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

  •   宋钰站在居民楼的廊檐下,望着谢锦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雨水还在哗哗地下,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他眼底微弱的光。心底那点刚刚冒头的、柔软的悸动,还没来得及好好珍藏,就被楼道里传来的、熟悉又刺耳的动静,狠狠撕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抬手抹了一把脸上被风吹来的雨丝,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进楼道。

      楼道狭窄、昏暗,声控灯坏了大半,每走一步,都只能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雨光,勉强看清台阶。墙壁上布满斑驳的污渍、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陈旧、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烟味,是这个老旧居民楼,常年散不去的味道。

      也是他从小到大,避无可避的味道。

      宋钰轻轻推开家门,没有开灯,只想安安静静回到自己狭小的房间,把今天所有的疲惫、委屈、心动、慌乱,全都关在门外。

      可他刚一抬脚,客厅沙发上,便传来一道充满戾气、不耐烦、又带着刻薄的声音。

      “站住。”

      宋城阳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散落着空酒瓶、烟蒂、吃剩的外卖盒,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酒味,呛得人胸口发闷。他脸色阴沉,眼神凶狠,像一头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的野兽,死死盯着刚进门的宋钰。

      宋钰脚步一顿,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想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太累了。

      累到不想争吵,不想辩解,不想回应任何恶意,只想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可他越是沉默,越是不想理会,宋城阳心中的火气,就越是旺盛。

      在宋城阳眼里,宋钰的沉默、无视、冷淡,就是对他最大的挑衅与不尊重。他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居然连一声招呼都不打,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像面对一团空气,像面对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一股被忽视的愤怒,瞬间冲上头顶。

      宋城阳猛地一拍茶几,酒瓶晃动,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他猛地站起身,身形摇晃,酒气冲天,指着宋钰的背影,厉声呵斥,语气刻薄又恶毒:“怎么?哑巴了?连人都不会喊了?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多年,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进门连一声爸都不会叫?”

      宋钰背对着他,指尖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他原本是真的不想搭理。

      这么多年,这样的争吵、辱骂、冷暴力、精神折磨,早已是家常便饭。他早就学会了麻木,学会了无视,学会了把自己缩在小小的壳里,假装听不见、看不见、感受不到。

      只要忍一忍,再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宋城阳接下来的一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刺穿他所有的忍耐与伪装,狠狠扎进他心底最柔软、最禁忌、最不敢触碰的伤疤。

      “我要是当初知道你是这么个白眼狼、这么个冷血无情的东西,当初就应该让你和你妈一起去死!省得留在这个世界上,碍我的眼,气我的心!”

      “当初就因该让你和你妈一起去死。”

      这几个字,像惊雷,在宋钰耳边轰然炸开。

      所有的忍耐、所有的沉默、所有的退让,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宋钰猛地侧过头,原本清澈温和、总是带着一丝安静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刺骨、压抑到极致的恨意与绝望。他的脸色苍白,嘴唇紧绷,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哼……你还有脸提我母亲?”

      他死死盯着宋城阳,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彻骨的冰冷与嘲讽。

      “你还有脸,提她?”

      “当初要不是因为你家暴、你酗酒、你发疯、你动手打人,一次次把她往死里打,她怎么会年纪轻轻,就被你活活折磨死?你现在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用她来骂我?有什么资格,用她来刺我?”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带着泪,带着多年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绝望。

      那是他一生都无法愈合的伤疤,是他午夜梦回,一次次哭着醒来的根源,是他这辈子,最痛、最不敢回想、却又永远忘不掉的过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养他、供他、却亲手毁了他整个家、毁了他母亲、也毁了他童年的男人。

      宋城阳被宋钰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冰冷、以及句句戳心的质问,彻底激怒。

      他本就酗酒成性,脾气暴躁,自尊心极强,最忌讳别人提起他当年家暴、害死妻子的事。如今被宋钰当众戳破,还是用这样冰冷、怨恨、毫不留情的语气,他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只剩下狰狞与暴怒。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宋城阳目眦欲裂,猛地冲上前,指着宋钰的鼻子,破口大骂,声音嘶哑又疯狂,“我是你爸!我是你老子!我养你这么大,你身上穿的、吃的、用的、上学花的,哪一样不是我出的钱?哪一样不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你妈那个贱人自己身子弱,经不起事,死了关我什么事?你现在居然敢反过来怪我?!”

      “我告诉你,宋钰,这个家是我的!我说了算!”

      “你给我滚出去!”

      “滚——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暴怒之下,宋城阳完全失去理智,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他一把抓过旁边宋钰刚刚放下的书包,狠狠砸在地上,书本、练习册、文具散落一地。又冲进宋钰狭小的房间,不管不顾,抓住床上的被子、枕头、叠好的衣服、桌上的书本、收纳盒,一股脑全部往外扔。

      衣物、书本、纸笔、水杯、小摆件……乱七八糟,散落一地,被踩在脚下,沾满灰尘,狼狈不堪。

      房门被狠狠甩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整栋楼都仿佛跟着震了震。

      “滚!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从今往后,你死在外面,都跟我没关系!”

      宋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些属于他的、少得可怜的东西,被肆意践踏、丢弃、损毁。

      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争辩,也没有再反驳一句。

      只是安静地、慢慢地蹲下身,一件一件,把散落一地的东西捡起来。

      衣服、课本、笔记本、那支还没来得及用的笔、谢锦今天给他的、还揣在口袋里没来得及放好的糖盒……

      他小心翼翼地捡,小心翼翼地拍掉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叠好、收好,像在捡拾自己破碎不堪的人生。

      仔细想想,他在这栋楼里,在这个所谓的“家”里,住了十几年。

      从记事起,到现在,上了初一。

      十几年的时光,漫长又短暂。

      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却少得可怜,少得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没有像样的玩具,没有珍藏的纪念品,没有温暖的照片,没有属于自己的小秘密,没有可以安心依靠的角落。

      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几本翻得卷边的课本,一个破旧的书包,一颗藏在心底、不敢轻易示人的心。

      这个地方,从来都不是他的家。

      只是一个,勉强容他栖身、却时时刻刻让他痛苦、窒息、想要逃离的牢笼。

      而现在,连这个牢笼,都不肯再容下他了。

      宋钰把所有东西,胡乱塞进书包,双肩包被塞得鼓鼓囊囊,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像压着他十几年的人生,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没有再看客厅里那个暴怒咆哮的男人一眼,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安静地、沉默地、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所谓的“家”。

      防盗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隔绝了里面的酒气、戾气、辱骂与疯狂。

      也仿佛,隔绝了他过去十几年,所有黑暗、痛苦、绝望的人生。

      门外,依旧是大雨滂沱……

      冰冷的雨水,砸在他的头上、脸上、身上,瞬间打湿他的头发、衣服、书包,冰冷刺骨,冻得他浑身发抖。

      可他却感觉不到冷。

      心底比这雨夜,更冷、更寒、更绝望。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雨中,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知道能去哪里。

      校园不能回,宿舍早已关门,亲戚家不敢去,朋友家……他长这么大,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没有可以交心、可以放心依靠、可以坦然投奔的朋友。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浑浑噩噩、茫然无措地走了不知多久,宋钰终于停下脚步,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他掏出口袋里被雨水打湿、几乎快要关机的手机,手指冻得僵硬,却还是凭着本能,颤抖着,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唯一熟悉、唯一让他觉得安心、唯一可能会帮他的名字。

      秦许。

      那个热情、开朗、大大咧咧、总是一副没心没肺样子的室友。

      那个会拉着他跑超市、会请他吃棒棒糖、会在他被谢锦打趣时起哄、会在体育课上担心他、会毫无保留对他好的少年。

      是他此刻,唯一的、最后的救命稻草。

      宋钰颤抖着指尖,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漫长的忙音,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上。

      他几乎以为,不会有人接。

      几乎以为,自己最后一点希望,也要破灭。

      就在电话快要自动挂断的前一秒,听筒里,终于传来了接通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熟悉、开朗、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吊儿郎当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穿透雨声,穿透冰冷,穿透绝望,直直砸进他的耳朵里。

      “喂,宋同学?这么晚了,还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想秦哥哥我了?”

      秦许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松、热闹、充满朝气,像一道光,硬生生撕开这漆黑冰冷、让人窒息的雨夜。

      宋钰握着手机,靠在冰冷的墙上,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喘息。

      秦许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脸上的戏谑与调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紧张、认真、担忧。他一下子坐直身体,声音立刻严肃起来:“宋钰?宋钰你说话,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太了解宋钰的性格。

      安静、内敛、不爱麻烦人、从不主动找人、更不会在这么晚、这么大的雨里,突然打电话过来。

      一定是出事了。

      而且,是大事。

      宋钰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哽咽与颤抖,声音沙哑、干涩、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与无助,轻轻开口:“秦同学……你有空吗?”

      只有短短一句话。

      却耗尽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秦许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声,语气坚定、沉稳、充满安全感,像一剂定心丸:“有!有空!我现在就有空!你现在在哪?把定位发给我,待在原地不要动,不要乱跑,我马上过来找你!听到没有?”

      一连串的叮嘱,急促却安心。

      宋钰微微点头,明明知道对方看不见,还是轻轻“嗯”了一声,颤抖着手,挂掉电话,打开定位,发送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双肩微微颤抖。

      雨水还在哗哗地下,砸在他身上,冰冷刺骨。

      可他却觉得,心底那片冰封绝望的角落,好像有了一丝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光,重新亮了起来。

      没过多久……

      雨夜的街道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摩托车引擎声,不算响亮,却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车灯穿透雨幕,稳稳地停在他面前。

      秦许摘下头盔,甩了甩头上的雨水,脸色焦急、担忧,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地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抱着膝盖的宋钰。

      他心脏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几乎是立刻,秦许熄火、下车、大步冲过去,蹲在宋钰面前,看着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猫,声音又急又心疼:“宋钰!你怎么坐在这里?浑身都湿透了!你……你怎么又被你爸赶出来了?”

      “又”字。

      轻轻一个字,却道尽了宋钰不为人知的、无数次相似的痛苦与绝望。

      宋钰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下巴滴落,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与无助,只轻轻应了一个字:“……嗯。”

      没有解释,没有抱怨,没有哭诉。

      只有一个简单到让人心疼的“嗯”。

      秦许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涩,又气又疼,却半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最恨的,就是宋钰那个酗酒、暴力、从来没有尽过父亲责任的男人,恨他把这么好、这么乖、这么让人心疼的宋钰,一次次逼到绝境。

      秦许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多说那些没用的安慰话。

      他伸手,一把将宋钰从地上拉起来,动作坚定、有力、不容拒绝,语气干脆又可靠:“走!别待在这儿,跟我走!去我那儿住!我自己在外面租了房子,清净、没人管、没人骂、没人赶你,比在那个所谓的家,舒服一百倍!”

      “省得你爸总是没事找事,来烦你,来伤你。”

      宋钰被他拉着,脚步虚浮,浑身冰冷,却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稳与依靠。

      他再次轻轻点头,声音依旧闷闷的,却带着一丝依赖与信任:“……嗯。”

      秦许把自己头上的头盔,强行扣在宋钰头上,遮住雨水,护住他的头,又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不由分说地裹在宋钰身上,挡住一部分冰冷的雨水。

      “上来,抱紧我。”秦许跨坐在摩托车上,回头看向他,语气坚定,“抓紧,别松手,我开慢一点,我们马上就到。”

      宋钰乖乖地坐上后座,双手轻轻环住秦许的腰,脸颊轻轻靠在他有些温暖的后背,闭上眼,任由摩托车穿过雨幕,朝着未知却安心的方向,缓缓驶去。

      雨水打在头盔上,噼啪作响。

      风声在耳边呼啸。

      可他却觉得,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这么安心。

      秦许租的房子,不算大,一室一厅,装修简单,却干净整洁,带着少年独有的、轻松随意的气息。

      一进门,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大部分的湿冷与寒意。

      客厅里摆着沙发、茶几、电视,墙上贴着几张篮球明星的海报,地上铺着地毯,不算规整,却格外温馨,充满生活气息。

      秦许把宋钰扶到沙发上坐下,转身就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念叨:“你先坐一会儿,暖暖身子,这么大的雨,浑身都湿透了,肯定冻坏了。对了,你是不是还没来得及吃饭?从放学这么晚,肯定饿坏了,你等我一下,别乱动,我去外面超市买点菜,回来给你做饭吃。”

      宋钰坐在沙发上,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却还是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好……”

      秦许刚要开门,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像是想起什么:“外面雨大,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要不……你跟我一起下去吧?超市不远……就在楼下,很快就回来。”

      宋钰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好,我和你一起去。”

      他不想一个人待在陌生的环境里,不想独自面对安静下来的空虚与无助。

      有秦许在身边,他才觉得安心。

      两人穿上外套,撑着伞,一起下楼,走进楼下不远处的二十四小时超市。

      秦许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跟在身后的宋钰,生怕他走丢、生怕他不舒服、生怕他又陷入沉默与低落。

      “想吃什么?随便拿,别客气,我请客。”秦许大大咧咧地挥手,语气轻松,想尽量冲淡压抑的氛围。

      宋钰安静地跟在他身边,没有什么胃口,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都可以,简单一点就好。”

      秦许想了想,看着他苍白虚弱的样子,知道他现在需要吃点温和、暖胃、好消化的东西。

      于是,他拿了两个西红柿、一把青菜、一把鸡蛋、一把挂面,又拿了盐、生抽、香油这些简单的调味料,不多,却足够做一顿热乎乎、暖乎乎的饭。

      结账、拎袋、回家。

      一进门,秦许把东西往厨房台面上一放,回头看向宋钰,语气轻松又认真:“宋钰,你想吃西红柿鸡蛋面,还是杂酱面?西红柿鸡蛋清淡暖胃,适合现在吃,杂酱香一点,看你喜欢。”

      宋钰微微思忖,声音轻轻的:“西红柿鸡蛋面吧。”

      “好嘞!”秦许比了个OK的手势,撸起袖子,准备大显身手,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向他,“要我给你打下手吗?你坐着等就好,我自己来就行。”

      宋钰轻轻摇头,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语气真诚又不好意思:“我和你一起吧,总不能一直让你忙前忙后。”

      秦许看着他坚持的样子,也不推辞,笑着点头:“行!那你先去把西红柿洗一下,洗干净就好,剩下的交给我,保证给你做一碗超级好吃、超级暖胃的西红柿鸡蛋面!”

      “好。”宋钰轻轻应道,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流过指尖,他却已经感觉不到冷。

      心里是暖的,身边是有人陪着的,不再是一个人,不再是无家可归,不再是孤立无援。

      他把西红柿一个个拿到水龙头下,仔细冲洗干净,表皮上的泥土、杂质,一点点被冲走,像在冲洗他心底那些肮脏、痛苦、不堪的过去。

      秦许在一旁熟练地开火、热锅、倒油、打鸡蛋。

      鸡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金黄、香气四溢,厨房里很快飘起淡淡的蛋香,温暖又治愈,与外面冰冷潮湿的雨夜,形成鲜明对比。

      他切西红柿、下锅、翻炒、加糖加盐、加水煮沸、下面、焖煮、最后淋上炒好的鸡蛋、撒上一把翠绿的青菜。

      不过十几分钟。

      两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色泽诱人的西红柿鸡蛋面,就做好了。

      红的西红柿,黄的鸡蛋,绿的青菜,白的面条,汤汁浓郁,香气四溢,暖得人鼻尖都微微发酸。

      秦许把两碗面端到客厅茶几上,又拿了两双筷子,往沙发上一坐,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快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吃完身子就暖了。”

      宋钰乖乖坐下,拿起筷子,低头看着面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面,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长这么大。

      除了早已去世的母亲,从来没有人,会在这样大雨滂沱、他无家可归、走投无路的夜晚,给他煮一碗热乎乎、暖乎乎的面。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毫无保留、不求回报、真心实意地对他好。

      秦许看着他发红的眼眶,以为他是难受、是委屈、是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连忙放下筷子,语气又轻又柔:“怎么了?不好吃吗?还是哪里不舒服?要是不想吃,也没关系,我们点外卖,你想吃什么都行,别委屈自己。”

      宋钰轻轻摇了摇头,用力眨了眨眼,把眼底的湿意压下去,拿起筷子,轻轻夹起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

      温热、柔软、鲜香、暖胃。

      一股暖流,从舌尖,滑入喉咙,滑入胃里,再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的寒冷、疲惫、绝望与痛苦。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地,吃完这碗面。

      秦许没有再多问,也没有打扰他,只是陪着他,一起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着电视里播放的轻松综艺,一边大口嗦着面,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确认他没事,才放下心。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电视里轻松的笑声,茶几上热气腾腾的面,身边安稳可靠的人。

      这是宋钰十几年来,吃过最温暖、最安心、最像安稳的一顿饭。

      很快,两人都吃完了……

      碗里干干净净,连汤汁都喝得差不多。

      身体暖了,心也暖了,原本冰冷绝望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只剩下疲惫与虚弱。

      秦许把碗筷收拾到厨房水槽里,打算明天再洗,转身走回客厅,看着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浑身依旧带着湿意、有些局促不安的宋钰,语气轻松又自然:“吃饱了吧?感觉好点没?这里有浴室,热水器随时能用,你带了睡衣吗?”

      宋钰微微一怔,脸颊瞬间泛起一丝窘迫、不好意思、又有些无措的红。

      他被赶出来的时候,慌乱之中,只胡乱塞了书本、衣服、杂物,根本来不及、也没有心思收拾睡衣。

      更何况,他那点少得可怜的东西里,有没有像样的睡衣,都不一定。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攥着衣角,声音细小、窘迫、带着一丝难为情:“没……没有……”

      秦许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哈哈大笑起来,语气大大咧咧,毫不在意,伸手拍了拍宋钰的肩膀,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唉…没事儿没事儿!多大点事儿!你秦哥我是谁?早就料到这种情况了,我之前买衣服的时候,顺手多买了一套新的睡衣,纯棉的,舒服,还没穿过,干净得很,你拿去穿就好!”

      宋钰猛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看着秦许真诚又轻松的眼神,心底那点窘迫与不安,瞬间被一股浓烈的、无法言说的感动填满。

      他嘴唇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感激与哽咽,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秦许……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今天晚上可能就只能睡在大街上,可能就……”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也说不完整。

      只剩下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感激。

      如果不是秦许,他此刻,恐怕还在冰冷的雨里,漫无目的地流浪,无家可归,孤立无援,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流浪猫。

      秦许看着他这副快要哭出来、又拼命忍住、感动到不知所措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连忙摆手,故作轻松地打趣,想让他别这么紧绷、别这么客气:“唉…你也不看看你秦哥我是谁!咱俩谁跟谁啊?室友、同学、兄弟!你有事我不帮你,谁帮你?好啦好啦,别感动了,也别多想,过去的都过去了,从今天起,在我这儿,你安心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没人敢赶你,没人敢骂你,没人敢伤你。”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更轻:“快去浴室洗一下吧,把湿衣服换下来,冲个热水澡,暖暖身子,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明天醒过来,一切都会好的。”

      说完,秦许转身走进卧室,很快拿出一套干净、崭新、纯棉的黑色睡衣,递到宋钰手上。

      睡衣带着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香味,温暖、柔软、安心。

      宋钰紧紧抱着那套睡衣,指尖微微颤抖,眼眶再次发热。

      他看着秦许,认认真真、再次说了一句:“谢谢你。”

      秦许笑着挥挥手,推着他往浴室的方向走:“好啦好啦,知道啦,快去快去,再不去水都凉了,洗完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学呢。”

      宋钰被秦许轻轻推进浴室,反手关上浴室门。

      隔着一扇门,隔绝了外面的灯光与声音。

      浴室里,暖气充足,镜子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抱着怀里柔软温暖的睡衣,缓缓靠在门上,终于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红,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不是因为痛苦,不是因为绝望,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温暖,因为感动,因为依靠,因为终于有人,把他从无边黑暗里,拉了出来。

      水龙头打开,热水倾泻而下,冲刷着他满身的疲惫、湿冷、伤痕与过往。

      热水暖了身体,也暖了心。

      窗外,雨还在下。

      可这一次,雨声不再冰冷,不再绝望,不再让人窒息。

      而是温柔的、安静的、带着希望的。

      因为他知道,浴室门外,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他想:有一个地方,愿意收留他。有一束光,愿意照亮他。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人。不再是无家可归。不再是孤立无援。他至少还有朋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