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笔，我的巷》宁夏愿

2、课桌空了

　　分班结果贴出来的那天，天阴沉沉的，风卷着樟叶在走廊里打旋，连教学楼的铃声都透着几分沉闷。我攥着衣角磨磨蹭蹭走回初一（6）班，教室门口围了几个要去尖子班的同学，林砚站在最边上，指尖捏着帆布袋，正低头慢慢收拾桌肚里的东西。

　　他的动作依旧利落，课本、练习册一本本叠得齐整，那支常用的黑色水笔被轻轻放进笔袋，连零散的草稿纸都折成了方方正正的模样。我站在教室后门，脚像灌了铅，不敢上前，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酸涨得发堵，连呼吸都滞涩起来。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剩下的同学忙着换座位、低声叹气，唯有我们这张挨了许久的课桌，还留着最后一点彼此的温度，却在他的动作里，一点点冷下去。

　　看着他把叠好的书本放进帆布袋，看着他抬手拂去桌沿的碎纸，看着他起身时，椅子与地面摩擦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在心上。

　　我再也忍不住了。

　　脚步不受控制地迈过去，停在他课桌旁，指尖下意识攥住了他的校服袖口，布料温热，还沾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这是我第一次，敢这样主动靠近。

　　林砚的动作顿住，缓缓回头看我。他眉眼依旧淡淡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我仰着头看他，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话堵在喉咙里，抖着声音问：“林砚，你要走吗？”

　　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掀动他的衣角，也吹得我眼睛生疼。我攥着他袖口的手指越收越紧，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这方课桌的温柔了。

　　他垂眸看着我攥着他袖口的手，沉默几秒，声音清冽，却没了往日的柔和，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个字，让心瞬间沉了下去。我抱着最后一点期待，眼眶更红了，又问：“那以后……你还会回来吗？”

　　话落的瞬间，他眼底的怔忡散了，竟扯了扯唇角，带着点少年人的直白，甚至掺着点玩笑的冷意，说：“肯定不会了，我怎么可能会到差班？”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浇灭了我所有的念想，连攥着他袖口的手指，都猛地僵住，慢慢松了开来。指尖还残留着他校服的温度，心口却凉得刺骨，连眼眶里的泪，都像是被冻住了，悬在睫羽上，落不下来，却涩得生疼。

　　我愣愣地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原来那些军训时的照顾，课桌旁的温柔，不过是他顺手的情分，在尖子班与差班的鸿沟前，竟轻得不值一提。他的世界在三楼，在洒满光的尖子班，而我，只配留在这一楼的差班，守着空荡荡的课桌。

　　林砚似是察觉到我的僵滞，眼底的那点玩笑淡了，却也没再多说，只是抬手想碰我的肩膀，手伸到半空，终究还是收了回去，转身拿起脚边的帆布袋。

　　“我走了。”他的声音轻了点，却再没了半分留恋。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他，只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步走出教室，穿过走廊，最后消失在尽头。风又吹进来，掀动我桌上的课本，纸页哗哗作响，像在替我难过，又像在嘲笑我的自作多情。

　　我慢慢坐在他曾经坐过的位置上，桌面还留着一点淡淡的体温，桌肚里落着一张他忘拿的草稿纸，上面是他清瘦利落的字迹，写着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

　　我拿起那张草稿纸，紧紧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他的字迹，方才冻住的泪，终于砸了下来，一滴又一滴，晕开了纸页上的墨痕，像晕开了我那点，刚萌生就被碾碎的心动。

　　教室的窗户敞着，风卷着樟叶飘进来，落在空荡荡的课桌上。初一（6）班的这方小课桌，终究空了，那个内冷外热的少年，终究走了。

　　而我十三岁的喜欢，就死在他那句“我怎么可能会到差班”里，隔在一楼与三楼的距离间，隔在尖子班与差班的鸿沟里，连一句舍不得，都成了笑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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