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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我知道你会痛 所以我才划 ...

  •   他在那次会面结束后没有立刻走。
      制作组的人说要拍一段走廊的空镜,让他们在二楼再坐一会儿。

      那些人在楼下摆弄灯光和滑轨的时候,楼上的空间忽然变得极静。

      从窗户看出去,对面屋顶上有一只灰鸽子在来回踱步,步子很小,绕着排水管转圈。

      纪春坐在那里,而林栖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那只鸽子。

      “你为什么来?”纪春问。

      她的声音从背后过来,没有责怪也没有委屈,甚至不带从前那种让他觉得遥远的神性。
      她只是问了。

      他回身看她,她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双手交叠在帆布包上,后脑勺靠着椅背,额头和下巴成一个微微上仰的角。

      他注意到那个姿态,仰着头,露出颈项最薄的那一段,这是未经编排的示弱。她从前坐姿总是板正的,脊背离椅背有段距离,像一棵随时准备被临摹的树。

      现在她靠着。
      这意味着什么呢?

      “我没办法不来。”他说。

      “你以前也这样说过。”纪春说,“你以前说,你没办法不来找我,后来你走了。”

      她的语气没有颤抖。
      但林栖白看见她交叠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掐着另一只手,他往前走了一步,又止住。
      她在害怕,或是她在等待。
      那个姿态,那道伸展开的、没有设防的颈线。

      “那天在杂物间,你说你想知道我能不能为你痛一次。”纪春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我现在知道了。”

      “什么?”

      “痛是什么样子的。”她说,“我花了很久才明白,我不知道为什么,写出来的每一句都像在写你,我痛恨这样。我在家里不停的改文,一遍两遍三四遍!我写得快要疯了,那时候我还不承认那是痛,觉得那只是工作受阻的烦躁。但有一天晚上我起来喝水,发现水杯里映出来的那张脸是湿的。”

      林栖白的眼眶忽然发烫。
      他把脸别开,看向窗台上那道积灰的窗框,用后槽牙咬住某一条思绪。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他压着嗓子说,“现在知道了我当时为什么那么痛。你知道了就好。纪春,你知道我——”

      他话没说完是因为他看见了。
      纪春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不近不远,正好在他伸手就能碰到,但站着又够不着的地方停下来。

      她仰着头看他的姿态与刚才不同了,眼神里有一种他从前不曾见过的东西。
      从前她看他是俯视的,宽谅的,像圣母看信徒从远方涉水而来。

      此刻她仰着头看他,她主动把自己放低了。
      那姿态里有比请求更具体的东西,有献祭,有早已想好的交付。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又合上。

      “我写不出来的时候,就用刀在手腕上化线,”她说,“一条一条的,很轻,画完之后我就能继续写了。”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说这话的语气太寻常了。

      林栖白。

      你知道你爱上的是这样一个人吗?

      他往前迈了那一步。
      这一步跨过了他们之间多年以来始终隔着的那道隐形门槛,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

      她没退。
      她的下巴还是仰着,颈项那道弧线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凹陷处,灯光从侧面过来,照得那一小片皮肤近乎透明。

      “给我看。”他说。嗓音很低,低到他以为她会听不见。

      纪春把左手从帆布包上抬起来,手腕朝上,搁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

      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来的是好几道平行的白线,旧的早已愈合,变成比周围皮肤略浅一点的细痕,像书页被折过之后留下来的皱褶,抚平了却依然能摸到那一道微凸的纹理。
      最新的一道还是淡红色的,横亘在尺骨上方那道青色的血管之上,细细的一条,像被什么极轻极细的线勒了一下。

      心跳在胸腔里鼓荡,幅度大得他怀疑她也能看见,透过衬衫和胸腔壁看见那颗东西在动。

      他想起自己最落魄的时候住在一间没有空调的房间里,凌晨被热醒,看见一只飞蛾扑在纱窗上,翅膀扇动频率高到近乎静止,但那翅膀底下藏着一团滚烫的、比它自己大得多的欲望。
      他现在就是那只飞蛾。

      “你化了多少条。”他问。

      “不记得了。”

      “你数过吗?”

      “数过呀,”她说,“因为有时候画完一条不满意,会在同一个地方再叠一条,叠上去之后就看不出原来的那条了。”

      她的眼睛没有离开他的脸,那里面有某种东西在慢慢向他靠拢,像水面上一个瓶子正随着不易察觉的暗流漂向他这一岸。

      他伸出手。
      拇指覆上她手腕内侧那道淡红色的线,轻轻地,指腹沿着那道微凸的痕迹缓缓滑过去,抵达末端的时候停住了。

      她的脉搏就在他拇指底下,隔着那一层薄而暖的皮肤突突地跳。
      痛苦重新充斥了他的内心。
      但与此同时,他久违地感觉自己真活着,正爱着。
      纪春正为了他而疼痛。

      他一下子分不清是他握着她还是她留住了他,这两个动作在这一个交叠的瞬间互为因果,旋转上升,像两股拧在一起的丝线,越拧越紧,最终会打成死结。

      他松开她的手腕,沿着她的手臂往上滑,从手腕到小臂,越过肘弯,停在了她上臂靠近肩膀的地方,掌根贴着她的手臂外侧,五指微微收拢。

      这个距离比刚才更近,近到他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气味混着一点微弱的汗意,近到他能看清她耳垂上那颗极小的痣。

      林栖白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了,他被痛苦和狂喜同时淹没。

      “后来写出来了吗?”他问。

      “写出来了。”

      “……之后呢?”

      “写出来之后,”她说,声音变得更低,,“我坐在那里看了很久那行字,觉得那不是小说,那是我写给一个人的信。一封我永远不可能寄出去的信。”

      “谁的信?”他问。他知道答案,但他要她亲口说。

      纪春的眼睛垂下去,睫毛盖住了瞳孔里那些他想读的东西。

      “你知道是谁呀。”她说。

      “我要你说。”

      她抬起头——
      “给你的。”

      林栖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断了一拍。
      胸腔里那个鼓荡的东西忽然安静了,安静得像一颗心脏被握在别人掌心里,停止了跳动,等着那个人的掌心温度让它重新活过来。

      他低下头,额头贴上她额头的侧面,鼻尖擦过她的太阳穴。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预警,它自己发生的,他没敢看她此刻的表情,他怕看见任何一种东西——拒绝、怜悯、困惑——都会让他当场碎掉。

      她呼出的气掠过他的下颌线,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暖意。

      “我手上那条线,”她在他耳边说,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在空气中飘,“划下去之前,我在想你会不会疼。”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鸽子已经飞走了,楼下传来摄制组搬动器材的声响,滑轮碾过地面,有人喊了一句什么,然后是笑声。
      那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隔着一层水面。

      “我会。”他说。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碰到他后颈的发际线,然后沿着颈椎一节一节往下摸,像在数脊椎的骨节。
      那个触感轻得让他毛骨悚然,他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我知道你会,”她说,“所以我才划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我知道你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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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轮空三次彻底怒了。 日更,早上九点更新,一个短篇应该不会写长。 下一本短篇bg《书不尽言》 p 友和笔友是同一个人?! bg 预收《苦雨》 疯狂艺术家妹x骑士病心理医生 gb预收《敲响那窄门[gb]》 《[gb] 夜奔,烟火,腐烂的我。》 我就这样混乱杂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