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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可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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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错对舒相杨絮絮叨叨的说话方式已经习以为常了。
在一起那会,多半都是舒相杨说了一大堆,言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然后适时给出自己的观点。
她对这种聊天的氛围已经产生了依赖感。
按理说,舒相杨愿意这样跟她聊天,她应该会很舒服。
但是没有。
她们分手了——她希望舒相杨可以像她一样,会变得奇怪,会变得别扭。
而不是像这两天一样,一如平常,仿佛她们的关系没有变化。
她还是那么温柔,那么替人着想,还可以跟她坐一起平静地吃饭……
这可能,就是真正地在尝试放下吧。
言错感觉喉咙有些酸。
舒相杨的小电驴停在街道对面,两人没走多久就到了。
舒相杨将箱子放在脚踏板上,带好头盔,拧开了钥匙——
“你不上来吗?”
“嗯?”
言错呆呆地站在原地。
“你是要走着去吗?我尾随你?”
舒相杨有时觉得凭着这人的智商到底是怎么读上博士的?
但转念一想,言错确实在专业领域上,让同辈人望尘莫及。
可能只是在生活和人际交往上显得有点迟钝和……思路清奇。
“头盔。戴上,坐后面去。”舒相杨把挂在前面的头盔丢给言错,看着她戴好,然后乖乖坐了上去。
好乖……根本不忍心骂这货呀!
“你往明慎楼后面那条路走,快一点。”
“知道了。”
舒相杨骑着小电驴,载着言错,在京大有名的梧桐大道上行驶。
深秋正是赏梧桐的好时节,梧桐大道上都是前来拍照的年轻学生和漫步的小情侣。
微风拂过舒相杨垂在脸庞两侧的发丝,逗得她觉得有些痒,恍惚间觉得自己还没有和言错分手。
她们只是吵架,闹了一下别扭,她今天只是帮言错把书带回宿舍,虽然嘴上抱怨,但她还是很乐意带着言错,骑着车慢慢地兜风。
“……到了。”
“啊?”舒相杨回神,一个急刹刹住了车,后背却突然被撞了一下。
“嘶——”两人同时出声。
“疼吗?”舒相杨下意识追问道。
“还好,你的背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你那细胳膊细腿的,撞不疼人。”
舒相杨把车停到了宿舍公寓楼下的统一停车点,一边停,一边嘟囔着:“原来我们学校的博士生宿舍就在景遵楼啊。”
“我之前一直以为这栋楼装修这么好,还挨着梧桐大道,多半是留学生宿舍。”
“留学生也住这边,他们在后面那栋。”言错解释道,随后抬手指了指一边的小门:“从这个门进吧,挨着电梯近一些。”
两人一起走进宿舍,言错按了上行键,舒相杨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我已经三四年没进过宿舍楼了。”
没想到这次来,是因为跟言错分手了。
言错抿嘴笑了笑。
言错走前没有拉开窗帘,整个房间浸泡在黑暗中。
言错还没住几天,所以整个房间没有什么明显的生活痕迹,倒像是临时住进来的旅馆。
“书我放桌上了,你记得收。”一边说着,舒相杨一边往门外走。
“等等。”言错叫住了她。
“你如果不忙,能陪我去楼下的长椅上坐一下吗?”
“……”
舒相杨看着言错从宿舍楼下的售货机里买了两罐可乐,然后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坐下,递给舒相杨一罐。
“年纪不小了,怎么还喜欢喝碳酸饮料?”舒相杨找话题。
“不喜欢,但是感觉……谈心就要配着可乐啊。”
京大有着严格的禁酒令,不允许学生在校内饮酒。
还在上大学那会,舒相杨受了委屈,死活不肯回宿舍,要言错陪着她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谈心。
“我不要回去,回去就没人开导我了。”舒相杨跟寝室舍友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谈心深交的地步。
“你觉得,我能开导你吗?”言错小心翼翼地开口。
“……”舒相杨恼羞成怒:“那你也比她们几个好看,我看着你的脸心情也会好不少。”
“好吧。”
“啧,狗学校,搞什么禁酒令?这种氛围就是要配着啤酒啊。”
“……可乐可以吗?”
那天晚上,两个女孩子坐在宿舍楼下,一人开了一罐可乐。
舒相杨向言错倾诉着委屈,言错静静地听着。
可乐喝完了,罐子空了。
“言错,你脾气怎么这么好啊?虽然看着冷冷的,但你真的是我见过最有耐心,最温柔的人了。”
“我那些离谱的要求,你好像都会无条件的接受,然后陪我去做。”
“我干什么蠢事,什么抽象的事,你虽然看不懂,不理解,但你好像也会一直等着我,陪我疯完。”
“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女孩琥珀色的眼睛凑了上来,将言错脸上的红晕全部收之眼下。
“不说话就是不喜欢啊……”舒相杨慢慢退了回去。
言错急了:“我喜欢!”
“嗯?”
舒相杨一脸笑意:“说完整,听不懂。“
言错咬了咬下唇,胸腔微微起伏。
“我喜欢你,舒相杨。”
两人对视,舒相杨还是挂着笑意,一句话也不说。
言错被盯得心慌意乱,周围夜深人静,好像她真的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轰鸣。
“你……”
“其实和你这人相处挺舒服的。”
舒相杨开口:“言错,你像一个容器,可以让我不断地往里面装一些东西;但抛开这个功能来看,你本身也价值连城。”
“这样的人,我没有理由不喜欢。”
思绪回到当下,舒相杨好像一瞬间知道言错为什么要买可乐,为什么要约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聊天。
“六年前,我们也是这样坐在宿舍楼下的。”
“嗯,不过博士生宿舍楼下的凳子就是舒服,不像本科生宿舍,楼下的凳子都饱经风霜。”
两人同时笑出了声。
言错笑完了之后,顺势朝后倒,靠在椅背上,打开了易拉罐。
“好奇妙的感觉。”
“嗯?”
“明明是同样的人,干的也是同样的事,为什么感觉差这么多呢?”
舒相杨侧目望着她:“我们都变了呀。”
变得忙碌焦虑,变得麻木疲倦。
“那个时候谈恋爱,我就设想过许多我们会分手的因素。”
“学霸谈恋爱还做风险评控吗?”舒相杨喝了一口可乐,气泡在喉间炸开:“说说,有预测到最后的这个情况吗?”
“没有。”言错望着不远处金黄的银杏,说道:“当时,最不怕的就是时间。”
她们那个时候,有很多的光阴,值得陪眼前人蹉跎在早春的花海里,也愿意陪眼前人放纵在初升的日光里。
可现在,为了柴米油盐,为了虚无缥缈的未来与前程,她们都不敢让时间从自己手中轻易溜走,甚至强行经历了时间磨合后,两个人都伤痕累累。
“其实我总觉得,如果我不读博,或者不考研,陪你一起开着咖啡店,我们会不会就……”
不会感到这么累了。
舒相杨摇摇头:“那我也会觉得,如果我不开店,那个时候跟你一起考研,再一起读博,我是不是就更能体谅你一点了,我是不是就能跟上你的时间了?”
“但言错,我们都不应该这么想。”
“这是我们自己选择的路,自己选择的梦想,我不能辜负二十二岁站在人生转折点处的舒相杨,也不能辜负二十二岁陪她做选择的言错。”
“走到今天这步,我们都不应该后悔。”
言错和舒相杨都沉默了。
因为她们都知道:人怎么可能这么理性?
烦躁的情绪,失眠的夜晚,因对方而无法控制的眼泪——都在告诉她们:
看吧,你根本不可能不在意,根本不可能不后悔。
复合的念头在这短短三天里,反反复复地如未绝根的野草一般滋生,试探着两个人。
都被她们一次又一次地踩在脚下。
她们都清楚:自己,或是对方,当下根本没有办法去解决时间的问题。
不想再继续折磨对方了。
“可能我们都还做不到体面分手吧。”舒相杨苦笑,把垂在脸侧的长发扒到脑后:“没办法,姐姐我也是第一次分手啊……”
言错点点头:“我们都还需要……时间。”
多好笑,感情走向结束的因素是时间,而能治愈解脱她们的,也是时间。
“我过几天要去出差,走半个月左右吧。”
“就当给我们一个契机,让我们适应一下,彻底离开对方的感觉吧……”
舒相杨听了,笑着说:“言博士付出惨重啊,为了帮我们戒断分手阵痛期,自愿加的工作?”
“算吧,但我本来也计划出差……我只是把时间延长了一点。”
“嗯,也好,你出去走走,忙忙工作,说不定很快就想通了。”
言错看着她道:“你也是。适应一下,没有言错的京大。”
舒相杨扑哧笑出声:“怎么把自己说这么重要……京大没有了你言错,意思就不转了?”
“京大本来就不会转。”
“哈哈哈哈神经。”
两个人笑了一会,舒相杨站起身,摇了摇空了的可乐罐:“谢谢你的可乐。”
“我要回店里了,小齐她下午还有课。我先走了。”
“那,拜拜。”
“拜拜,祝你出差顺利。”
告别后,言错没有离开长椅,而是继续坐着,直到看着舒相杨将小电驴推出来,驶离了梧桐大道,渐渐看不见了……她才站起来,走回宿舍。
宿舍里依然很暗。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舒相杨的短暂到来,空气中带上了她若有若无的香味。
言错走到书桌前,蹲下身把一个收纳盒拉了出来。
除了必要的行李和电脑,这是言错唯一从她和舒相杨的家里搬出来的东西。
打开盒子,最边上横卧着一个可乐罐,看着颜色有点淡了。
言错将它拿了出来——看着罐身上,她用马克笔写上的话:蓝莓布丁,真的变成我的女朋友啦!
后面还美滋滋地跟着三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爱心。
人确实是变了,二十七岁的言错已经不想去找马克笔,在今天的罐子上写些什么了。
只是用自来水冲洗去里面残留的汁液,然后擦干。
再沉默地把它摆在见证了言错十九岁时少女情愫的可乐易拉罐旁边。
这么一对比,言错才叹了口气:“确实是变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