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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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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主站在城楼下,神色浅淡,身着一袭如烟如霞的紫罗罩纱长襦,外执印柳雪缎披风。
符睿亲自为三公主撑伞,三公主貌似不假辞色。
今晨下得是瓢泼之雨,路将催行。
底下的太监宫女眼明心亮,眼神交汇之际。在说,看情形……这位真真与荣宠备至的三公主相形见绌。
香草、白风言二人穿戴都是一般,方才符睿亲自下去敬离别酒,白风言仰头而尽没有一丝含糊,香草自始至终躲在马车里,三公主看得一清二楚。
生活当然除却儿女情长有更多别的事要做,符睿以为女人就是女人,但他忘了连他自己的母亲都是女中豪杰。香草夫人果然倔强,点滴狼狈都不让他人欣赏半分。
三公主不禁有些佩服,难得冰山美女升起一轮圣洁的微笑:“不知陛下带罪女来看一场离殇,是何等用意?”
三公主人是玉洁冰清,连嗓音也清泠平滑,直让人想到皑皑昆仑的积雪,化了的模样。
不知为何,她尽管听闻过香草夫人的事迹,不甚喜欢,但总对她有两三分心心相惜之意。
符睿牵起她的手,深情款款的眼睛里满是爱慕不得的痛苦,双眼逼得发红:“她说的不错,输了的人更可悲。不管怎样,朕确实输了。她输给朕,朕输给你……”
三公主心猛然跳了一下,有些惊愕他突如其来的“异举”,还有些莫名的心慌。
符睿瞬间甩开她,伞被掷下城楼,他仰头一笑,笑得令人发怵,而且在场的人无不费解。
边笑边离去,笑声不绝如缕,无端的潇洒、凄绝。
三公主头上落了片雨,纺烟姑姑立刻上前为之打伞。符睿身影消失在楼上,转到楼梯中,渐渐收了那一脸憎恨的狞笑。
一个人最松弛的时候,总是面无表情,一个人最难过的时候,也是面无表情,你说可不可悲。
他克制自己的情绪,从很早就开始。为了树立威信,赏罚分明,罚就是刑,刑上士大夫,多次违律,朝中有反对的,他便罗织罪名铲除异己。时而今日,他却要做宽以待人的明君,为的是一个盛世。
纵然千夫所指的野心家,何不是一代雄才伟略的人杰?
香草以前常嘲笑他和白风言,说一句话最适合你们——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
他憎恶香草口没遮拦,白风言却反而欣赏她。于是香草就说,没想到你白小子还挺有气量的。
年少心燥,如今香草可不会多说一句废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宁去边关,也不愿留在京城看他脸色了。
大太监跟下来时,符睿冷着脸吩咐他:“回宫。”
大太监赶忙应是。
劳动车马,洋洋队伍浩浩汤汤,一行人淋成落汤鸡,符睿坐在御车中冲茶。
“茉莉这种茶提神的话,收效渐微……香草夫人以前很钟爱这种茶么?”三公主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多了,她一出生就是上位者,所以不懂得下人的察言观色,约莫聪明过人,却太过自视甚高。
符睿摇摇头,大概在心中判定什么。他到底是一个俊美的男人,未言先泛出一道惊艳的笑容是常事,比起龙袍,他更愿意穿着墨绿的贵公子常服,他的头发仍然有些湿色,但更显得黑亮顺泽,进而肤色更似玉,人的五官更似玉雕,实在禁看。
“陛下怎么摇头,难道罪女说的不对么?”三公主歪头的时候再也不像个政治家,有些少女的天真,这点跟她那个七妹很像,但是虎与猫俱是雪白,杀伤力却从不相同。猫的爪再利,怎敌得过老虎一声咆哮?
“三公主不必自谦,朕已多次言明您切不可自称罪女,公主是宫中贵客,朕的红颜知己,即便公主多想朕撒手人寰,甚至不惜与江湖乱党谋划里应外合……不过,朕大可不计较。”
男人一旦对女人产生敬畏之心,一些好感将不复存在,尤其是对那些事业心极重的男人,你威胁他,便是他的心腹大患。女人不同,定义心腹大患的,只有威胁到婚姻的女人。气度好,难逃同性相斥,千难万险成了朋友,为了一个男人,终此道绝……这就是女人。而男人,共用一个女人又有什么了不起?
谁想得到,执掌天下的九五之尊,思想竟这般狭隘。
“你……你怎么知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公主殿下一向精明强干,不该选了不该用的人。”
三公主脸色褪尽,自觉羞耻,扬起手要扇巴掌,被符睿制住。
符睿不怒反笑,湿漉漉的浏海下,眼神冷酷,没有给她留下半点情面:“尊卑不分。”
似乎三公主没注意到符睿早待她看似千依百顺实则疏离得很,只围着“红颜知己”的字眼打转儿,符睿看她的眼神儿,她记得。可是此时此刻,仿佛是从前一夕之缘;他太自说自话;当年的一个夏夜,误入碧池藕榭拾得一片碎玉,如何起心动念被他口中描摹得如诗如画,事后他一个人的挣扎与努力,究竟是太可笑。
被他看中,是这辈子最大的不幸。
符睿当年那份痴心,一缕一缕烧成了灰烬。三公主有些猜不透,她为何成了负尽别人的人?驸马至少还会弹一曲《凤求凰》,符睿干了什么?谋权篡位,乱臣贼子,说对她情根深种,这不是贻笑大方是什么?
别管心里如何惊涛骇浪,三公主漠然收回呃手理理衣裳,乖觉的垂下眉目,一直到宫中也一语不发。
从那日白风言夫妇远行以后,符睿流连于新选入宫的女房房中,当然也偶尔临幸个什么端茶侍婢,宫中一时起了争风吃醋之风。
宫中女人们过得其实也安逸,每天每时经受置身火热的斗争生活,从不舒坦。
朝前却意外的平和,为臣则恭,少有逆言。因为言官都不敢出声,其实符睿也很头疼的,他需要重新开科取士。
有趣的是,符睿竟然到天牢里探监。
三公主那位本来的驸马,被牢中那些变态的男人折磨的面目全非,他一瘸一拐走到单间里,对着符睿感激一笑,符睿忍不住别过眼去。
“既然笑得不甘,何不俯首称臣呢?朕非量小,你若为朕效力,当为一国肱骨,虽说相权卿是一生不可贪妄,不过鸿儒阁大学士的位子,朕可为你留着很久了,只待你应一声,便唾手可得。人生大丈夫者,怎可为一女子丧失斗志,进而举步不前,空怀千秋文章,后世无人来省,啧啧……朕也为你可惜呐!”
那人叹息,早没锐气:“世事无常,今日在下作阶下囚,毛遂自荐做陛下的谋士,却不敢贪恋权位了,只希望后世与竹喧先生比肩,不知……是否能有幸与竹喧先生缘悭一面呢?”
符睿冷笑一声,为他鼓掌:“不愧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