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开元路八号

62、东方无启 为了我们牺

　　东方无启用他那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扶了扶眼镜，接着缓缓抬起头，平和地望向了段飞和强伟。虽然已过中年，但他脸上皮肤依然光滑透亮，五官俊朗脱俗，一股与生俱来的书卷气衬得他从容淡定得就像是个世外仙葩。
　　“你们怎么知道这信是送给我的？”东方无启语气平缓，视线却很凌厉。
　　强伟刚想开口，却被段飞抢先了一步：“我来说吧，信上那七个字，不可能是留给我们的，因为我这里并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东方无启轻叹一口气，眼神微微沉了些：“那为什么是我？”
　　段飞眼中带火，语气低沉，明显是在用力压制着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失控的情绪：“这封信和这条围巾，是直接放在报社门房，点名要交给法制版负责人，其他什么都没有说。周主编收到后，报到了您这里，您就直接让吴用去了警察局，仅凭一条围巾和七个字，您就判定是须予出了事，这不得不引起我的怀疑。”
　　东方无启淡淡一笑，眼睛却突然上挑：“那，为什么不是周主编呢？”
　　段飞脸色亦是一变，左手握拳狠狠地砸在了桌面上：“东方社长，我这次来不是和你打太极的，须予在他们手里，我只想救出他，而他们开出的条件，只有您可以达到，不是吗？”
　　东方无启脸不变心不跳，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交叉握在胸前，低头思忖了一会儿：“我可以相信你们吗？”
　　段飞直直地盯着东方无启，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恼怒的凶光：“你让吴用来警察局找我们的时候，就已经相信我们了，不是吗？”
　　东方无启轻笑一声，把手从胸口放了下来，指了指段飞和强伟前面的茶杯：“先喝口茶缓缓，明前龙井，事情还得慢慢说。”
　　段飞明显已经不耐烦了，想要起身往前冲，却看到东方无启轻轻摆了摆手：“放心，须予不会有事，这点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强伟正想插话，但被东方无启突然提高的声调打断了：“别问我用什么保证，须予对于我来说，和他对于你们一样重要，甚至更胜。”
　　东方无启的语气悠缓坚定，似乎天生就有种能说服所有人的能力。
　　段飞轻轻眨了眨眼，没回嘴，也没有喝茶，依然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东方无启。
　　东方无启倒是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又抬头看了段飞一眼，才叹了口气说道：“世事皆有定数，须予也终没有逃脱他的命运，终归还是他父亲的儿子。”
　　段飞眼神一变，这个答案完全不在他的预料当中。
　　东方无启坐直了身体，双手靠在书桌上：“好了，不兜圈子了，我知道石小闹在哪儿，你们的人可真厉害，居然真找到了基地入口。”
　　东方无启开口不提须予，却抛出了另一颗炸弹，震得段飞和强伟半天没回过神来。
　　终还是段飞的脑子转得快：“你，你就是夹在我们和日本人中间的第三方势力。”
　　东方无启挑了挑眉，又习惯性地抬手推了推眼镜腿：“第三方势力？这个称呼挺有趣，倒也贴切。但有言在先，不论这里面有几方势力，你们还是我最想合作的。”
　　“须予到底怎么样了？”强伟终还是没忍住。
　　东方无启叹了第三口气：“须予是在日本人手里，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他的安全还是有保证的，原因有二：第一，我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须予是他们的筹码，他们不会轻易动他。第二，那里也有一个可以用生命去保护他的人。”
　　段飞、强伟脸色又是一变，从开始到现在，东方无启的每一句话全都在他们的意料之外，与他们事先设定的情节完全背道而驰，他俩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意识到，接下来可能还会有更多“猛料”即将诞生。
　　“其实这次我让吴用去警局找你们，就知道你们一定会循着线索找到我，而我唯一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和你们合作。”东方无启的表情突然变得肃穆起来。
　　段飞和强伟没有再接话，聚精会神地听着。
　　东方无启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目光穿过段飞他们俩，落在了远处，“日本人的这个人体实验室从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开始启动了。”
　　“二十多年前，那时还……”强伟禁不住接口。
　　“对，就是二十多年前，虽然那时日本人还没有发动侵华战争，但他们最初的渗透就已经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开始了。他们利用移民计划，一步步地侵入内地。以帮助中国各学科的发展为借口，资助了不少极具天赋的寒门学子，为的是从中寻找精英为他们服务。这其中就有一位，凭着天赋和对中国历史文化的了解，结合西方医学的实验成果，融会贯通，机缘巧合地让他找到了一种可以让人体细胞减缓生长的合成药剂。他的论文上报到日本高层，日本人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项可以轰动世界的发明，拿个诺贝尔奖都不在话下，更重要的是，如果对这个药剂继续进行研发升级，用在生物体上，那将有可能会实现一个人类永恒的梦想：长生不老。在这个巨大的诱惑面前，他们截下了这个发明，没有把它公之于众，还特别为此定制了一个人体实验计划。”
　　一个个炸雷随着东方无启娓娓道来，震得段飞和强伟浑身冷汗直冒。而说话人的目光却已经变得有些飘散，似乎陷入了某段不堪的回忆中：“作为一个曾经发誓为科学贡献毕生的人，那个学子起初是坚决不同意的，他断然拒绝了合作，日本人当然不会罢休，他们为了逼那个学子就范，就利用这个学子的弱点，设下了……”
　　东方无启顿了顿，呼了口长气，轻轻咬了咬牙，才继续说道：“设下了一个相当阴险的计划，这世上任何人都逃不过一个情字，这个学子也逃不过，内心的渴望和世俗的眼光，让这个学子一直活得很艰难。他陷入了日本人为他量身定制的阴谋中。于是，相干的、不相干的一些人的命运就此被完全改变。这个学子也不得不接受日本人的条件，开始了这项反人类的实验。不得不说他真是个天才，几年之后，日本方面得到一件原始人类头盖骨，并把它送到了这个学子手中，他居然从中提取出了一种神奇的细菌，有了这种远古细菌的助力，加上之前的发现，他终于突破了人类的极限，找到了让细胞停滞成长，却又可以让人体能量正常循环的配方。”
　　“他找到了？这个实验成功了？”段飞和强伟不由自主地同时惊呼了起来。
　　东方无启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他成功了，可是他心里有恨，日本人布下的残酷陷阱，命运的无情捉弄，让他陷入了纠缠难解的爱恨情仇当中。熟悉的情节，俗套地发展着，绝望又看不到未来，最终把那个学子逼上了绝路。在实验成功的那一天，他给自己注射了那种合成品，然后在实验室里点了一把火，他要与这个发现同归于尽，他决绝地要带着所有秘密离开人间，但，可悲的是，上天还是没有放过他，由于救治及时，他没有死，他变成了一个半人半鬼的怪物。”
　　段飞和强伟都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是内心却翻滚着惊涛骇浪。
　　东方无启慢慢收回了射向虚空的目光，做了个深呼吸，仿佛再一次回到了现实。
　　“那个学子，是我们曾经见过的那个面具人吗？”段飞的手放到了写字台上，拳头又握了起来。
　　东方无启赞许又带着些无奈地笑了笑：“果然是段飞，名不虚传，上面把你派到报社来，选人的确精准。”
　　段飞抬了抬眉，目光冷冽地看着东方无启：“我也是昨天才明白，上级为什么把我派到这里来，原来关键点在你这里。”
　　东方无启眼神又转回到了段飞和强伟身上：“是啊，关键点，对，多方势力在这里盘踞，谁都不是好糊弄的啊。”
　　段飞没有接话，只是朝东方无启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东方无启微微颔首，接着说道：“那个学子被救过来之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完全投靠了日本人，可是实验数据已经被付之一炬，而那枚神秘的头盖骨，也莫名地消失了。那个学子因为火灾的原因，伤及了脑神经，全身烧伤又太过严重，失去了继续实验的能力，而这时候战争快爆发了，日本人人体实验的重点变成了细菌武器，那个长生不老计划也被迫中止。直到战争结束，日本人又与美国人达成了某项秘密协议，在我们的这方土地上保留下来了一支细菌部队，并重启了那个人体实验，作为现在部队最主要的研发项目。我想之后的情况，你们都应该了解了吧！”
　　段飞点点头：“知道个大概，所以，我们需要怎么合作，或者说我要做什么才能救须予。”
　　东方无启说了半天话，显然有些疲惫，他摘掉了眼镜，揉了揉鼻梁：“很简单，你们拿着我手中的头盖骨救须予，然后帮我拿到整套实验资料。”
　　段飞眼珠轻轻转了一下，用拳头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敲，朗声说道：“成交！”

　　面具人抓着五短身材的脖子，一下子就把他逼到了墙角。
　　“为什么，为什么要抓须予，你们反天了？”面具人嘶吼着，似乎是想一口把眼前的人吞了。
　　五短身材整个人紧紧贴在了墙上，喉咙被对方钳制着，头一动都不敢动，只是四肢拼命地挣扎着，一双死鱼眼委委巴巴地看着面具人，表情扭曲，想说什么又无法开口。
　　身旁的小蔡轻轻抓了一把面具人的袖子：“老师，别急，先听听他怎么说。”
　　面具人回了回神，手一松，五短身材整个人一下子栽倒在了地上。
　　“说！”面具人语气阴冷。
　　五短身材靠着墙缩成了一团，颤巍巍地答道：“这可真不关我的事，是鬼蜮报告说头盖骨在东方无启手里，然后井下大人得到这个消息后就直接去把须予抓了回来。”
　　五短身材话音未落，面具人就已经冲出了房间，径直朝走廊尽头走去。然后一脚踢开了那里的办公室大门，里面的人明显一惊，抬眼一看是面具人，居然轻轻地笑了起来：“刑博士来了啊，我们眼看是要胜利了，你是一起跟我来分享喜悦的吧！”
　　面具人没理对方的问候，一个箭步冲到了井下健的办公桌前，怒声呵斥道：“说好的你只负责基地的安全，其他实验相关和情报工作都是由我来管理，我还没死呢，我的工作无须您井下健越俎代庖。”
　　井下健并没有生气，脸上依然挂着戏谑的笑容：“刑博士莫急，这个基地的总负责人当然是您了，可是您的工作也太过繁琐了，有些事情顾不上来，小弟看见了，不帮把手不合适啊，放心，功劳都是您的，我不沾分毫。”
　　面具人还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井下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上方派下来监视和制约我的，可是你别忘记了，我是可以直接向天皇汇报工作的。”
　　井下健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缓缓走到了面具人身边，举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却被面具人无情地挡了回去，井下健拍了个空，仍旧没有恼：“这不挺好的吗，咱们的实验就差那个头盖骨了，正好鬼蜮传来了情报，又正好须予这个小子天天在慈仁医院里晃，不出手搞掉他，要是真让他找到了什么，可也是个麻烦。而且，他又是东方无启和……大宝贝，对吧，刑博士，他可是许多人的宝贝啊！不是吗？”井下健又伸出手去拍面具人的后背，这回面具人没躲，只是转过头用狠毒的眼神盯着井下健看。
　　井下健轻轻拍了拍面具人，柔声说道：“放心，我们不会动须予的，只要有头盖骨，只要我们的实验成功了，我会把他完完整整地还给你。”

　　裘鸣、龚育林、李书杰、肖如意，强伟都端端正正地坐在长桌前看着段飞，段飞仰头盯着头顶的灯光，已经有好半天没说话了。
　　石小闹一脸歉疚地坐在段飞身边，犹豫了半天，才怯怯地开口道：“段哥，情况就是这样，人体实验基地的驻扎地我已经找到了，和我们之前分析的地点很接近，但那里的具体情况还没有完全摸透，这次是我大意了，我没有想到，我身后居然还有人跟着，都是我的错，我接受组织的所有处罚。”
　　段飞眨了眨眼，摆了摆手：“不是你的错，是我考虑不周全，都想到了有第三方势力，却还是让你冒险去跟了那条线，不过阴差阳错，这一切对我们的工作还是有推进的。”段飞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须予出事后，他几乎没有睡过，他没有责备过任何人，没有发火，没有悲伤，也不暴躁，只是拼了命地工作，思考，把自己几乎逼成了一个机器人。
　　“那个东方无启真的可以相信吗？他到底是谁的人？”裘鸣想去拿烟斗，但看了段飞一眼，还是放弃了。
　　段飞把头转向了强伟：“强伟，你说呢？”
　　强伟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觉得可以信，至少他把小闹放回来了，可见诚意。而且，我总觉得他的那个故事别有深意，他应该会明白，拿须予当条件，我们是一定会合作的，所以为什么要讲那个故事呢？还有，这次小闹出事，说明他手下的人都很了得，他为什么不直接派他自己的人去交换须予，然后直接取资料，而反倒要我们出手。”
　　强伟这次没有唠叨，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段飞点了点头，声音里有了一丝沙哑：“他的故事很有意思，我觉得他说这个故事就是在告诉我们，须予是安全的，面具人也不是铁板一块。结合之前的所有，还有须予的那块怀表，这件事情看似扑朔迷离，其实还是有线索可循的。至于东方无启，他的身份我也能猜到八九分，现在在这片土地上纠缠的无非是这么几股力量，美国，日本，总统府，还有……”段飞低头扫看了一圈，桌上的每个人都若有所思，也都听懂了段飞的言下之意。
　　“至于他不能派自己的手下，原因无非也是为了须予的安全，莫斯科只想得到实验成果，根本不可能管须予的死活，而东方无启也说了，须予对他很重要。”
　　强伟双手抓着桌面，皱了皱眉：“这也是我最费解的，从东方无启的言辞和态度来看，他是真的想救须予。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段飞揉了揉眉心，又低头思索了很久，才慢慢地开口道：“须予是个孤儿，这个身份就有无限种可能性。这件事与其说是救须予，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我们也不能忘记，与公与私，无论如何，这次我都要让日本人好看。这样，强伟你找人去须予成长的教堂找吉布森神父，好好地问一下有关须予的身世情况。”
　　强伟没犹豫，立刻答应：“我亲自去。”
　　强伟话音刚落，段飞接着又说道：“还有，你那里的马平浦，也到了可以用一用的时候了。”
　　强伟疑惑地抬起了头。
　　段飞并没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了石小闹：“小闹，你领着老龚和书杰把小日本基地的外部情况都给我摸透了，拟个突破计划汇总给我，事情关系有多大，想必不用我多说。”
　　石小闹立时站了起来，挺胸立正敬了个礼，斩钉截铁地说了声：“是！”
　　段飞又看向了肖如意：“如意，咱们这里的药物储备量要加大，备足，这次我们可能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战，缺啥，开单子，我去弄。”
　　肖如意也一改往日戏谑的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裘鸣！”裘鸣早在那里等待段飞布置任务了，段飞指了指楼上房间：“我和你这几天把详细方案做出来，我已经有个初步的计划了，配合我完成它，越细越好，然后报上级批准。”
　　裘鸣给了段飞一个坚定的眼神，表示领命。
　　最后，段飞深吸了口气，声音微哑却坚定地说：“这将是我们与敌人的最后对决，也必定会是一场面对面的，真刀对真枪的硬仗，容不得一点闪失，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我们要做到万无一失，我们要各自守好各自的关卡，不容有误。为了我们牺牲的战友，为了阻止敌人惨无人道的恶行，为了我们心中的信仰，为了天下的劳苦大众，我们必须拼到最后。”
　　在场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大家握起了拳头，同声宣誓：“为了我们牺牲的战友，为了阻止敌人惨无人道的恶行，为了我们心中的信仰，为了天下的劳苦大众，我们必须拼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