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笔，我的巷》宁夏愿

1、你和我，终将不是一条路。

　　夏末的余热还裹着蝉鸣，初一（6）班的教室敞着窗，新课本的纸香混着窗外的樟叶气飘进来，我捏着座位表停在第四组第三排，桌角旁的少年抬眼扫了我一下，又低头继续翻军训须知，眉眼间漫着淡淡的冷。
　　是林砚，我的新同桌。
　　分班名单里他的名字排在前列，听同班的小学同学说，他是尖子生，就是性子冷，不爱说话。此刻他靠窗坐着，脊背挺得直，指尖划过纸页的动作轻而利落，周遭像隔了层无形的墙，把教室里新同学的嬉闹都挡在了外面。我放轻动作摆课本，余光瞥见他的桌面整整齐齐，连笔袋都摆得与桌沿成一条线，倒衬得我的手忙脚乱格外显眼。
　　开学前的军训，成了我们之间那层墙的第一道裂缝。九月的太阳烈得晃眼，站军姿时汗水顺着额角淌进衣领，黏在后背，我体质弱，撑到半程就眼冒金星，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栽下去，胳膊忽然被轻轻抵了一下。是林砚，他依旧保持着标准的军姿，只有手腕微侧，稳稳托着我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混着风飘进耳朵：“撑住。”
　　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军训服，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我慌忙稳住身子，小声道谢，他没应声，却悄悄往我这边挪了半寸，不算宽厚的肩膀替我遮去了大半直射的阳光，阴影落在我眼前，燥意散了不少。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之后的军训，他总在细节里藏着温柔，却依旧是那副冷冷的模样。我站军姿汗流浃背，口袋里会忽然多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巾；练齐步走总踩错步子，休息时他会用石子划着节奏淡淡提点；午餐咬不动硬馒头，餐盘里会莫名多一个剥好的茶叶蛋。他从不多说一句，却次次在我窘迫时，悄悄递来台阶。
　　军训第五天傍晚的小雨里，我忘在操场的笔袋，被他撑着黑伞捡回来，裹在干净手帕里一点没湿，而他的半边肩膀，早已被雨水洇出深痕。指尖无意间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慌忙收回手，他耳尖泛红的模样，像夏末偷藏的一颗甜杏，在我心底轻轻漾开涟漪。
　　开学后正式上课，初一（6）班的这方课桌，成了独属于我们的安静小天地。他课间要么刷题要么趴桌，却会在我抄板书赶不上时，把写满重点的草稿纸悄悄推过来；会在我洒了水的课本旁，默默递来纸巾并顺手摊开通风；会在我早读犯困时，用胳膊肘轻碰课桌，压着声音提醒“班主任来了”。
　　他的冷是外显的疏离，热是藏在细节里的温柔，像夏末的晚风，不张扬，却悄悄吹暖了十三岁的心动。我开始偷偷记他的小习惯，记他解数学题时咬下唇的模样，记他早读念课文时清冽的声音，记他帮我捡橡皮时骨节分明的手指，这些细碎的美好，被我悄悄藏在心底，像收藏着一颗颗星星。
　　日子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过得又轻又快，直到班主任抱着分班考试的准考证走进教室，教室瞬间静了下来，我的心也跟着沉了沉。她站在讲台上说，这次考试会按成绩重新分班，前五十名进尖子班，剩下的留在原班，往后便是不同的课表，不同的教室。
　　我捏着准考证的指尖泛白，余光偷偷瞟向身旁的林砚，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仿佛早已笃定结果。可我却慌得厉害，怕这场考试，会把我们这方课桌的温柔，连同那点悄悄萌生的心动，都隔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考试那两天，我坐在考场里，笔尖划过试卷，却总忍不住走神，脑海里全是军训时他替我挡的阳光，小雨里他湿了的肩膀，课桌旁他推过来的草稿纸。我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却终究抵不过实力的差距，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看着林砚的背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分班结果贴在教学楼的公告栏上那天，围满了人。我挤在人群后，一眼就看到尖子班的名单里，林砚的名字排在最前面，而初一（6）班的名单里，我的名字安安静静待在中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把我们隔在了两头。
　　他去了三楼的尖子班，我留在一楼的原班。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公告栏的纸张哗哗响，我站在楼下，看着三楼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初一（6）班的那张课桌，很快会迎来新的同桌，而那个内冷外热的少年，再也不会坐在我的身旁，替我挡阳光，递草稿纸，捡橡皮了。
　　我慢慢走回教室，坐在熟悉的位置上，桌角还留着他曾经放笔袋的痕迹，阳光透过窗户落下来，却再也照不暖那份骤然空下来的温柔。十三岁的心动，才刚在夏末的风里生了根，就被一场分班考试，吹得摇摇晃晃，连一句舍不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教学楼的铃声响起，三楼的尖子班和一楼的原班，响起了不同的上课铃，像在提醒我，从这一刻起，我和林砚，终究走上了两条不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