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文》芥末萌

6、迷雾

　　温言急促地呼吸着，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右侧的监控摄像头，角落里的警卫，苏芮白大褂口袋里露出的通讯器...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沈铎身上。Alpha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配枪，指节发白。

　　“三”

　　“二”

　　“一”

　　“……”

　　就在探针即将刺入的瞬间，整个房间突然陷入黑暗。应急灯亮起红色的微光，警报声刺耳地响起。

　　“怎么回事？”苏芮一声惊呼，一旁的警卫瞬间警惕起来。

　　“电路故障。”沈铎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我去看看电闸。”

　　黑暗里，温言感觉到有人靠近，随即手腕上的束缚带被悄悄松开。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塞进他手心——是沈铎的配枪。

　　“三十秒。”Alpha的气息拂过耳畔，轻得几乎听不见。

　　借着应急灯的微光，温言看见沈铎走向电闸箱，而苏芮正手忙脚乱地试图重启设备。他迅速将配枪藏进袖口，同时用另一只手摸向苏芮挂在椅背上的白大褂——通讯器顺利到手。

　　灯光重新亮起时，温言已经恢复了被束缚的姿势，脸上挂着痛苦的表情。苏芮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已经回到原位的沈铎。

　　“设备受损，今天到此为止。”她最终宣布，“匹配度确认为93.7%，创下今年新高，恭喜沈队长。”

　　回程的车里，沈铎一直沉默。直到公寓电梯门关上，他才突然开口：“枪。”

　　温言慢悠悠地从袖中掏出配枪，故意让手指擦过Alpha的掌心：“长官的枪法……很准。”

　　电梯到达顶楼，门缓缓打开。沈铎一把扣住温言的手腕，将他拉近：“今晚九点，书房。”声音低沉，“别让我后悔没把你交给林夙。”

　　温言注视着Alpha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手轻轻摩擦着口袋里苏芮的通讯器。

　　——

　　晚上八点五十七分，温言站在书房门前，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走廊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低头看了眼腕表——秒针正不紧不慢地走向十二。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水声在寂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滴答、滴答”

　　温言深吸一口气，后颈的抑制贴边缘已经开始发痒，他今天特意换了低领的居家服，露出锁骨处一小片苍白的皮肤。指尖轻轻拂过藏在袖口的通讯器——从苏芮那里顺来的战利品，金属外壳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

　　“咔哒”

　　门锁自动开启的声音让他浑身一紧，温言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房门缓缓滑开一条缝，暖黄的灯光从缝隙中流泻而出。

　　“进来。”

　　沈铎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温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雪松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青橘味，里面Alpha的信息素浓度明显超标了。

　　书房比想象中凌乱许多。战术地图铺满了整张办公桌，上面用红色图钉标记着十几个地点。

　　沈铎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军装外套已经脱下，只穿着贴身的黑色背心，勾勒出紧绷的肩线。

　　温言轻轻带上门，听见电子锁自动闭合的“滴”声。他的目光扫过书架——那里有几本医学专著被刻意摆歪了，露出后面隐藏的保险箱。

　　“坐。”

　　沈铎终于转过身，手里把玩着那把温言还给他的配枪，Alpha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罕见的琥珀色，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不明显的细长的疤，亮面在灯光下微微亮着光。

　　“长官中午没睡好？”温言在扶手椅上坐下，语调轻快，“是因为想我想得睡不着嘛～”

　　沈铎没理会，他放下枪，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金属盒，推到温言面前：“认识这个吗？”

　　盒子里静静躺着三支淡蓝色药剂，标签上印着“X-9”的字样。温言的呼吸一滞，这是温雅生前研发的最后一批抑制剂。

　　“哦，这个啊，是基因管理局的标准抑制剂呀，”温言面不改色，“每个Omega成年时都会配发……”

　　沈铎突然关上盒盖，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他俯身逼近，雪松气息如浪潮般压来：“是吗？那为什么你后颈的芯片会对它起反应？”

　　温言轻轻挑了挑眉，正当他思考对策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树枝刮擦玻璃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窗帘微微晃动，但窗外空无一物。

　　窗外的轻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书房内紧绷的对峙，沈铎抬手示意温言噤声，另一只手已经无声地握住了配枪。

　　温言的身体比思维更快，他几乎在沈铎动作的同时，已经侧身滑向书架阴影处，袖中的通讯器滑入手心，拇指迅速划过屏幕调至静默模式。

　　“两点钟方向，窗外防火梯。”沈铎的声音压得极低。

　　温言眯起眼睛，在窗帘晃动的缝隙中捕捉到一丝不自然的反光，是瞄准镜。

　　他轻轻点头：“一人，有装备。”

　　沈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被更深的探究取代，他做了个分头行动的手势，自己则伸手猛地要拉窗帘，窗外黑影骤然跃起。

　　玻璃破碎的声音刺耳响起，一个全副武装的闯入者滚入书房，枪口直指沈铎。

　　但沈铎比他更快。

　　Alpha的身影在应急灯下几乎化作一道虚影，侧身避开第一发射击的同时，左手擒住对方持枪的手腕向下一折，骨骼错位的脆响清晰可闻。

　　闯入者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抽出匕首刺向沈铎颈侧。

　　温言就在这时动了，他从书架阴影中闪出，没有攻击，而是踢翻了墙角的立式台灯。

　　房间骤然暗了一半，闯入者的视线本能地追向光源变化的方向，这半秒的分神已经足够。

　　沈铎抓住机会，右手肘击狠狠撞在对方太阳穴上，同时膝盖顶上腹部，闯入者瘫软下去的瞬间，温言已经上前，用不知何时解下的皮带迅速反绑对方双手，业务十分娴熟。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破碎的窗玻璃在夜风中轻轻作响，沈铎站起身，呼吸甚至没有乱，只是背心被划开一道口子，渗出血丝，他看向温言，目光复杂。

　　“反绑用军方标准手法。”沈铎缓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量，“温雅可没教过这些。”

　　温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容无懈可击：“我会的可多了，长官。”

　　沈铎没有接话，而是蹲下身搜查昏迷的闯入者，他从对方领口内侧撕下一个微型通讯器，又翻出印有基因管理局徽章的身份卡——但名字栏是空白的。

　　“管理局的人？”温言挑眉，“来抓我这个逃犯的？”

　　“如果是来抓你的，不会只派一个人。”沈铎站起身，将身份卡扔到桌上，“而且不会挑我在家的时候。”

　　他走到窗边，检查破碎的窗框，手指在某处停顿——那里嵌着一枚微型摄像头，红灯已经熄灭。“监视设备。他们不是来抓人，是来确认的。”

　　“确认什么？”

　　沈铎转身，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确认你是否真的被标记，确认我是否真的会保护你。”他停顿了一下，“或者说，确认温雅的研究，是否真的在你这里。”

　　温言脸上的笑容淡去了。

　　沈铎走回桌前，打开藏在下方的金属盒，取出其中一支X-9抑制剂。他用指甲刮掉标签表层，底下露出一行小字：样本编号：WY-729，温雅，最后一次修改：新纪元17年3月11日。

　　“你妹妹死前三天完成的最终配方。”沈铎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割开空气，“但管理局档案里记录的最后修改日期是2月28日，版本号是X-9b。而这个——”他举起药剂，“是X-9a。”

　　温言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人篡改了档案，把你妹妹最后的研究成果藏了起来。”沈铎向前一步，“而知道这份a配方存在的人，除了温雅，只有她的首席导师——”

　　“周默。”温言低声说出那个名字。

　　“你的好‘周叔叔’。”沈铎的嘴角勾起没有温度的弧度，“这十五年来一直照顾你、帮你隐藏Omega身份、甚至在你分化后为你提供抑制剂的人。”

　　他将药剂放回盒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他给你的抑制剂，始终是b版本？”沈铎俯身，双手撑在椅扶手上，将温言困在座椅和自己之间，雪松气息铺天盖地，“为什么他从未提过，温雅其实成功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温言抬起头，直视沈铎的眼睛：“你想说什么，长官？”

　　“我想说，”沈铎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息的交缠，“你妹妹的死因报告上写着‘实验事故导致的急性神经毒素中毒’。但X-9a的研发日志最后一页，写着——”

　　他停顿，看着温言骤然收缩的瞳孔。

　　“周默要求提前进行人体测试，我拒绝了，他今天又提了第三次，必须备份数据。”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破碎的窗帘猎猎作响，温言后颈的抑制贴边缘彻底卷起，一丝Omega信息素泄露出来——不再是平日伪装的甜腻，而是带着冷冽的、像雨夜消毒水般的苦涩气息。

　　沈铎闻到了，他的眸光一暗，却没有后退。

　　“十五年来，”温言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周默每周都会来看我。每次都会带我最喜欢的柠檬糖。”他轻轻笑了，“他说，那是阿雅以前常买给我的。”

　　“糖纸包装纸内侧，”沈铎直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密封袋，里面装着几张糖纸，“有微弱的化学残留。我化验过了，是记忆干扰剂的成分之一，长期服用会导致选择性记忆模糊。”

　　他将密封袋放在温言面前。

　　温言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糖纸上，身体不受控制的微微抖了一下，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真有意思。”他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沈长官为了调查阿雅的案子，连十五年前的糖纸都收集得这么齐全。”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沈铎预想中的震惊或愤怒，只有一层薄薄的、带着玩味的疑惑：“可我不明白，如果周默真如你所说长期对我使用记忆干扰剂，那我该如何相信——我现在‘想’起来的画面，不是某种新的暗示呢？”

　　沈铎的眼神深了深。

　　温言站起身，缓步走向那扇破碎的窗户，夜风扬起他额前的碎发，后颈的抑制贴已在不知不觉中脱落了。

　　“你说我去过实验室。”他背对着沈铎，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证据呢？除了这几张可能来自任何地方的糖纸，和一份我从未见过的‘研发日志’？”

　　他转过身，倚在窗框边，破碎的玻璃在他脚边泛着冷光：“更让我好奇的是，沈长官。你一个特勤队的队长兼前半个研究员，为什么会对我妹妹十五年前的旧案如此上心？甚至打算不惜用伪造标记把我留在身边？”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

　　沈铎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是一个需要指纹和虹膜双重验证的加密抽屉，取出一个陈旧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温雅死前七十二小时，她的实验室安全日志显示，有三次非授权访问记录。”沈铎的声音很平静，“访问ID均被抹除，但安防系统有一个未被记录的备份模块——那是温雅自己安装的‘幽灵眼’。”

　　他从文件袋中抽出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推到温言面前。

　　画面上是一个少年的背影，正站在实验室的药品柜前。时间戳显示：新纪元17年3月14日，晚上11点47分——温雅死亡前四小时。

　　“这个背影，”沈铎顿了顿，“经骨骼比例分析，与十五年前你的数据匹配度92.3%。”

　　温言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都似乎静止了。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认为是我拿走了什么东西？还是说……你认为我和温雅的死有关？”

　　他没有等沈铎回答，而是放下照片，走到书房那面巨大的战术地图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红色图钉标记的地点。

　　七个地点，连成一个不规则的环，中心正是基因管理局的高塔。

　　“这些标记点，最近三个月内都发生过Omega意外死亡或失踪事件。”温言转过身，眼神清亮得惊人，“死亡时间均在满月前后，尸检报告均显示‘信息素系统突发性衰竭’。而所有死者，都曾在死前一个月内，接受过基因管理局的‘健康普查’。”

　　沈铎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长官不是在调查阿雅的旧案，”温言一步步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靠近，“你是在查一桩持续了十五年、至今仍在发生的连环案。而我妹妹……只是第一个。”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雪松与冷冽的消毒水气息在空气中无声交锋。

　　“你需要我，不是因为什么标记，甚至不是因为我是温雅的哥哥。”温言的声音压得很低，“而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接触过X-9a配方，却还活着的人。你想知道，那个配方里到底有什么，值得有人为此杀了这么多人。”

　　沈铎沉默地看着他，良久，突然笑了，那是一个很淡、却真实的笑意。

　　“你知道我最欣赏温雅什么吗？”他说，“不是她的天赋，而是她那种……能在绝境中看透本质的锋利。”

　　他伸手，用指背轻轻拂过温言颈侧那片裸露的皮肤，动作近乎温柔，眼神却锐利如刀：“所以你呢，温言？你今夜表现出来的‘冷静’，究竟是Omega的本能伪装，还是——”

　　他的指尖停在温言的脉搏处，感受着那平稳得不正常的跳动。

　　“还是你其实早就知道一切，只是在等待某个时机？”

　　书房里静得可怕。

　　远处基因管理局的高塔顶端，指示灯在夜空中明灭闪烁。

　　温言缓缓直起身，退后一步，脱离沈铎的触碰，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那个简单的动作做得异常缓慢，每一秒都在权衡。

　　“今晚九点，我的房间，带齐你所有的‘证据’，包括你还没给我看的那部分。”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把手上，停顿了片刻。

　　“还有，”他侧过脸，眼角余光扫过沈铎，“下次试探我的时候，不必用这么蹩脚的人。他摔进房间的角度太刻意了，而且——”

　　温言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的阴影：“你书房真正的安防摄像头在左上方那个烟雾探测器里，对吧？刚才的一切，应该都录下来了。”

　　温言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中，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铎站在原地，良久，抬手按了按眉心，他走到那个“昏迷”的闯入者身边，踢了踢对方的小腿：“起来吧，他走了。”

　　地上的“闯入者”立刻睁开眼睛，利落地解开手上的皮带——那皮带根本没有打结，只是虚搭在手腕上，他摘下头套，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队长，他真发现了？”年轻人揉着被沈铎“击打”过的部位，龇牙咧嘴。

　　“还有你这下手也太重了吧！下次这种苦差事别在叫我了啊，我可不干了。”

　　“从踢翻台灯那一刻就发现了。”沈铎走到书桌前，按下隐藏按钮，左上方烟雾探测器的外壳滑开，露出微型摄像头的镜头。“他知道我在演戏，所以陪我把戏演完。”

　　“那他最后说的……”

　　“是警告，也是交易。”沈铎关闭录像，将存储芯片取出，“他在告诉我，他有我看不透的底牌。同时也在问，我值不值得他亮出那张牌。”

　　年轻人若有所思：“那今晚九点……”

　　“我会去。”沈铎将芯片放进贴身口袋，看向窗外那座高塔，“顺便查一下，周默现在在哪里。”

　　“要找人跟着吗？”

　　“不。”沈铎摇头，“温言今晚不会去找周默，他现在要做的，是验证我刚才给他看的‘证据’，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派人去温雅旧实验室，看看有没有近期被翻动过的痕迹。特别是……她那个私人药品柜。”

　　“您怀疑温言早就回去过？”

　　沈铎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桌面上那张少年背影的监控截图。

　　在图片边缘，药品柜玻璃门的反光中，隐约能看见一只握着试管的手——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式简单的银戒指。

　　和沈铎此刻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