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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地狱火焰菠萝炒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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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整,温言房间的门虚掩着。
沈铎推门时,闻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不是Omega的甜腻,也不是消毒水的冷冽,而是一种……雨后苔藓味道。
温言没有开灯,只点了三支蜡烛,呈三角状放在地毯上。他本人盘腿坐在三角中心,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色的小刀,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还挺有仪式感。”沈铎没有走近,倚在门框上评价。
“毕竟要交换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温言抬起头,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坐吧,长官。不过小心点,我在地上撒了点小玩意儿,是能干扰录音设备的纳米粉,你鞋底应该已经沾上了。”
沈铎挑眉,还是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防备心这么重?”
“和一个用假标记绑架我、还派手下演蹩脚戏码的Alpha共处一室,”温言微微一笑,手中的解剖刀转了个漂亮的刀花,“多小心都不为过,不是吗?”
空气静了一瞬。
“闯入者的事,我道歉。”沈铎说得干脆,“我需要确认你的反应能力。”
“确认结果呢?”
“远超预期。”沈铎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你的握刀姿势是标准的反手握法,常用于近身格斗。温雅不会教这个。”
温言的笑容深了些:“也许是我自学的?毕竟这世界偏爱Alpha,要在一个满是Alpha的世界里活下去,总得有点防身技巧。”
“防身技巧不会包括精准踢翻台灯制造阴影,也不会包括瞬间识别出烟雾探测器里的隐藏摄像头。”沈铎向前倾身,双手交握,“你受过训练,温言。不是学校里的体育课,是专业的、系统的训练。”
烛火噼啪了一声。
温言慢慢放下小刀,拿起那本笔记本,随意翻到某一页:“沈长官,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你问我一个问题,我问你一个问题。必须回答,但可以选择说真话,或者说一句能被轻易识破的谎言,如果那样的话,游戏就结束,今晚到此为止。”
沈铎眯起眼:“成交。我先问——你姐姐留给你的东西,是不是X-9a的原始配方?”
问题直刺核心。
温言笑了:“到我了。你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疤,是不是温雅实验室里Ⅲ型离心机的安全钥匙留下的?”
沈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两人在摇曳的烛光中对视,空气里仿佛有细密的电流在噼啪作响。
“是。”沈铎先开口,承认得意外坦率,“十七年前,我潜入她的实验室调查另一起案件,被安全系统锁在样本室。她用钥匙救我出来时,划伤了我的手。”
温言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太快,快得他来不及抓住,他点点头:“阿雅留下的,不是配方是一份名单。”
“名单?”
“七个名字。”温言合上笔记本,“七个在十五年前,和阿雅同期参与‘基因回溯’早期研究的Omega。她们都自称……‘夜莺’。”
沈铎的脊背绷直了:“这些人现在——”
“都死了。”温言的声音很平静,“过去十五年里,陆续意外身亡。”
他抬起眼,直视沈铎:“现在轮到我了。你追查这个案子,真的是为了正义吗?
别犯蠢了,还是因为……你也是当年研究的参与者之一?”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进两人之间最危险的灰色地带。
沈铎沉默了很久,久到蜡烛都烧短了一截。最后他缓缓开口:“我妹妹沈薇,是名单上的第三个。她死于新纪元21年,官方报告说是‘先天性信息素紊乱’。”
温言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死前三个月,”沈铎的声音低哑下来,“一直跟我说,有人在监视她,说她的抑制剂味道不对。我没相信,那时我刚从研究室调进特勤队,满脑子都是规矩和证据。”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至极,“等她死在公寓里,尸检报告完美无缺时,我才明白我错过了什么。”
房间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细响。
“所以,”温言轻声说,“你接近我,既是为了查案,也是为了……赎罪?”
“为了真相。”沈铎纠正道,眼中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也为了知道,我妹妹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值得被灭口。”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试探和防备,而是掺杂了某种沉重共鸣的寂静。
温言摩挲着笔记本的皮质封面,忽然说:“周默昨天派人送来了新的抑制剂,说是‘改良版’。”
沈铎立刻警觉:“你用了?”
“我把它喂给楼下的流浪猫了。”温言微笑,那笑容里有一丝冰冷的戏谑,“猫现在在宠物医院,症状是嗜睡和方向感紊乱,典型的短期记忆干扰剂反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铎:“我不确定周默是不是凶手,但他确实在对我下药。至于你……”他侧过脸,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你说你妹妹是‘夜莺’,可你是个Alpha。遗传学上,这说不通。”
“除非,”沈铎也站起来,“所谓的‘夜莺’谱系,根本与AO性别无关。它是一种更古老的、被刻意隐藏的基因标记。”
两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眼中都有未说尽的猜测和疑虑。
“游戏到此为止吧。”温言忽然说,语气恢复了那种轻快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再问下去,恐怕会知道一些……暂时还不想对彼此坦白的事。”
沈铎没有反对。他走到门口,手放在把手上,停顿片刻:“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话题转换得突兀又自然。
“随便。”温言摆摆手,已经坐回地毯上重新翻开笔记本,“别放蘑菇就行,我讨厌那东西。”
门轻轻关上了。
温言盯着笔记本上那七个名字,手指在其中一个下面划了划——沈薇。十七岁,信息素类型:雨后苔藓。
和他此刻刻意释放出的伪装信息素,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晨七点十分,沈铎被一阵诡异的香味弄醒了。
不是烤吐司也不是咖啡,而是……辛辣的、混合着柑橘和香料的味道,他皱眉起床,循着味道走到厨房,然后愣住了。
温言系着一条明显过大的格子围裙,看样式是沈铎放在储物间里从来没用的那一条,正站在料理台前,一手拿着锅铲,一手往平底锅里撒辣椒粉。
锅里某种橙红色的糊状物正咕嘟冒泡,旁边案板上堆着切得奇形怪状的蔬菜,还有半颗被挖空的……菠萝?
“早啊。”温言头也不回,用勺子敲了敲锅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语气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个公寓的主人。“我在尝试复刻地狱火焰菠萝炒饭,网上说特别提神醒脑。”
沈铎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灶台,几个陌生的调料瓶东倒西歪,原本整齐的厨具被挪了位置,角落还放着一台不知从哪个储物柜翻出来的、落满灰尘的旧式烤面包机,他看着那锅颜色惊悚的食物,沉默了三秒:“我的厨房……”
“放心,炸不了。”温言终于回头,脸上沾着一点辣椒粉,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沈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孩子气的兴奋,“我以前在宿舍偷偷用小电锅做,每次都被宿管没收工具。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
话音未落,锅里的糊状物突然“噗”地爆开一个气泡,溅出几滴滚烫的酱汁。温言敏捷地后跳一步,手里的锅铲还转了个圈。
“看见没?多熟练。”他得意地挑眉。
沈铎揉了揉眉心,决定放弃对厨房的掌控权:“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负责吃就行。”温言关火,把那锅不可名状之物分成两盘,装饰性地插上两片薄荷叶,叶子蔫蔫的,显然是从盆栽上临时揪的,“尝尝,我加了十三种香料,哦对,还有这个,提前做好的,我的独家秘制酸甜焦糖酱配黑胡椒煎蛋。”
温言端着两个盘子走过来,啪地放在桌上,两人面对面坐着,沈铎看着自己盘中的东西:煎蛋形状还算完整,但边缘焦黑,上面淋着一层诡异的、泛着橙红色光泽的酱汁,旁边堆着几片烤得颜色深浅不一的面包,其中一片上还用另一种酱汁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另一个盘子里是一堆橙红色的、散发着诡异甜辣气味的地狱火焰菠萝炒饭。
沈铎看了看盘子又看看对面的温言,温言自己先坐下来,叉起一大口塞进嘴里,嚼了几下,面不改色地吞下去,然后挑眉看沈铎,“怎么?怕我下毒?”
沈铎终于拿起勺子,入口的瞬间,味蕾经历了爆炸性的冲击——酸甜辣咸以某种混乱的比例同时炸开,紧接着是菠萝的诡异甜味和米饭的焦糊味,沈铎的表情凝固了。
“怎么样?”温言满眼期待。
“……很有创意。”沈铎勉强咽下,决定今天多喝三杯水。
温言笑了,那笑容真实又明亮,几乎晃眼:“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温言又吃了一大口,吃得津津有味,甚至晃了晃腿,一副彻底放松的姿态。
他穿着宽松的居家T恤和短裤,头发随意翘着,完全没有前一天晚上那种紧绷的戒备感,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般的放飞自我。
“对了,”他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我看你书房有个旧唱片机,还能用吗?待会借我听听?一直想试试在唱片机上放电子乐是什么效果。”
沈铎看了他一眼:“那是古董。”
“古董就是拿来用的,不然等着落灰吗?”温言理直气壮,几口吃完自己盘里的东西,站起来,哼着不成调的歌,把盘子往水槽一放,“我吃好了,你慢慢吃。唱片机我搬走了啊。”
说完,他真的就转身往书房走去,围裙都忘了摘。
沈铎独自坐在餐桌前,看着盘子里剩下的一大半“创意料理”,又抬头看向温言消失在走廊的背影。
昨晚那个言辞锋利、充满戒备的温言,和眼前这个仿佛在自己家一样随意、甚至有些闹腾的温言,割裂得如同两个人。
但他知道,这或许才是温言选择的新伪装——一种更放松、更无所谓,也因此更难以揣测真实意图的姿态。
沈铎慢慢吃完盘子里剩下的食物,然后起身,有条不紊地清洗餐具,擦干,放回原位,将流理台恢复成原本的整洁模样。
收拾停当,他走到书房门口。里面传来老唱片机启动的沙沙声,随即是一段被严重变调、节奏古怪的电子音乐,混合着唱片本身的老旧杂音,效果堪称诡异。
温言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躲回房间。他趿拉着沈铎的备用拖鞋,伴着音乐在房子里面晃来晃去,一会儿翻翻书架上的旧杂志,一会儿摆弄窗台上的多肉植物。
沈铎回到房间处理公务通讯,时不时抬眼看向门外。
那个平日里戴着完美面具、举止谨慎得体的Omega,此刻像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鸟——不,更像一只好奇心过剩的猫,在陌生领地里到处留下痕迹。
“沈铎,”温言突然从沙发后面探出头,手里举着一个相框咯咯笑“这是你小时候?笑得像个傻子。”
相框里是十几岁的沈铎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两人对着镜头做鬼脸。
沈铎的目光柔软了一瞬:“那是我妹妹。”
温言看了照片几秒,轻轻放下相框,没再调侃。他晃到沈铎的办公桌旁,盯着那些案件文件看了会儿,忽然问:“今天真要开会?”
“嗯。”沈铎头也不抬,“周默主持,讨论Omega社区自治提案。”
“他会问起我吗?”
“大概率。”
温言点点头,忽然伸手从沈铎笔筒里抽走一支钢笔,在他手边的便签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橘子,下面写:“就说我发情期不稳定,需要静养。”
字迹潦草,和之前那些工整的作业笔迹天差地别。
沈铎看着那张便签,又抬头看温言,那人已经晃到阳台去了,正试图教沈铎养的乌龟翻跟头,嘴里还哼着荒腔走板的歌。
他收起便签,关掉嘈杂的音乐,房间突然安静下来,阳台上的哼歌声也变得清晰:
“……儿砸儿砸,我是你爸爸……”
沈铎走到阳台门边,看着温言蹲在龟缸前的背影。阳光把他柔软的发梢染成金色,那身过于宽大的居家服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更无害。
但沈铎知道,这看似“放飞自我”的表演,本身就是一层更精妙的面具。
他在用这种方式宣告:我不装了,但你看到的,依然不是全部。
乌龟终于被烦得缩进壳里。温言遗憾地咂咂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转身看见沈铎时,他露出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
“长官,晚上我想吃火锅。超辣的那种。”
“随你。”沈铎看着他眼中那抹狡黠的光,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制服外套,“我晚上回来。”
他转身离开,温言收了笑,掏掏口袋摸出糖塞进嘴里,柠檬酸得他猝不及防的皱了皱眉。
“好了,”他自言自语般低声说,嘴角勾起弧度,“游戏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