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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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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许久不见,甚是想念。”那白衣书生“啪”地一声打开折扇,笑吟吟看着众人。
黑衣武士抱剑落开半步,亦向众人望去,点头微笑。
袁尚看那书生一开折扇,顿时冷不防想到了自己皇叔。
冯筝则是满脸疑惑,不知这二人闹的是哪一出。
此刻只有阿桔踮起脚尖,附在袁尚耳边轻声道:“那两个人,就是沈丹青和云起啦。”
袁尚眼中闪过一瞬,未料到自己师父穿上黑衣,整个人竟变得锋利起来,又转而一想,变的不但是风格,还有模样,也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
嘿嘿,等师父回去给他身黑衣试试,可不止白衣儒将换了身黑会怎么样……
“早便听老爷说,二位道人来关府,便是来勘测吉凶、驱邪避祸,更是关乎关家未来的兴盛,既如此,便是关府的座上宾。江千,还不快请!”
身后那黑衣武士一脸无奈地望着沈丹青,却毫无他法,只得上前几步,立于阿桔一侧,躬身拱手道:“我家大人请诸位去府上坐坐。”
赤羽望向他说:“好的。”
众人跟着云起,云起又跟着沈丹青,向关府走去,只余冯筝留在原地,似在踌躇,显是手头的事没做完,不知去还是不去。
袁尚连忙用眼神示意沈丹青,沈丹青会意,忙转身道:“这位……”然而说到一半就卡壳了,显然不知道冯筝此时姓甚名谁。
袁尚马上提醒道:“李远,他叫李远。”
沈丹青立马点头称是:“这位李大人,关家因一些小事,劳烦大人已久,请遂我一同去关府一叙。暂且落座喝杯茶,聊作谢意。”
冯筝便未推脱,点点头,随手拉了个小兵交代了些事情,便跟着他去了。
二人一路到了关府,阿桔一进大门,便好奇地四处张望,后又被赤羽赏了一暴栗,才安分下来。
关家作为首屈一指的巨商,府内景致果然不同凡响。
袁尚亦不动声色地四处看着,此处确乎不如皇宫的规整,但这关府内,却能集聚五湖四海各色摆件。迎面而来的假山旁,立着一尊西域胡商进献的鎏金孔雀,尾羽以琉璃片镶嵌,在日光下折射出五色流光,与掩映的翠松相映成趣;再过一回廊,转角处竟是摆着一座南洋运来的红木座钟,齿轮精密;厅前石阶两侧,竟还蹲着两尊天竺风格的石象,象鼻卷曲,象眼镶嵌的黑曜石在光影下流转如活物。
冯筝向厅内望去,见厅内空无一人,略有些疑惑,却见沈丹青转头道:“二老爷身子弱,在书房等着。”
袁尚点点头,却不住走神:心想应该也让那些番帮进贡些这样的宝贝,给自己放在宫中赏玩,倒也颇有些趣味——怕就怕在那些迂腐的老臣来找太后或者皇叔告状,袁尚突然又头痛起来,显是想到自己老师方青余那张充满无限正义的脸,顿时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看什么看,这儿有你师爷爷的仙宫好看么?”赤羽低声嘲道,又想到幼年住过的那座宫殿,不禁有些唏嘘。再一转头,却见阿桔正盯着路边一个绿植发呆,赤羽不明所以,再定睛一看,发现那竟是整块翡翠雕成的摇钱树,叶片薄如蝉翼,风过时相互碰撞,发出金石之音。
“哇——”阿桔不顾赤羽反对,见此处站着的都是自己人,便忍不住惊叹道:“小鸟儿,等回去了给我买个这个!”
袁尚轻咳两声,示意阿桔不要把自己的身份说漏了嘴。倒是沈丹青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显然现在仍不知这两个人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到得书房,自有各色侍女将众人迎了进去。袁尚抬眼望去,见正上方位置空着,右侧上首坐着一个四十余岁的羸弱男子,正品着茶。
沈丹青进去后,径直到一侧站着,云起上前,站到另一侧,二人都不说话。
袁尚啧啧,心道这两人真是入戏。
“早闻今日有贵客到访,未曾亲自去迎,多有失敬。”那男子眼下一层乌青,眼看便是昨晚未曾安眠,再一抬手,示意众人落座。袁尚瞧着他,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赤羽看了阿桔一眼,坐了左边上首,与二老爷对着。阿桔坐在二老爷身边,冯筝又坐在赤羽旁。袁尚左右看看,今天自己非得坐末位了,于是坐到冯筝旁边,预备着待会提点几句。
“我儿一事,大家怕是都知道了。”赤羽闻言一怔,知道要开始说正事了。
“本想着是家事,不该叨扰道官府、叨扰李大人。”二老爷说完,看了冯筝一眼,再一举茶杯,眼中带着些歉意。
袁尚心想,你倒也知道,让一大帮子兵老爷帮你开路,也不怕坏了名声。
冯筝却直直坐着,半天没反应过来二老爷再叫他。
赤羽和袁尚立刻一左一右撞他胳膊,示意冯筝答话。
冯筝这才反应过来,匆忙端起茶盏:“没……没事。”
“然而,”那二老爷咳了两声,续道:“今日来了些许大夫,看了我儿的情况,皆是摇头……我儿子的性命,怕是……”
冯筝道:“老爷莫急”
不料话说到一半,外头却突然吵闹起来。袁尚循声望去,只见两个侍卫架着个人进来,那人还在大声嚷嚷着。
众人顿时被此吸引,转头过去——
那两个侍卫恰好已将此人带进了书房,往地上重重一扔。
那人看起来年过半百,一身白袍,看起来像个方士。
“怎么了?”二老爷起身问道。
“老爷,此人说少爷中了赤栖霞砂的毒性,便得以毒攻毒,正准备拿赤栖霞砂炼丹。”
二老爷听罢,颤抖着扬起手,手指指着那个方士,说不出话来。
那方士还在求饶道:“老爷,听我一言,小人此方乃是祖传!”说罢看向厅中其他几人,看见阿桔一身明黄道士服,匆忙道:“这位道士应是同道中人,不如就让他评评理……”
阿桔望向他,满面惊恐地握着幢幡道:“我我我我,贫道并未学过此等邪术,何况方士和道士还是有些区别的……”
赤羽冷笑一声道:“这位大爷就莫要胡乱攀关系了。”
二老爷看着那方士,重重叹了口气,赶忙用眼神示意沈丹青。沈丹青立马笑着开口道:“此时日上中天,诸位奔波良久,不如在下先带诸位寻地方歇下,吃点点心?”
阿桔忙到:“好的好的!”
于是众人立马摸屁股走人,免得被二老爷当成同伙,秋后算账。
到了厢房内,云起终于开口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处又是哪儿?”
“你们又是谁?”沈丹青皱眉看着阿桔和赤羽二人。
阿桔有些讪讪,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沈丹青静静听着,不时点头。到得最后,袁尚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们,是怎么认出其他人的?”
沈丹青听罢莞尔,指着冯筝腰间:“你看这处。”
袁尚低头,才发现冯筝腰上挂着海字玦,自己腰上挂着山字玦。
妈呀,一个乞丐怎么会挂个玉佩在身上?这也太奇怪了点吧!
倒是云起向袁尚看过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袁尚看着云起,知道师父已经发现了,只得用眼神暗示他不要说出去。
云起立刻回了他一个无奈的表情,显然是被这冒冒失失的小徒弟气得够呛。
“咳咳!”阿桔清嗓道:“大家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吧!现下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想想怎么出去。”
沈丹青沉思半晌道:“先前在墓室内,冯筝给了云起一摞子信,依照信上的记载,这关家应是关砚之当家,然而关砚之常年外出经商,于是家中管事就成了那个二老爷……现下还不知道他叫什么,暂且称作关二。”
“关二育有一子,名唤关屈。”
赤羽笑着点点头,阿桔也道:“全都猜对啦,你们真厉害!”
沈丹青:“……”
云起:“……”
其他几人突然意识到,这里站着两位活神仙,还有什么分析的必要?通关全靠金手指好不好?
于是冯筝道:“依……这位赤羽姑娘看,此时我们来到此处,该如何破局?”他实在是不想问阿桔,总感觉这小孩有一种不太靠谱的感觉。
不料赤羽仰头,面无表情:“不知道啦,我只负责提供战斗力,现在关池还未出生,将赤栖霞杀掉,就什么都解决啦。”
阿桔看着她,恶狠狠地说:“师姐,你不是说不要改变因果的吗?”
赤羽仍是面无表情:“说说而已啦,你这小孩竟然当真。”
阿桔看着赤羽,如同看到了自己的克星,只得弱弱道:“师父说……”又突然看到赤羽的笑容,知道自己被耍了,只得不作声。
冯筝问道:“阿桔,你能看到南栖在何处么?”
阿桔摇摇头:“他不像你们,我也勘测不到他的位置。兴许我们出去了,就见到他了……怪我,来得匆匆忙忙,未有准备,除却沈丹青刚刚说的那些,也没有更多线索了。”
“师父只说,此事只是一个结点,若是此事无虞,定是风平浪静。”赤羽续到。
“然而在下觉得,那关屈恐怕凶多吉少。”云起喃喃到,显然也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阿桔却是仰着头,笑着看着众人,只不说话。
袁尚望向阿桔,突然一怔:“但这关屈,原本就活下来了。”
赤羽沉声道:“其实重要的并非关屈,而是一个长命锁。”
沈丹青疑道:“长命锁?”
“那长命锁,难道并非普通长命锁?”冯筝突然问道。
阿桔摇摇头不说话。倒是袁尚想到了什么:“先前墓中所摆那阵,便是换命之用,难道这长命锁也是?”
袁尚一语如同点醒梦中人般,沈丹青马上说:“这长命锁难道是偿命锁?”
“说不定这关屈本该早夭!”沈丹青道。
阿桔听了这话,突有些拿不定注意,结结巴巴地说:“命、命薄上却有空隙,在不用禁术的情况下篡改命运。”
赤羽沉声道:“回去得让师爷把命薄修一修了。”
“也就是说。”云起喃喃道:“这本该早夭的关屈,因为一块长命锁,反而活了回来?”
袁尚道:“可若这长命锁是为换命,又是和谁换命?”
“我觉得,此时最着急的说不定是那赤栖霞。”云起缓缓开口:“这赤栖霞砂本就是由赤栖霞管理,现下关屈中了赤栖霞的毒,你觉得,在这风口浪尖的,会是谁?”
沈丹青疑道:“可是这种用于售卖的东西,不该放在仓库么?”
袁尚听完一怔。
恰巧此时,外头有侍女传话说:“各位大人在么?我们家夫人说有事相请,让众人去她那里小坐片刻,品一品夫人亲手做的花糕。”
“今日想见见诸位,扰了诸位的雅兴,也是迫不得已。”
窗纱掩映,映出帘后的墨发白衣。此幻境中正值金秋,阵阵金桂清香拂面,熏得人似有醉态。
“夫人找我们,所为何事?”赤羽开口问道。
赤栖霞素手掀开帘子,袁尚不由得惊叹,这帘后正是个不输自己生母的美人。
只是这美人眉宇间,常带着几丝哀愁。
“快去里头坐吧,花糕还热着,待会冷了,就不能吃了。”赤栖霞道。
袁尚心想,这幻境里的东西能吃么?再转头看阿桔,见他看着那芬香扑鼻的花糕,口水都要滴出来了,却仍踌躇着,未伸手去碰。
袁尚放下心来,复又想到冯筝此前碰了关家的茶水,会不会有事?还未等他想明白,就听赤栖霞道:“今早的闹剧,让众位见笑了。”
阿桔忙说不敢不敢,却疑惑到,她请几个生人也就算了,为何连着沈丹青和云起也要一同请?
奇怪。
“几位初至鄙府,又恰逢府中出了这样的大事,只怕有些招待不周。”
赤羽开口道:“不妨事,只是……敢问夫人,这赤栖霞砂……”
赤栖霞长叹一声,说起关家的往事。
当时赤栖霞与关砚之金婚四载,膝下却仍未有子嗣,关砚之又喜欢孩子,便常常把弟弟的儿子抱到膝前逗弄,关屈亦很喜欢他,独独关二老爷的夫人有所不满,时常吹些枕边风,然而关二却言明那是自己的兄长,夫人亦只得作罢。
不巧近日关府遭了贼,赤栖霞砂又是紧要紧的东西,赤栖霞无奈,只得放在自己房中。当时赤栖霞被另一件要紧事拖着,焦头烂额间,只得将那砂随手搁在一边,不料年幼的关屈恰好过来,看到那色泽鲜明、霞光流转的赤栖霞砂,竟用食指沾了一口,塞入了嘴中。
“当时奶娘看见他时,已是满面青紫。”赤栖霞凄然道,表情颇有些自责。
“只望几位高人能看一看屈儿,我一向把他视若己出…… ”
阿桔立刻乖巧道:“夫人放心,我们今日来贵府,便是为了解决此事,也请夫人莫要太过自责,有些事,并非自己能够控制的。”
赤栖霞转头望向阿桔,烛光照亮她白皙的脸庞,和那挂在脸颊上的泪光,袁尚望着她那倔强的脖子,突然觉得,这女人有些可怜。
“那夫人请便,今日时日无多了,在下恐怕还有些事,便先告辞。”冯筝温声道。
赤栖霞望着他,有些怔愣,却也点点头。阿桔也双脚一踮下了地,捧着幢幡道:“那我们也便先回去歇下啦,好好休息,明天才有劲做法……哦不,看病。”
赤栖霞被阿桔逗笑了,示意侍女送客,自己站在一旁,怔怔望着众人,半晌又道:“等等!”
袁尚回头,略带疑惑地看着她。
赤栖霞勾起嘴角,轻声说:“诸位的花糕还未带去。”
阿桔这才点头称是,不等侍女将花糕装好,便双手一拢,将花糕捧了起来。
赤栖霞目送着阿桔的背影,扬声道:“小道长若是觉着味道好,下次再让我做。”
“知道啦。”阿桔屁颠颠跑着,边跑边道。
赤羽跟在他后面,无奈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