

      “不错。”

      袁修和笑着回头道:“你我在京中争吵的时日,又不知要在岭南饿死几个人,不如别费这心思,干脆派个人去看看,再决定放粮不是。”

      赵勉与户部尚书交换了个眼神,却皆是一脸不甘。

      赵勉却只能赔着笑问道:“这……待做了决定再来去几日,不也是误了正事么?”

      “是啊是啊。”户部尚书忙补到。

      “非也!”赵勉铿锵有力地说:“这派官员去定夺,定是全权由此官做主,常言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正是这个理?”

      丞相脸色一阴,沉声道:“赵大人此言差矣!将在外虽可临机决断,却也要遵循朝廷大略。若人人皆以‘君命有所不受’为由各行其是,岂不乱了纲常?当年汉武遣使西域,张骞尚需时时上表;太宗征高丽,李靖亦要飞奏军情。为官者当以朝廷法度为先,岂可妄言‘全权做主’。”

      他捋了捋胡须,眼中寒光一闪:“况且,若依赵大人所言,派去的官员独断专行,万一酿成大祸,这责任是该由他担,还是该由举荐他的你——赵大人来担?”

      殿中顿时一片寂静,只听得丞相袖中玉环相击的清脆声响。

      “当然是由我来担!”

      袁尚循声望去,左找右找,才在远处找到一个出列的青点。

      那人裹着一身八品青袍,脸模模糊糊,却决计不像熟人,看那装束,亦是一幅年轻公子模样。袁尚心中啧啧,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与这年轻公子重叠起来。

      袁尚心中称奇,突觉这公子哥,好像在哪见过?

      “他是今年的探花……”

      正当袁尚左思右想时,一旁的百源悄声道。

      哦!是了!大名鼎鼎的探花郎啊,那应当是见过的了。

      记得那天殿试时,朕还睡昏了头。

      不对!

      袁尚猛地一惊,那天殿试有人作弊,便将所有人撤了作案搜身,再送到偏殿续考。自己来太和殿时,已然没有半点殿试的模样,只有一群没用的官员再哭爹喊娘。

      唯一见过的还是那个嫌疑犯……现在已经是罪犯了。

      袁尚满脑子问号,却并未深思,只饶有兴味道:“哦?”

      只见那青衣公子哥跪下道:“陛下!臣愿往!”

      袁修和收起折扇,颇为头痛地敲着脑袋,显然没料到有这一出。

      本来都说好的……

      “好!”却听袁尚一声大赞,显然是十分赞许这青袍公子的行径:“有此气魄,来日堪做我朝栋梁!”继而环视朝中众人,大手一挥,大喝一声:“退朝!”

      百源挺挺肚子,深吸一口气,也跟着道:“喏——”

      群臣无奈,想也知道是这呆子皇帝呆得乏了,在赶人么。只好憋着一肚子事,稀稀拉拉地退下。

      几近晚春,百花已疲,再无灼灼芳华的艳丽。残存的桃瓣边缘卷起焦灼的金边,残雨落下,打在花瓣上,桃瓣乘着玉珠,又倾身使雨珠滚落,带着残芳侵入泥土中。

      暮光映着稀疏的桃红,透过金蕊上的雨珠,照成了琥珀色,然后悄声蔓延进窗枢,打在叔侄二人酷似的面容上。

      袁修和已不复往日的平静,在御书房内焦急地走着。袁尚满脸歉意地看着他,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本王早已做好准备,如今你又……”

      还为等袁修和将话说完,外面一人就朗声道:“末将来迟!”

      袁尚抬头望去,心下一喜,赶忙道:“师父!你怎么来了?快请快请!”

      袁尚心里乐着,突然想到了什么,看看云起,又看一眼袁修和。

      云起迎上目光,点了点头,嘴角仍有残存的笑意。

      袁尚好像知道了什么。

      袁修和打开折扇,没好气地看着他。

      此时袁尚只得讪讪陪笑道:“嘿嘿,这不是也未提前说好么……若是昨日……”

      “昨日昨日!”袁修和简直是气得肺痛:“我怎知你昨日躲在太后那偷懒!找你半天!”

      接着又踱了几步,续道:“太后处不宜多言,我那日又有急事,本以为已提点到了……”

      袁尚又想到昨日听一半睡着了,只得笑着不说话。

      云起此时也打圆场道:“天下哪有算无遗策的事?让那沈丹青当正使,我任副使,也就罢了。原本让我过去也只是督办,作用不大……”

      许久,室内落针可闻,袁尚心提到了嗓子眼。

      “也罢!”袁修和听了这话,终于横下心到:“这么爱出风头,便看看那小子有不有真本事……那就让沈丹青作巡抚,云起做副使,余下的事我去安排。”

      继而又喃喃道:“成天的,忙死了……”

      袁尚满脸天真:“沈丹青……”

      袁修和又耐心道:“沈丹青就是刚刚殿上那探花,沈家乃是江南望族,那小子虽未连中三元,却也是称得上年少有为了。”

      “那日放榜点状元,你中了暑气,便是让王爷和太后代点的。”云起笑道。

      袁尚一提到这事就来气,殿试起晚了不说,就连点状元也轮不到自己。突觉这个皇帝也当得太可悲了,竟没有哪个忠臣替自己说两句话。

      就连皇叔也……

      袁尚满腹哀叹。

      “那沈丹青比你大不了几岁,也学着点。”说着便像袁尚小时候那样用扇子点他的头,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长高了。

      袁修和沉吟片刻,又道:“只是沈家向来是书香门第,朝中做官的人虽不如京城的几家,也不会势单力薄。若今日不行此险事,将来若是族中有人提携,也未必不能紫微高照。”

      袁修和以为,沈丹青此番出了风头,若成,或可擢升一级,倒却是比同科的举人快上不少;若未能成事,难免遭朝臣官员弹劾,落个“浮躁冒进”的名声倒是小,若在吏部档案里留个不大不小的污点……只不得自己也要成为众矢之的。

      如此冒进……也罢,于朝臣不过是几番升降,而于那岭南百姓,则是一条条人命。

      “指不定那沈丹青也是一腔热血、怀有一颗济世之心呢?”袁尚突然到。

      袁修和怔愣,久久才到:“也对,是……皇叔老了。”

      云起见正事聊完,便道:“那在下先行告辞?”

      袁尚向云起看去,脸上颇为不愿:“你倒是快活……来来去去一趟,不知下次见到师父是什么时候。”

      云起笑着看他道:“陛下抬举……”

      袁修和斜眼看着他,幽幽道:“指不定那小子心里正乐得慌,不用再早起练武了。”

      说着便点了两下头,急急忙忙出了御书房,扬长而去。

      “只望沈公子此行能一帆风顺!”袁修和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云起便也拱手告退。

      又一瓣残花落下,春日,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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