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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讨厌 你是妖怪吗 ...

  •   十二年前的冬日,寒风冷冽。

      卿宜圆小时候是个病秧子,一到冬天就手脚生寒,就算是被裹成个球,他也不敢迈出宫殿。

      地龙日日烧着,长安殿的下人们在冬日都穿着轻薄的衣裳,卿宜圆却仍需穿着夹棉的小袄。

      六岁时的冬日,卿宜圆照例在长安殿的暖榻上趴着看话本,身边只一个立夏拿着小金镊子帮他扒烤栗子,其他下人都站在角落里悄悄眯着眼睛打盹。

      卿宜圆也不用伸手,只等着立夏拿小叉子帮他把栗子送到嘴边。

      一片和谐,偏偏外出巡视的太子忽然驾到。他看着众人这幅懒散的样子,果然勃然大怒。

      整治了一遍下人后,太子强行拉着卿宜圆出了宫。

      “你就是因为躲懒,所以才受不得一点寒的!外边还有不少百姓衣不蔽体,你却把地龙烧成了近乎夏日!”

      卿宜圆被暴怒的皇兄吓哭了,还以为他皇兄铁了心要带他去大街上受冻去。

      他哭哭啼啼了一路,直到马车停下,他擦了把眼泪,一下马车,发现他皇兄带他到了谢府门口。

      原来是太子要与谢家老爷子商量事宜,卿宜圆总算松了口气。

      他被太子牵到谢老爷子的书房,谢老爷子是个很和蔼的老头,他笑着摸了摸卿宜圆的头,夸了一句:“小殿下当真是清净可爱,就是太子殿下小时候,也没有这般顾盼生姿。”

      太子听到自己老师这般说话,一点也不见恼怒。他帮害羞的卿宜圆揩了下脸上的泪痕,故作嫌弃地说:“也就是长相能唬人了,方才还顽皮的惹人头疼。”

      “诶,不过孩童,天真灵动是最好的,不像老臣的小孙子...”

      谢老爷子提起自己的孙子,伤心之意溢于言表。

      太子见状,怕谢老爷子伤心,便悄然换了个话题,又引着卿宜圆说了几句稚嫩的哄人话,谢老爷子果然被逗笑了。

      他从案上抓了个橘子塞到卿宜圆手中,叹了口气说:“小殿下这般粉雕玉琢,仿佛踩了莲台下凡,到底不好。殿下,还是当做男孩摔摔打打,莫要这般娇养着。”

      太子听老师这么说,想起谢家小公子自小也是个谪仙般的人,身体却不曾听闻有什么不好,想来谢老爷子是有养孩子的经验的。

      于是他狠了狠心,让谢老爷子指了几个机灵的下人,让他们带着卿宜圆在谢府里逛逛,莫要老是拘在屋里。

      卿宜圆也不是不想出去玩,只是他母后老是吓唬他,若是受了寒就得喝那苦苦的药汤子,几次三番后他才不愿意出去了。

      现下是他太子哥哥主动提的,卿宜圆两条腿倒腾的飞快,一溜烟就跑出去见不到人了。

      这时候的谢府虽然也有花,但是像是感受到府中的悲伤,也随着恹恹的,看起来一点也不精神。

      卿宜圆一路跑着玩一路看,下人们见着他都纷纷行礼。

      四处都静悄悄的,卿宜圆小狗撒欢了一会儿,偶然撞见了几个小丫头正围着一棵梅花树哭,呜呜咽咽地在寒风中好不凄凉。

      跟在卿宜圆身后的下人立马出面呵斥了她们一声,几个小丫头被吓得连忙跪下,磕磕巴巴地解释了半天,原来她们哭是因为太想夫人了。

      卿宜圆想了想,记起来了前些日子谢府夫人,谢老爷子的儿媳因病去了。

      这谢夫人是个顶顶和善的人,还是他母后的闺中好友,前些日子他母后得了消息还掉了几滴眼泪。

      他也没责怪这些小丫头,只说了一句:“好了,别训她们了。”

      “好了,好了。”

      清脆的声音从树上响起,卿宜圆循着声音抬头,就看见树梢上站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鹦鹉。

      这鹦鹉通身宝蓝色,一身羽毛在萧瑟的冬日里无比夺目。卿宜圆第一次见到这般好看的鹦鹉,一时间被震惊地张圆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旁边下人见到这只鹦鹉,连忙都挥手去赶,生怕它把小殿下给吓着。

      原来这鹦鹉是他们老爷养在公子廊下的,本意是鹦鹉学舌,以督促公子不得胡言。只是这鹦鹉通人性的很,又聪明,无论换了什么脚环链子,它都有法子弄坏飞出来玩。

      公子见它只在府里飞,不会跑出去,便叮嘱下人不许再拿链子拘着它,只由着它飞。

      卿宜圆见鹦鹉飞起来了,他欣喜无比,立马拔腿开追,后面跟着的下人都被吓得“诶呦诶呦”的,生怕他摔了。

      这鹦鹉知道卿宜圆在追它,逗弄他玩似的,故意飞的一高一低的,一路引着卿宜圆往前跑。

      等卿宜圆穿过一道汉白石曲桥,便见一处院子门大敞着。他也不顾不上这院子的主人是谁了,一路直接追着鹦鹉跑进去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也没有个伺候的下人。这里面的温度仿佛都比外边低了些,卿宜圆慢下脚步,要不是身后还跟着几个护着他的下人,他都怀疑自己跑进了闹鬼的院子。

      等绕过一处嶙峋怪石,卿宜圆往前打眼一看,便被眼前的景象震在了原地。

      直直冲着他的,是一个三面环水的汉白石亭子。

      这般寒冷的冬日,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端正跪坐在亭子中间,手中握着毛笔正专注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这人一身缟素,裹着他单薄的身体,要不是他笔耕不辍,真像是一尊精美的白玉仙人雕。

      卿宜圆像是被吸了魂一般,他不禁往前走了几步,看着亭子中间的人鼻头和手关节都冻红了,他愣愣地问了一句:“你...你不冷吗?”

      亭子中间的人像是没听到一般,也没有理他,只有柔软如绸缎般的发丝,随着亭子四周的白绸在风中舞动着。

      他冷不冷不知道,卿宜圆像是共情了一般,莫名打了一个寒颤。

      下人们见状,连忙抱来一袭狐裘披在卿宜圆身上。

      “殿下,我们公子读书时不喜人打扰,奴婢带您去别处玩好不好?花园里还养着孔雀呢。”

      一个胆大的下人单膝跪在卿宜圆身旁哄他,她平日并不在公子院子里伺候,却知道这位公子不是个好相与的。

      他自小就聪慧过人,但是谢丞相对他要求极高,把他带的简直不像一个六岁的小孩,终日都见不到个笑脸,只拿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看人。

      谢夫人在时,偶尔还能哄着他笑一笑。可是自打谢夫人去世,小公子就日日为母披麻戴孝,像是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一般,日日沉默寡言地坐在院子里看书写字。

      卿宜圆见谢韫椟被冻成这样,他觉得这人一定是被欺负了。

      终日看的大侠话本子终于有了实践机会,卿宜圆不顾周围下人的劝阻,直接大步沿着小桥走到那人的身边,将身上的狐裘一脱,轻轻披到了跪坐的人的身上。

      “你冷吗?去屋子里写吧,有本殿下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卿宜圆跪坐在案前,跟这人面对面,伸出捂得暖暖的小手,握住了那只拿着毛笔的手。

      果然很凉,卿宜圆心想,就像是他母后不许他摸的冰一样凉。

      卿宜圆打了个哆嗦,感觉这人要是再这么写下去,一定会变成雪人的。

      一直低着头的人见自己的手被一双小手握住,他被冻得麻木的手感受到暖意,只眷恋了一下,便狠狠甩开了。

      “少爷!”

      周围下人见他们公子手里毛笔蘸的墨水甩了五殿下一手一袖子,惊叫了一声后,连忙掏出帕子跪到卿宜圆身边帮他擦手。

      卿宜圆手被甩开后,虽然有点震惊,但是他出奇地没有恼怒。

      见对面的人手上衣衫上也沾了墨水,他却浑然不觉,只继续去蘸墨水。

      可是墨水已经冻成了冰,他蘸了几下,没有蘸上。

      “你看,我就说吧,你进屋里写吧。”

      卿宜圆边说,边把手边的手炉塞到了对面人的怀里。

      温暖乍然入怀,他终于抬起眼睛,用乌黑的眼珠看了一眼跟他说话的人。

      “你很聒噪,滚出去。”

      “你!”

      卿宜圆看着面前这个毫无血色的苍白的人居然吐出了这么一句话,他瞬间被惊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话!”

      从出生到现在,卿宜圆从来没有被人这么说过。

      怒气直冲上头,卿宜圆瞪圆了眼睛,眼里喷火一般要面前人给他个说法。

      谁知面前的人只是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卿宜圆看到这人两处眼尾的小痣只露出来一瞬,便又随着他垂着的眼睛,藏进了阴影中。

      卿宜圆莫名就消了气。

      他点了点这人的手指,轻声说道:“你叫谢韫椟对不对?我知道,你娘亲前些日子去世了,你不要伤心,她应当是变成了星子。你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她在天上看着会伤心的。”

      说完这番话后,卿宜圆打量着谢韫椟,心里赞叹了自己一句,自己也太会安慰人了吧。

      谁知谢韫椟居然嗤笑了一声。

      他定定地看着卿宜圆,启唇说到:“你是妖怪吗,为什么知道故去的人的想法?”

      “谢韫椟,你不可理喻!”

      伴随着暴怒的声音,那方被冻住的砚台,被卿宜圆拿起来砸在了谢韫椟的肩膀上。

      那日的谢府人声鼎沸,匆匆赶来的太子一把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弟弟搂到了自己的大氅里。

      他抱着人,看着仍然不卑不亢跪坐着的人,他父皇为他挑选的伴读,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赶来的谢老爷子呵斥一声,让谢韫椟向卿宜圆道歉。

      谢韫椟闭了闭眼睛,随后他双手撑在矮案上,摇摇欲坠地站起身,两条麻木的腿怎么也弯不下去。

      “罢了,不过是小孩子之间拌了两句嘴。”

      太子边说边扶住了几欲要跪的人,他刚想再说几句,别让局面闹得太难看,怀里的小脑袋就探了出来。

      “走!我讨厌他,谢韫椟是我最讨厌的人!我再也不要见到他,快走!”

      卿宜圆见他哥哥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和稀泥,他又气又怒,在太子怀里急得挥胳膊蹬腿,哭着闹着让太子带他走。

      太子像是被他闹得没办法了,向谢老爷子说了一声后,就这么抱着卿宜圆往外走了。

      不知道何时落到了亭子顶的鹦鹉咕咕两声,张嘴便是:“讨厌!讨厌!”

      卿宜圆顺着它的声音看过去,只见满目的白中,谢韫椟小小的一个,单薄的站在那里,低眉敛目。

      任由谢老爷子询问,他依旧没有张嘴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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