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暮色像 ...
-
暮色像一层柔软的纱,轻轻覆在整座教学楼的头顶。天边的橘红一点点沉下去,淡紫与浅粉交织着漫开,将走廊里两个并肩而立的少年,裹进一片温柔得近乎不真实的光晕里。
宋钰的耳尖还在发烫,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心跳依旧没平复,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慌乱与悸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谢锦的气息,沉稳、安心,像一棵默默伫立的树,只要站在他身旁,就什么都不用害怕。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谢锦先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他。
宋钰轻轻“嗯”了一声,乖乖点头,像一只被顺毛的小猫,温顺又乖巧。他背上那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书包,跟在谢锦身侧,一步一步沿着楼梯往下走。
鞋底踩过台阶,发出轻而规律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两人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
那些没说出口的心动与期待,悄悄藏在晚风里,藏在偶尔相触的指尖,藏在彼此眼底不敢轻易流露的温柔里。宋钰偶尔会偷偷抬眼,瞥一眼身边的少年。谢锦的侧脸线条利落干净,下颌线紧绷,明明是冷淡疏离的长相,看向他时,眼底却总是裹着化不开的软。
宋钰的心里,像揣了一颗温热的糖,一点点化开,甜得发慌。
他在心里悄悄盘算。
等他想清楚,一定要认认真真告诉谢锦。
告诉他,其实自己早就习惯了他的陪伴,习惯了他的照顾,习惯了一回头就能看见他的身影。那些被他当作理所当然的温柔,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扎根在心底,长成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喜欢。
他们会一起考上理想的学校,一起为了成为缉毒警察的梦想努力。
他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宋钰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眼睛弯成两道小小的月牙,清澈又明亮。
谢锦余光瞥见他的笑容,心头一软,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在笑什么?”
“没、没有。”宋钰连忙收敛笑意,脸颊更红,低下头小声道,“就是觉得……今天的晚霞很好看。”
谢锦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边,轻声道:“嗯,很好看。”
可他眼底的余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身边少年的身上。
晚霞再美,也不及他分毫。
两人一路慢慢走到校门口,便利店的灯光亮着,暖黄的光洒在路面上。谢锦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宋钰:“等我一下。”
不等宋钰回应,他便转身走进便利店。
不过片刻,谢锦便走了出来,掌心摊开,躺着一颗包装精致的荔枝味棒棒糖,还有一小团粉白色的棉花糖,正是宋钰最爱吃的口味。
“给。”
宋钰微微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伸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谢锦的掌心,两人同时一顿,又飞快地移开。
“谢、谢谢你同学。”他小声道谢,剥开糖纸,将荔枝味的棒棒糖含进嘴里。
清甜的果香在舌尖化开,甜到了心底。
“以后不用叫我谢同学。”谢锦看着他,眼神认真,“叫我谢锦,或者……随便你怎么叫。”
宋钰含着糖,脸颊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仓鼠,他眨了眨眼,轻轻唤了一声:“谢锦。”
少年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未脱的稚气,轻轻落在耳边,痒酥酥的。
谢锦的心猛地一跳,耳根再次泛红,他别开目光,轻咳一声,掩饰住心底的慌乱:“走吧,送你到小区门口。”
宋钰点点头,跟在他身边,嘴里含着糖,一路甜滋滋的。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宋钰偷偷看着身边的人,心里满是安稳,他甚至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期待一进教室就能看见谢锦的身影,期待两人可以像今天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心动与温柔,会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段干净明亮的时光。
命运的黑手,早已在暗处,悄然张开。
很快,两人便走到了宋钰家所在的老旧小区门口。墙皮斑驳的居民楼,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阴沉,楼道口堆着杂物,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潮湿霉味。宋钰的家境不好,他从来没跟谢锦细说过家里的情况,只说父母工作普通,谢锦也从不追问,只是每次送到这里,都会反复叮嘱。
“我到啦。”宋钰停下脚步,抬头对谢锦笑,眼睛亮晶晶的,“你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谢锦看着他,眼底满是不舍,却还是轻轻点头:“嗯,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宋钰挥了挥手,转身跑进小区,脚步轻快,背影小小的,却充满朝气。
谢锦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才缓缓转身离开。他的手里,还攥着刚才买糖剩下的零钱,掌心微微发烫,心里满是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期待。
他会等。
等宋钰想清楚,等一个属于他们的未来。
宋钰一路蹦蹦跳跳地跑到三楼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心里还在回味着嘴里的甜味,和谢锦温柔的眼神。他甚至已经在想,明天早上,要不要也给谢锦带一份早餐。
可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所有的欢喜与期待,瞬间冻结。
一股浓烈的烟酒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男人身上的汗臭与戾气,呛得宋钰下意识地皱起眉。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照进来,勉强能看清里面的景象。
他的父亲宋城阳,瘫坐在破旧的沙发上,面前散落着七八个空酒瓶,脸色紫红,眼神浑浊不堪,浑身散发着颓废与疯狂。而沙发对面,站着三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穿着黑色短袖,手臂上露着狰狞扭曲的纹身,周身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凶气。
空气像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心脏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爸……”他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紧紧抓住书包带,“你们……在干什么?”
宋城阳缓缓抬起头,看向宋钰的目光里,没有半分父亲该有的温柔与疼爱,只有麻木、逃避,以及一种让宋钰毛骨悚然的决绝。那眼神,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而不是他养了十几年的儿子。
“你回来了。”宋城阳开口,声音沙哑浑浊,带着浓重的酒气。
“爸,他们是谁?”宋钰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目光警惕地看向那三个陌生男人,“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为首的纹身男嗤笑一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住宋钰,压迫感扑面而来。他上下打量着宋钰,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商品,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你就是宋城阳的儿子?”男人开口,声音粗哑刺耳,“倒是长得白净,可惜了。”
宋钰浑身一僵,后退一步,强装镇定:“我不认识你,请你们出去。”
“出去?”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一声,“你爸欠了我们整整三十八万,利润滚一滚现在已经快五十万了,他说他还不上,拿你来抵。你觉得,我们会就这么走?”
抵……
两个轻飘飘的字,却像一道惊雷,在宋钰头顶轰然炸开。
他猛地转头看向宋城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瞬间红了:“爸!他说的是真的吗?你拿我……拿我去抵债?那是你赌输的钱!是你自己造的孽!你怎么能……”
“我能怎么办?!”宋城阳突然嘶吼起来,猛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玻璃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我不把你给他们,他们就会砍死我!就会拆了这个家!宋钰,你就当是报恩,就当爸白养你了!”
“那是你的债!不是我的!”宋钰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我还要上学!我还要高考!我还要……”
我还要去找谢锦。
我还要告诉他,我也喜欢你。
我还要和他一起考警校,一起完成我们的约定。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委屈。
“上学?”纹身男嗤笑一声,伸手一把揪住宋钰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到了这个地步,还想着上学?小子,给我老实点,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受点苦。”
“放开我!”宋钰拼命挣扎,身子剧烈扭动,眼泪糊满了整张脸,“我不跟你们走!你放开我!救命——有没有人救命啊!”
他的哭喊撕心裂肺,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可这老旧小区里,人人自顾不暇,要么紧闭门窗装作听不见,要么根本不在家。他的求救,像投入深渊的石子,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宋城阳别过头,死死捂住脸,不敢看儿子绝望的眼神,声音哽咽,却狠心至极:“小钰,对不起……爸对不起你……你就当……就当没有我这个爸吧。”
那一瞬间,宋钰的心,彻底死了。
比寒冬腊月的冰,还要凉,还要刺骨。
那是他的亲生父亲,是他喊了十几年的爸爸,却为了偿还一身赌债,亲手把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另外两个男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宋钰的胳膊,死死按住他乱动的手脚。宋钰背上的浅灰色书包掉落在地,课本、练习册散了一地,那支谢锦送他的黑色水笔,滚到角落,被灰尘覆盖,再也无人拾起。
他像一只被抓住的小兽,拼命蹬着腿,挣扎、哭喊、哀求,却无济于事。
“放开我……求求你们放开我……”
“我爸欠的钱我会还……我会打工慢慢还……求你们放了我……”
“我还有很重要的人在等我……我不能跟你们走……”
他嘴里喊着,脑海里闪过的,全是谢锦的脸。
是走廊里那个眼神温柔的少年。
是给他买荔枝味棒棒糖的少年。
是对他说“我喜欢你”的少年。
他还没有给出回应。
他还没有和他一起走向未来。
他不能就这样消失。
纹身男被他吵得烦躁,脸色一沉,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宋钰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宋钰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停止了哭喊,只剩下生理性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吵死了。”男人恶狠狠地骂道,“再叫,就把你的舌头割了。”
宋钰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发出声音,只剩下压抑的、细碎的抽泣。
他被两个人架着,双脚离地,硬生生拖出家门,拖下楼梯,拖进停在小区楼下的一辆黑色无牌面包车。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脆而残忍,彻底切断了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
宋钰趴在车窗上,拼命拍打着玻璃,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他眼睁睁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道一点点后退,看着校门口的方向,看着自己再也回不去的校园,看着那个可能还在等他消息的少年。
谢锦……
救我……
我好害怕……
他在心里无声地哭喊,却没有人能听见。
面包车发动引擎,驶入沉沉夜色,朝着城市最阴暗、最肮脏、最不见天日的角落,疾驰而去。
宋钰蜷缩在车后座,被两个男人死死按住,脸颊火辣辣地疼,胳膊上全是淤青,胸口一阵阵发闷。他缩成小小的一团,眼泪无声地滑落,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逃。
他一定要逃出去。
他要回到学校,回到教室,回到那个洒满橘色晚霞的走廊。
回到谢锦的身边。
他还没有告诉谢锦。
其实,我也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
车一路颠簸,不知开了多久,最终停在一栋废弃已久的工厂楼前。
这里远离市区,荒无人烟,四周杂草丛生,连一盏路灯都没有,只有漆黑的夜色和呼啸的冷风,像一张张开的巨口,要将人彻底吞噬。
宋钰被拖下车,双腿发软,浑身无力,只能任由他们拖拽着,走进阴冷潮湿的工厂内部。里面堆满了破旧的机器与垃圾,空气中弥漫着霉味、灰尘味,还有一种让他莫名恐慌的、刺鼻的化学气味。
最里面一间狭小封闭的屋子,是他接下来的牢笼。
铁门被“哐当”一声关上,锁死。
屋子里只有一张破旧不堪的木板床,一床发黑发硬的被子,没有窗,没有灯,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光线,勉强能看清四周的轮廓。
宋钰被狠狠扔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怎么样?”为首的男人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指腹粗糙地蹭过他红肿的脸颊,眼神阴鸷而残忍,“你爸把你卖给我们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的人。”
“听话,我们可以让你少受点罪。”
“要是不听话……”男人冷笑一声,眼神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宋钰浑身一颤,恐惧像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终于明白。
这里不是简单的抵债。
这里,是人间地狱。
而他,被自己最亲的人,亲手送进了地狱,他居然在最后都还在奢求……。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眼泪无声地浸湿衣袖。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城市的另一边,谢锦躺在床上,握着手机,屏幕依旧暗着,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他等了一夜,从暮色沉沉,等到天边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