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盛夏》柠艺

1、空坐位

　　七月中旬的青晏附中 ，树叶发烫，蝉鸣像潮水般和四面八方涌来 。
　　高二年级的暑假补课在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开始。
　　高二12班的教室里，老旧风扇徒劳地转动，吹出的风都是热的。午后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靠窗第三排有两个相邻的空位，在座无虚席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贺生去参加物理竞赛全国集训了，要下周才回来。”
　　“那他旁边那个位置？”
　　“新来的转学生，沈奕。初三直接跳级上来的——听说是个Omega。”
　　流言先于人抵达。关于“跳级天才”和“校霸传闻”的矛盾标签，在七月的闷热空气里悄然发酵。
　　周一早晨七点半，一个陌生的身影出现在高二12班门口。
　　少年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扣子地扣到最上一颗，黑色长裤熨烫平整。他个子很高，身形在门框处投下修长的影子。肤色在夏季显得过分苍白，眉眼间带着与十七岁不符的倦色。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教室，像结冰的湖面，映不出这个季节应有的温度。
　　班主任杨老师朝他招招手：“沈奕，进来吧。”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转学生身上——没有穿校服，却有着比大多数穿着校服的学生更严谨的气质。
　　“这是沈奕，从初三直接跳级到我们班。”杨老师简单介绍，“校服要下周才能领到，大家多关照新同学。”
　　沈奕微微点头，声音清冷：“沈奕。”
　　两个字，再不多言。
　　杨老师指向靠窗第三排：“贺生在外地集训，沈奕，你先坐他旁边那个位置。”
　　沈奕走向那个空位。靠里的座位干净得过分，桌面上只放着一本《全国高中生物理竞赛进阶指南》。封面上用黑色钢笔写着两个凌厉的字：贺生。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沈奕放下书包坐下，对那些黏在背上的探究目光视若无睹。他从笔袋里取出一支笔，翻开物理课本——补课第一周只上考试科目，今天上午是四节连堂的物理。
　　窗外蝉鸣如沸，撕扯着七月的天空。
　　老师讲得很快，都是高二新内容。教室里只有风扇的嗡鸣和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沈奕的笔尖在本上匀速移动，偶尔停顿，在重点处画上清晰的标记。他白衬衫的袖口随着写字的动作微微上移，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课间十分钟，走廊里飘来断断续续的议论
　　“没穿校服啊……”
　　“转学生都这样，校服得现做。”
　　“不过那件白衬衫看着挺贵的……”
　　“听说挺能打的，一个Omega……”
　　沈奕拿着水杯经过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函数综合题。
　　“这道题比较难，有没有同学愿意试试？”
　　教室里一片安静。
　　杨老师看了看座位表：“沈奕，你来试试。”
　　沈奕站起身，白衬衫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干净。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流畅的解题步骤便出现在黑板上。写到关键处时，他给出了两种不同的思路——一种直接，一种巧妙。
　　写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粉笔。粉笔灰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细微飞扬，像七月的尘埃。
　　数学老师眼中闪过明显的赞赏：“非常好。两种解法都很有启发性。”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沈奕回到座位，那些目光里的怀疑淡去不少，转为惊讶和困惑。
　　补课的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当下午最后一节英语课的下课铃终于响起时，窗外的阳光依然炽烈，空气里满是盛夏特有的、被晒透的塑胶跑道和香樟树混合的气味。
　　沈奕收拾好书包，将课本整齐地放进包里。他站起身时，白衬衫的后背已经微微汗湿，贴在清瘦的脊背上。
　　他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经过第三排时，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本物理竞赛书。
　　封面上，“贺生”两个字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走出教室的瞬间，一阵穿堂风从走廊尽头猛地灌入。
　　风里夹杂着一缕极其清冽的气息——
　　像切开青柠瞬间迸发出的第一缕酸涩与鲜活，干净明亮，极具穿透力，瞬间劈开了走廊里黏稠的暑气。
　　沈奕的脚步顿住了。这不是普通的残留气味。这气息太清晰、太具象，甚至有点熟悉仿佛它的主人刚刚就在这里停留过，甚至……更像是对方在某个专注或情绪波动的时刻，信息素短暂失控，被这阵七月的风捕捉并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脊背瞬间绷紧，几乎能感觉到那股气息拂过后颈时，自己Omega信息素本能的、细微的悸动。
　　这气息……来自那间教室。来自第三排。来自那个空座位，或者那本书。
　　沈奕缓缓转过身，看向12班敞开的门。夕阳将门框的影子拉得很长，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那本书还躺在桌上。
　　只有那股清冽、矛盾（既具侵略性又奇异地干净）的青柠气息，还在七月的空气里丝丝缕缕地飘散，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它的主人拥有怎样的存在感，即使他本人还远在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