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游鱼薯条

7、第七章

　　傍晚的橘色晚霞漫过教学楼的玻璃窗，将走廊的瓷砖染成温柔的暖色调。放学铃声刚响过不久，喧闹的校园渐渐被收拾书包的窸窣声、同学间的笑闹声填满，大部分学生都结伴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唯有初三（2）班的教室里，还留着几个未走的身影。

　　夏知序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指尖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百无聊赖地等着苏池收拾东西。他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了靠窗位置的宋钰身上。宋钰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将桌面上的课本、练习册、试卷一一叠整齐，放进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浅灰色书包里，动作轻柔又仔细，连边角都捋得平平整整，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苏池将最后一本错题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抬头就看到夏知序盯着宋钰的方向看，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看什么呢？等久了吧。”

　　夏知序撇撇嘴，朝宋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好奇：“你看宋钰，往常这个点，谢锦早就守在他旁边了，今天居然不见人影，太奇怪了。”

　　苏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发现了异样。谢锦和宋钰是班里出了名的形影不离，从高一分到同班开始，两人就总是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放学，谢锦话少人冷，唯独对宋钰事事上心，耐心得不像话，班里同学偶尔还会拿他俩开玩笑，说谢锦是宋钰的专属“小跟班”。

　　夏知序索性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宋钰的课桌旁，轻轻敲了敲桌面，打断了宋钰收拾书包的动作。宋钰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一双清澈的杏眼弯了弯，语气软乎乎的：“知序，怎么啦？”

　　少年的皮肤很白，脸颊带着一点淡淡的婴儿肥，看起来乖巧又干净，额前的碎发被晚风轻轻吹起，显得格外温顺。

　　夏知序看着他这副模样，好奇心更盛，直接开口问道：“宋钰，谢锦今天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家啊？往常他不都是第一个等你的吗？”

　　听到“谢锦”两个字，宋钰收拾书包的手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他也觉得奇怪，早上来学校的时候，谢锦还好好的，只是课间的时候，谢锦似乎一直躲着他，就连午休时，也刻意坐到了教室的另一边，不再像往常一样挨着他坐。他原本以为谢锦是在忙学习，毕竟初三的学业压力越来越大，也就没多想。

　　宋钰从书包里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轻声回道：“哦，那个谢锦今天应该有事吧，我也不太清楚。”他说话的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点天然的懵懂，丝毫没察觉到谢锦反常背后的情绪。

　　苏池这时也走了过来，站在夏知序身边，看着宋钰收拾得差不多的书包，笑着发出邀请：“宋钰，既然谢锦有事，那你今天要和我们一起回去吗？刚好我们同路，三个人一起走也热闹点。”

　　宋钰眨了眨眼睛，看了看空荡荡的教室门口，确实没看到谢锦的身影，心里那点小小的失落很快被同伴的热情冲淡，他立刻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爽快地应道：“好啊。”

　　得到回应，夏知序和苏池都笑了起来，三人站在课桌旁闲聊了几句，话题围绕着最近的模拟考试和班里的趣事，气氛轻松又愉快。宋钰的性格温柔又好相处，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和他聊天让人觉得格外舒服，不过几分钟的功夫，三人就聊得不亦乐乎。

　　宋钰将书包背好，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又检查了一遍桌面，确认没有落下东西，才跟着夏知序和苏池一起，有说有笑地朝着教室门口走去。他走在中间，左手边是夏知序，右手边是苏池，三人并肩而行，脚步声轻快，笑声清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显眼。

　　就在宋钰的脚刚踏出教室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走廊，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住了。

　　教室门外的走廊栏杆旁，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少年穿着和宋钰同款的校服，只是被他穿得格外挺拔利落，墨色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些许眉眼，却挡不住那双深邃又暗沉的眼眸。他的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身姿笔直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股低气压，明明只是安静地站着，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是谢锦。

　　宋钰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看着谢锦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原本轻松的语气瞬间变得结巴起来，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谢……谢同学……你、你是在这等我吗？”

　　他原本以为谢锦早就有事离开了，没想到对方竟然一直站在门口等着自己。可谢锦的眼神太沉了，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丝毫情绪，让他心里莫名发慌。

　　事实上，谢锦早就来了。

　　他从放学铃响的那一刻，就守在了教室门口，原本满心欢喜地等着宋钰收拾好东西，像往常一样一起回家。他甚至在心里盘算着，路过校门口的便利店时，要给宋钰买他最爱吃的荔枝味棒棒糖，还有软乎乎的棉花糖。

　　可他等了半天，等来的不是宋钰独自走出来，而是宋钰和夏知序、苏池三人有说有笑、亲密无间的模样。

　　宋钰的笑容那么甜，眼睛弯成了小月牙，和身边的人聊得热火朝天，丝毫没有想起，门口还有一个一直在等他的人。

　　那一瞬间，谢锦的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密密麻麻的针，又酸又涩，还裹着一股难以压制的火气。他不明白，为什么宋钰可以和别人笑得那么开心，却好像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更让他在意的是，早上宋钰走进教室时，身上穿的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外套，根本不是他的，也不是宋钰自己的衣服。

　　嫉妒、委屈、不安、生气，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胸腔里翻涌，让他的脸色越来越冷，周身的气压也低到了极致。

　　此刻听到宋钰后知后觉的询问，那句小心翼翼的“你是在这等我吗”，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谢锦心里积攒的所有火气。他不想回答，也不想再看宋钰那张懵懂无知的脸，仿佛他所有的情绪，在宋钰眼里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谢锦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看宋钰一眼，猛地转过身，迈开长腿就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快步走去。他的动作又快又急，校服的衣角被风掀起，留下一个决绝又冷漠的背影。

　　“哎……谢锦你怎么走这么快啊？”

　　宋钰见状，瞬间慌了神。他看着谢锦快步离开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慌乱涌上心头。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更不知道谢锦为什么会突然生气，只知道不能让谢锦就这么走掉。

　　几乎是下意识地，宋钰甩开了脚步，快步朝着谢锦的方向追了上去。他跑了两步，又突然想起身后的夏知序和苏池，连忙转过身，朝着两人挥了挥手，语气急促地喊道：“知序、苏池，我先走啦！拜拜！”

　　话音落下，他又立刻转回头，继续朝着谢锦的背影追去，小小的身影在走廊里跑得急匆匆的，像一只追赶主人的小奶猫，乖巧又执着。

　　夏知序和苏池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和笑意。

　　“我就说吧，谢锦怎么可能不等宋钰。”夏知序抱着胳膊，笑着说道。

　　苏池点点头，看着宋钰跑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两个人，一个闷葫芦，一个小迷糊，真是让人操心。”

　　两人笑了笑，也不再多留，结伴朝着校门口走去，把空间留给了这两个心思各异的少年。

　　宋钰跑得很急，因为谢锦的步子很大，他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走廊里的同学已经不多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他一边跑，一边小声喊着：“谢锦！你等等我啊！谢同学！”

　　可前面的谢锦像是没听到一样，依旧走得飞快，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就在宋钰快要追上谢锦的时候，走在前面的谢锦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来。

　　宋钰正一门心思地往前追，根本没料到谢锦会突然回头，一时间来不及收住脚步，整个人就这么直直地撞进了谢锦宽厚温暖的胸口里。

　　“唔……”

　　宋钰的额头撞在了谢锦的锁骨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钝痛，他忍不住闷哼一声，下意识地用手揉着自己撞疼的额头，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睛里因为疼痛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可怜又委屈。

　　他缓缓抬起头，撞进谢锦深邃的眼眸里，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少年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哭腔，额头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乖巧又让人心疼。

　　谢锦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感受着怀间温热的触感，听着他软糯的道歉，心里原本熊熊燃烧的那团火气，仿佛被一盆温柔的温水瞬间浇灭，连一点火星都不剩了。

　　再多的生气、再多的委屈，在看到宋钰这副模样时，都烟消云散了。

　　他终究是舍不得对宋钰生气的。

　　谢锦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原本紧绷的嘴角也微微放松，他缓缓抬起手，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易碎的珍宝，轻轻放在了宋钰毛绒绒的头上。少年的头发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摸起来格外舒服。

　　谢锦的语气也放缓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温柔：“宋钰，你没事吧……有没有撞疼？”

　　感受到头顶温柔的触感，听到谢锦放软的语气，宋钰心里的慌乱瞬间少了大半。他知道，谢锦这是不那么生气了。

　　虽然他到现在都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谢锦为什么会突然生气，但他清楚，只要把眼前的人哄好，一切就都没事了。

　　宋钰立刻抓住机会，顺势往谢锦的身边靠了靠，依旧用手揉着自己的额头，小脸皱成一团，装出一副格外疼的样子，软声软气地撒娇：“哎呀，我的头好疼啊！都撞晕了……谢同学就行行好，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湿漉漉的，看着谢锦的眼神满是讨好和依赖，声音甜得像抹了蜜，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谢锦看着他这副故意装可怜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心里最后一点别扭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轻轻弹了一下宋钰的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生气吗？”

　　这个问题，让本就困惑的宋钰更加不解了。

　　他停下揉额头的动作，歪着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谢锦，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疑惑。他仔细回想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早上和谢锦一起到校，课间没怎么说话，午休谢锦躲着他，放学和同学一起走被他撞见……思来想去，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哪里做错了，哪里惹到了谢锦。

　　宋钰抿了抿嘴唇，迟迟没有回答谢锦的问题，只是睁着一双无辜的杏眼，呆呆地看着他，满脸都写着“我真的不知道”。

　　谢锦看着宋钰久久没有回答，看着他那副全然懵懂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他知道，宋钰心思单纯，对感情的事迟钝得要命，或许根本察觉不到自己藏在细节里的心意，更不会明白，自己生气的根源，从来都不是他和同学一起回家这件小事。

　　谢锦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原本平静的心跳开始疯狂加速，耳根也悄悄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他避开宋钰的目光，看向走廊窗外的晚霞，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无比清晰地说了出来：

　　“那是因为你早上的时候身上穿的衣服，为什么是别人的，你…你知不知道我…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从开学到现在。”

　　最后那两句“我喜欢你”，谢锦说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藏在心底这么多年的心意，全部掏出来摆在宋钰的面前。

　　话音落下，走廊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两人的校服衣角，远处的晚霞依旧绚烂，可宋钰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自己砰砰砰狂跳的心跳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原本的茫然和不解，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砸得晕头转向。

　　他的思绪从眼前的场景抽离，瞬间陷入了回忆的漩涡里——

　　初一初见时，谢锦坐在他的后桌，总是默默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笔；初二下雨时，谢锦把伞偏向他这边，自己半边身子都淋湿了；初三备考时，谢锦每天帮他整理重点笔记，把他不爱吃的青菜挑走，把他爱吃的肉夹到他碗里……

　　那些被他忽略的、习以为常的温柔，那些被他当作普通朋友的照顾，在这一刻，全部有了答案。

　　原来，谢锦对他的好，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原来，谢锦的生气，从来都不是小题大做的。

　　宋钰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和谢锦之间的一点点距离，他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耳朵也烫得厉害，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去看谢锦那双满是期待和紧张的眼睛。

　　他从没想过，谢锦会喜欢自己，更没想过，这份心意会以这样突如其来的方式，摆在自己的面前。

　　他不是不感动，只是太突然了，突然到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突然到他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思考。

　　过了许久，宋钰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变得认真而郑重，他看着谢锦，语气轻柔却坚定：“谢同学，我希望这是你深思熟虑过后的结果。我也希望你能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需要时间，去理清自己的心意，去面对这份沉甸甸的喜欢。

　　谢锦看着宋钰认真的模样，心里虽然有一丝失落，却也早有预料。他了解宋钰的性格，温柔、谨慎，对待任何事都不会草率决定。

　　谢锦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温柔和包容，他看着宋钰，一字一句地说道：“好，不管结果如何，我会永远尊重你的选择。但我也希望，就算你拒绝我后，我们还能做普通朋友，不要疏远我，好不好？”

　　他不怕等待，不怕宋钰需要多久，只怕宋钰会因为这份心意，从此躲着他，远离他。那才是他最无法接受的事情。

　　宋钰看着谢锦眼底的真诚和小心翼翼，心里泛起一阵暖流。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同样认真：“谢同学，我会认真的斟酌这件事情的，绝不会敷衍对待。还有……”

　　他顿了顿，想起谢锦生气的另一个原因，连忙开口解释，生怕对方继续误会：“还有我身上的衣服，是昨晚我借住在秦许家的时候，我没有带换洗衣物，秦许才借给我穿的。只是普通的朋友间的借用，请你千万不要误会。”

　　秦许是宋钰的发小，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得像亲兄弟，昨晚因为家里临时有事，他才去秦许家住了一晚，早上匆忙间忘了换回来，根本没想太多。

　　听到这个解释，谢锦心里最后一点芥蒂也彻底消失了。他看着眼前乖巧解释的宋钰，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伸手再次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嗯，我知道了，不误会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个少年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校园里梧桐叶的清香，也带着少年人心底懵懂又纯粹的心意，缓缓飘散在温柔的暮色里。

　　宋钰抬头看着谢锦的笑容，脸颊依旧微微发烫，心里乱乱的，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期待。

　　他知道，从谢锦说出那句“我喜欢你”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自己对谢锦，到底是长久以来的依赖，还是同样藏在心底、从未察觉的喜欢。

　　谢锦看着宋钰泛红的脸颊和慌乱的眼神，心里满是温柔。他不急，他愿意等，等宋钰想清楚，等宋钰愿意给他一个答案，等晚风把属于他们的心意，吹到彼此的心底。

　　两人并肩站在走廊的栏杆旁，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没有再多的话语，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和悄悄滋生的温柔。

　　放学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唯有少年人的心事，在暮色里，慢慢生长，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