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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微雨初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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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从火锅店走出 ,白依迟打了个哈欠,陆引生看着他,笑着凑上前问:
“小迟,你是还想玩一会儿还是回家?”
“你呢?”
“我都可以啊。”
“那再玩一会儿吧。”白依迟不想放过每一个和过去不同的体验新事物的机会。
“那走吧。”
陆引生推着白依迟在商场中逛着,路过一家书店,白依迟示意陆引生,他想进去。二人走进书店,白依迟在书架前看着,微微仰着头,仔细寻找着自己想要的书。不一会儿,他指着一本书,看向陆引生,说:
“引生哥哥,帮我拿一下那本书吧。”
陆引生将那本书拿下,是《玛特罗什卡》,他看向白依迟,白依迟微微勾着唇角,说:
“我想了解一下……”
二人走到收银柜前,白依迟忽然想到什么,问收银员:
“姐姐,请问你们店里有没有初二的教科书和资料啊?”
“有的有的,我帮你拿过来吧。”收银员姐姐看白依迟腿脚不便,柔声说。
“你为什么买初二的书?你不是才5年级吗?”陆引生疑惑
“嗯,按年龄我确实上五年级,但是我跳级了。”白依迟平淡地解释,就像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样随意。
陆引生闭上了嘴,他不想继续受到智商上的打击。
十分钟后,二人拎着一袋子书出来,白依迟兴致勃勃,还想要继续逛,却抵挡不住困意,打了个哈欠,含糊地问:
“接下来去哪里啊。”
陆引生有些无奈,轻轻揉了揉白依迟的头,说:
“今天先回家吧,你想玩我们明天再来。”
“啊,好。”白依迟应下,却还是有些不舍。
陆引生见了,从身后拿出一个袋子,这是他在买奶茶的时候看到买的。他递给白依迟,轻声说:
“嗯,送你的,打开看看?喜欢就明天再来玩,嗯?”白依迟眼睛一亮,小心的打开,里面是一个毛茸茸的挂件,一盒积木,一盒巧克力。白依迟看向陆引生,有些疑惑为什么要给他礼物,陆引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重逢后,我都没有准备什么礼物送给你,这个是我觉得你会喜欢的东西……”
白依迟愣了一下,他还以为陆引生已经忘了。
陆引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一如从前。
四年前夏天,小依迟和小引生是同一个补习班的同学,小引生的父母工作忙,陆爷爷也没什么时间管他,就送来了补习班,那时小引生五年级刚读完,而小依迟才要上二年级。小依迟的父亲是极端完美主义者,他虽然才一年级读完,但是由于父亲的严格教导和各种各样的补习班,他的知识储量已经是四年级的水准。他父亲让他来上五年级的补习班,提前学习,适应。
当时的小依迟瘦瘦小小的,五官过于精致,又不常说话,致使陆引生一直认为他是女生。
陆引生对当时的小依迟很好,他觉得依迟白白净净,又由于年龄显得过分矮小,所以经常给他带一些零食,都是那时的依迟渴望而不可得的东西,他记得那年的夏天充满了巧克力的醇厚甜香。
可惜夏天是短暂的,黑夜也总是慢慢变长。依迟记得他们分别的那天是大雨,雨水淅淅沥沥地下,陆引生笑着与他告别,说着离别的话,依迟却知道他的夏天终于迎来了尾声,明年的夏天也不会有那绵软微甜的巧克力醇香。
临走时陆引生给了依迟一颗巧克力,是他喜欢的白巧。他珍藏着,不舍得将最后的回忆变成舌尖细腻的甜意。可是巧克力被他父亲看见了,他将巧克力拿出来摔在桌子上,质问:
“你哪里来的巧克力!”
“补习班的一个哥哥给的。”白依迟很平静,早在他将巧克力藏起来时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补习班的哥哥给的?!他给你的你不可以拒绝?!你不知道吃甜食对视力和牙齿都不好吗?!万一你近视或者蛀牙了怎么办?!那不就不完美了?!他偷偷给过你几颗?说!”
“就这一颗,临走时他给我的。”白依迟面色不改。
“最好是这样!滚回房间反省,写800字检讨给我,吃饭前写完!”
“好的父亲。”
白依迟回到房间,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落下,却并没有发出任何抽泣声,他小心翼翼地透过房门上的小孔向外看,亲眼看着他小心珍藏的巧克力被父亲拆开,掰碎,混着水流下去,就像他此时布满泪痕的脸。但水并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他的眼泪却化为利剑,永远留在心脏里。
那一年的夏天终究是走了,带走了那炽热的阳光。
白依迟从回忆中挣脱,看向陆引生,眼睛亮晶晶的,像落雨后留在花儿上的微雨,笑眼弯弯,他知道,他的阳光又回来了。
二人偷偷摸摸地回到医院里,走进房间,白依迟看向陆引生,说:
“你先去洗澡吧,卫生间里有全新毛巾和洗漱用品,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拿,在洗手台左边最下面的柜子里。”
“嗯。”
白依迟见陆引生进了浴室,悄悄滑到床头柜旁,将里面的一个盒子拿出来,放到了衣柜的最角落。忽然浴室里探出一个脑袋,陆引生说:
“小迟,你的……你在做什么啊?”
“啊啊,没做什么,你刚刚说什么?”白依迟吓了一跳。
“哦对,你的沐浴露和洗发露我可以用吗?”
“可以的可以的,我摆的你不要放乱就行了。”白依迟有些慌乱地答。
“哦好的。”
陆引生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白依迟正坐在轮椅上,正在摆弄那盒巧克力,他很久没有吃过了,都快忘记它的味道了。陆引生笑了笑,说:
“我洗好了,你去吧。”
“噢,好的。”白依迟应着,眼睛却没有离开巧克力。
“好了好了,明天再吃也可以的。”陆引生无奈地拿走巧克力,说,“你先洗澡……嗯?你怎么洗?”
二人面面相觑,白依迟说:
“引生哥哥你帮我在浴缸里放点热水就行。”
“噢……”
“哗哗哗”
陆引生站在浴缸旁,向白依迟确认:“你确定不需要我抱你进去吗?”
白依迟没有犹豫:“嗯,我确定。”
“好,我在外面,有什么不方便的叫我就行。”
“好的。”
白依迟确定陆引生已经出去,将衣服脱下,艰难地从轮椅上撑起身,靠近浴缸,用手臂的支撑着将自己拖进浴缸。他有些气恼地看着自己的腿,撒气捶了一下,却并没有什么痛感,他浑身一僵,眼泪不受控地从眼角滑落,落入水中。
白依迟挤了一点洗发露,放在头上,轻轻揉着柔软的黑发,让发丝上均匀地裹上泡沫,再冲掉,他十分喜欢这个过程,就像洗掉了污垢。
几十分钟后,白依迟洗好了,他坐在浴缸里,眼神迷茫,他怎么穿衣服,怎么出去?之前都是护士姐姐帮他把衣服拿好,现在他忘了自己拿……
白依迟叹了口气,冲门外说:
“引生哥哥,帮我拿一下我衣柜里的换洗衣服吧,找件睡衣或者衬衫就行。
“好的”陆引生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
他拉开衣柜,看着满衣柜黑白灰三色的衣服,陷入沉默。他翻着衣柜,企图找出一件其他颜色的衣服,忽然,一个盒子进入了他的视线,他好奇地碰了一下,还没等他询问,白依迟的声音就从浴室中传出:
“引生哥哥你找到了吗?”
“噢,找到了。”
陆引生拿了一件衬衫,走近浴室,试探着问:
“需要我给你送进来吗。”
“不用,放洗手台上就行,谢谢。”
“好。”
白依迟艰难地撑起身,从浴缸中爬出来,刚接触地面,就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到了地上。
“依迟,你没事吧。”外面传来陆引生焦急的声音和急切的拍门声。
“没事,额,要不引生哥哥你尽来帮我一下吧,我一个人好像不行。”白依迟犹豫着说。
陆引生拉开浴室门,氤氲的雾气扑面而来,温热水汽裹着清浅的沐浴香,是和他身上如出一辙的香味。湿意漫上眼睫,模糊了镜面上的薄雾,连带着周身的冷意都被这团暖融揉得稀软。水汽钻进口鼻,呼吸都染着温润的湿,颈后掠过的暖气流熨帖着发梢,方才沉在心底的那点空落,竟也被这满室的温湿,悄悄裹住、揉散了。
白依迟坐在地面上,身体有些病态的瘦,陆引生有些心疼。他走上前,将浴巾披在白依迟的身上,轻轻松松地将他抱起,放到轮椅上。白依迟用浴巾擦干了身上的水,穿上衬衫。陆引生随手拿起吹风机,将白依迟推了出去。
进了房间,陆引生怕白依迟着凉,将他抱起,放到了床上说:
“我帮你吹头发吧。”
“嗯,好的。”白依迟犹豫着答应了。
陆引生手指伸进柔软的发丝,湿润微凉的黑发包裹着他的手,淡淡的花香盈满鼻腔。吹风机嗡鸣着,吹拂着柔软的发丝,使微凉的头发渐渐变得蓬松柔软,带着上翘的弧度。白依迟微微低着头,任由额前的碎发遮住双眼。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陆引生轻轻屏住呼吸,不愿惊扰了这片刻的温柔与宁静。
吹风机的嗡鸣声渐渐停息,原本轻柔服帖的头发变得蓬松柔软,翘起一缕呆毛,为白依迟增添了几分活力。
陆引生将吹风机收好,从浴室走出来,问:
“依迟,我们今晚怎么睡啊?”
白依迟坐在床上,眼神放空,仿佛还没有回过神来。
“依迟?小迟?迟迟?依依?”
“啊,你在说什么?”白依迟这才回神,问。
陆引生有些无奈,凑上去说:“我今晚睡哪里啊,迟迟你总不忍心让我打地铺吧。”他眨着眼睛看着白依迟,让他不忍心拒绝。
“你带被子了吗?”
“没有……”
“你会套被子吗?”
“不会…………”
白依迟无奈地看着陆引生,开始思考把这个自己一时兴起或者一时心软收留的家伙丢出去的可能性。陆引生小心翼翼地瞅着白依迟的脸色,看着他从微笑,到僵硬,再到心如止水,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下场,一时心如死灰。白依迟看着陆引生变幻莫测的神情,终是心软,抿唇说:
“要不你今晚先和我一起睡吧,明天再套新被子。”
“真的吗!依迟真好!”陆引生爬上床,一把抱住白依迟。白依迟刚洗完澡,身上充盈着清新的浅花香,带着一丝微凉感,十分好闻。
“放开我!睡觉了。”白依迟带着薄怒的声音响起。
“噢,好吧。”陆引生有些不舍地放开白依迟,伸手关掉了灯。
白依迟的眼前陷入黑暗,他攥着被子,控制自己不要去回忆以前,他今晚没有吃药,他不想再陆引生面前失态。
忽地,一只手伸来过来,握住了白依迟的手,白依迟浑身一僵,习惯性想将手抽出来。手的主人握紧了几分,含含糊糊地说着:
“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怕黑啊……”
那是一个补习班下课的晚上,小依迟站在门口等父亲来接。父亲说过,他会晚点来,让他在教室里写作业,等他。小依迟很听话,他一直乖乖坐在座位上。
第一个小时,小依迟把作业写完了,父亲没来。没事的,父亲可能只是有事耽误了,小依迟这样安慰自己。
第二个小时,小依迟把功课复习完了,父亲没来。没事的,父亲可能只是给自己买练习去了,小依迟这样想。
第三个小时,小依迟把每天的新课预习完了,父亲还是没来。小依迟有些慌了,但仍强作镇定。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教室里只有灯闪着暖黄色的光。忽地,等突然灭了,四周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就像小时候躲在衣柜里时那样,黑暗是恐惧发酵最好的容器。
忽地,后面传来脚步声,他僵了一下,缓缓后退直至贴到墙面。他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耳里的嗡鸣盖过了一切,只有指尖触到的冰冷墙面是实的,可那冷意顺着指腹爬上来,反倒让那份惶恐更甚,像有无数细虫爬过脊背。脚步声逐渐靠近,白依迟靠在墙上,无尽的恐惧将他包裹。
“嗯?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在……依迟?!你怎么还没回家。”一个熟悉的声音伴随着手电筒的光传了过来。
白依迟猛然抬起头,看到陆引生的脸,终于忍不住扑了过去,抱住他,哽咽着说:
“引生,哥哥,我好害怕……”
他咬着唇,喉咙中的抽噎确是止也止不住,眼泪要落不落地盈满眼眶。
陆引生心疼地拿纸帮他擦掉眼泪,试探着问:
“你父亲呢?怎么现在还没来接你?”
“我,我不知道,他说会来,来接我的,但是我,我等了好久好久,他,他一直都不来。”白依迟抽噎着回答。
“噢,那我陪你一起等,好不好?”
“好,好”
“你为什么,会,会来啊?”白依迟忽然问。
“我把书落这里了,回来拿一下。”陆引生不在意地回答。他拿着手机,正给他父亲发信息。
过了一会儿,陆引生把手机放进口袋,拉起白依迟的手。
二人在手电筒昏暗的光线中等待着,黑暗温柔地包裹着他们。
“笃笃笃”
远处传来脚步声,陆引生握紧了白依迟的手。白依迟捏了捏陆引生的手,示意他松一松。陆引生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大声说:
“是谁,是依迟的父亲吗?”
“是的,你是?”脚步声靠近,一个威严高大的男性走了过来。
“我是依迟的同学。”陆引生答,他看向白依迟,低声问:“怎么样,是你的父亲吗?”
“是的”白依迟小声回答。
“走了小迟。”
“好的父亲。”白依迟答,”引生哥哥谢谢你,明天见。”
白依迟其实并不想回家,他知道他的家并不欢迎他,等待他的只有写不完的作业和学不完的功课,只有陆引生可以让他感受到一点温馨。
白依迟思绪回笼,看向逐渐熟睡的陆引生,笑了笑,所幸,他遇到了他的阳光。白依迟闭上眼睛,安心地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