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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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热。夏阳把香樟树的影子剪得细碎，铺在刚被雨水润过的石板路上，泛着潮湿的微光。校园褪去了学生对于学习的紧绷，只剩蝉鸣在枝叶间翻涌，混着教学楼前花坛里的金桂清香，漫过爬满青藤的红砖围墙。篮球场边的黄桷兰正开得热烈，米白色的花朵一个个侧生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花瓣，沾在长椅的木质扶手上，留下浅浅的花痕。
宋钰拖着行李箱走在林荫道上，鞋底碾过飘落的花瓣，发出轻微的、近乎叹息的声响。他仰头望了望教学楼顶端，那几个烫金大字在日光里泛着银亮的光，晃得人眼睛微微发涩。远处传来嗡嗡的蝉鸣声，混着不知名的虫鸣，织成夏日独有的、喧嚣又安静的交响。转过拐角时，他忽然被石阶上忽明忽暗的阴影绊了一下，脚下猛地一虚，行李箱的滚轮重重撞在路面，几本夹在侧袋的书滑了出来，书页被风掀得簌簌作响。
“小心。”
清冽的声音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像一阵风撞进闷热的空气里。宋钰慌忙低头去捡书，指尖却先触到了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对方穿着简单的白T恤，领口被汗浸得微微发潮，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睫毛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像落了颗细碎的星。男生捡起最底下那本书，指尖不经意擦过宋钰的手背，带着夏风里的燥热，也带着一点干净的、少年人的温度。
“谢谢你。”宋钰抬头时，恰好撞见对方眼底的笑意，像湖面被微风吹落的树叶，轻轻荡开一圈圈涟漪。蝉鸣忽然变得格外响亮，黄桷兰又落下几朵，轻飘飘落在两人脚边，晕开一片温柔得不像话的夏意。
宋钰微微一怔，心头莫名一紧，像是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他望着眼前这张干净又明亮的脸，喉结轻轻动了动，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这位同学，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谢屿弯着眼笑，眉眼干净又坦荡，像盛夏最透亮的光：“宋同学，你好！我叫谢屿……我们之前是没有见过的，但是我们现在认识了。”
宋钰的目光却没有放松，反而更沉了些，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怀念、酸涩、不安、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他盯着谢屿，一字一顿，声音轻却很稳：“你是不是有一个哥哥？”
谢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满眼震惊，像是被人戳中了一个从未对陌生人说过的秘密：“宋同学，你怎么知道我有一个哥哥的？他也在我们学校，说起来，他也算得上是我们的学长呢！”
宋钰听到这番回答，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闷得发疼，一时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六年的画面，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像盛夏突至的暴雨，打得人措手不及。
谢屿见宋钰没有说话，只当他是一时走神，便自顾自往教学楼走去，边走边兴致勃勃地回头说道：“宋同学你也太厉害了，和我哥哥一样，你可是今年分数最高的！而且我们还是同一个班的，你说这巧不巧！哈哈……”
宋钰只是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望着谢屿轻快的背影，那眉眼、那笑容、那走路时微微晃着的肩膀，都像极了一个人——像极了六年前，那个总爱走在他身侧，替他挡太阳、替他拎书包、在深夜里陪他刷题、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紧紧抓住他手的人。
不一会儿，宋钰与谢屿便走到了高中部的教学楼。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带，空气中飘着粉笔灰与旧书本淡淡的味道。谢屿刚走到一楼，忽然猛地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与愧疚。
“糟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转向宋钰，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安，“宋同学，你先上去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宋钰看着他那副像是怕被骂又怕耽误事的模样，像极了小时候做错事的样子，心头一软，没有作过多挽留，只轻轻点了点头：“好，你快去快回。”
谢屿如蒙大赦，匆匆挥了挥手，便转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跑去。白T恤的背影在树荫里一闪而过，像一只急于归巢的小鸟。
而此时的谢锦，却仍在校门口那棵高大的香樟树下等待。
谢锦靠在车身旁，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始终落在教学楼的方向，平静的外表下，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灼。六年了，他无数次设想过重逢的场景，却从没想过，会是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校园里，再次遇见那个他记了整整六年、念了整整六年、也悔了整整六年的人。
“哥哥！”
清脆的喊声由远及近。谢锦回过神，抬眼便看见谢屿朝着自己飞奔而来，少年人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鲜活。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下一秒，谢屿便狠狠扑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分享欲：“哥哥！今天我遇到了一位和你一样的学霸，长得可好看了！人还特别温柔，刚刚还帮我捡了书！”
谢锦无奈地揉了揉弟弟的头发，指尖微微发颤，却故意拆台：“你怎么见着一个好看的人就犯花痴？好了，妈妈叫我给你买的日用品都在车里，要我给你拿去宿舍吗？”
谢屿眼睛一亮，立刻笑嘻嘻地拱手，学着古装剧里的样子一本正经道：“奉天承运，皇帝召曰，今日赐予你最佳哥哥奖！钦此！”
说完便忍不住笑出声，少年清脆的笑声落在风里，吹散了几分盛夏的闷热。
谢锦看着弟弟毫无心事的模样，心头又是柔软又是酸涩。他知道，谢屿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口中那个“好看又厉害的宋同学”，曾经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不知道他们之间错过的六年，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心意、多少身不由己的离别、多少深夜里无人知晓的思念与挣扎。
他拎起谢屿的行李袋，跟着谢屿往宿舍楼走去。越靠近那栋熟悉的建筑，他的心跳便越快，掌心微微出汗，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还没等谢锦走进宿舍楼道口，便一眼看见了站在走廊窗边的身影。
少年穿着简单的浅色衬衫，背着光站在那里，侧脸的线条干净又清瘦，阳光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仅仅是一个背影，便让谢锦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心脏。
六年未见……
这个人，还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宋钰以为走向自己的是跑回来的谢屿，没有回头，只望着楼下的花坛，语气自然又温和，像对待一个刚认识却格外投缘的同班同学：“谢同学，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们待会儿去食堂吃吧，我请客。”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荷叶，却一字一句，重重砸在谢锦的心上。
就在这时，谢屿见谢锦站在原地不动，半天不进宿舍，便从他身后探出头，疑惑地催促：“哥哥，你怎么还不进去？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呀？”
哥哥。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在宋钰耳边。
他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视线撞进一双熟悉到刻进骨血里的眼睛里。
宋钰的呼吸瞬间停滞，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措手不及的尴尬与慌乱，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勉强挤出一句：“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而此刻的谢锦，却早已红了眼眶。
那双一向沉稳克制的眼睛里，蓄满了水汽，通红一片，像是要把这六年分离的思念、委屈、懊悔、牵挂，全都在这一刻倒尽。他看着眼前的宋钰，看着他比从前更清瘦、更安静、眼底藏着他读不懂的疲惫与疏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谢锦用力压着喉咙里的哽咽，转向一脸茫然的谢屿，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阿屿，母亲说今天要来学校帮你充食堂的饭卡，你先陪母亲去一趟食堂，好不好？”
他的语气带着自己都未曾发觉的不容拒绝的急促，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谢屿虽然疑惑，却也看出哥哥情绪不对劲，不敢多问，乖乖点了点头，拎着自己的小包，一步三回头地往食堂方向走去。
待谢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宿舍楼走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连绵不断的蝉鸣，和两人之间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沉默。
谢锦往前走了两步，距离宋钰只有一步之遥，却像是隔着整整六年的时光，不敢再靠近分毫。他盯着宋钰的脸，目光贪恋又小心翼翼，像是要把这六年错过的每一寸模样，都牢牢刻进眼底。
良久，他才用那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轻轻开口，带着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期待：“阿钰……我们一起去咖啡厅……好好聊聊……好吗……？”
宋钰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与痛苦，心头那道早已结痂的伤口，再一次被狠狠撕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谢锦以为他会转身离开，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好。”
校园外的街角咖啡厅，冷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燥热的盛夏仿佛是两个世界。玻璃窗隔绝了蝉鸣与阳光，只留下一片安静柔和的灯光，映得两人的影子在桌面上交叠，又分开。
等宋钰和谢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便走上前来，语气温柔地询问：“两位客人，请问你们要点些什么？”
谢锦还未等宋钰开口，几乎是下意识地抢先回道：“两杯冰美式，少冰，不加糖。谢谢。”
话说出口，两人同时一怔。
这个习惯，六年前是宋钰的。
谢锦记得比自己的喜好还要清楚。
宋钰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没有说话。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过去，在这一刻，随着一句脱口而出的习惯，汹涌而至。
谢锦见宋钰久久没有开口，空气安静得让人窒息，他再也忍不住，抢先打破这令人煎熬的僵局，声音依旧带着未平复的沙哑：“阿钰……你这些年过的还好吗？自你辍学后，就再也没有和我联系了……我找过你，问过所有同学，去过你以前住的地方，可是……都找不到你。”
宋钰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波澜，没有情绪，甚至连一丝温度都没有。他看着谢锦，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谢锦，我们之前的事情，既然都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还有，我们也不要一直停留在过去，难道不好吗？”
谢锦猛地摇头，动作急切又慌乱，像是怕稍一慢一点，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们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我们明明……”
“你也说了，是以前。”宋钰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之前是我不明白，不明白自己对你的感情，也不明白那时候的我们，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谢锦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燃起一丝疯狂的希望。他前倾身体，目光紧紧锁住宋钰，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恳切：“我明白……阿钰，我一直都明白。你不用现在就懂，也不用现在就回应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就当……就当我们重新认识一次，从同班同学，从朋友，一点点来……我可以等，多久我都可以等。”
宋钰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满眼卑微的模样，心头一阵酸涩，却只是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疲惫，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遗憾：“谢锦，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这些年，我经历了很多，也想了很多。我没有精力，再去谈天说地，再去轰轰烈烈，再去赌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滚烫的夏阳，声音轻得几乎被车流淹没：“有些路，走过一次，就不敢再走第二次了。有些人，错过一次，就只能留在过去了。”
谢锦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脆弱与伤痛，忽然就明白了——宋钰不是不爱了，他是不敢了。
是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离别，是那一段身不由己的岁月，是那六年杳无音信的分离，把曾经那个敢笑敢闹、敢依赖、敢心动的宋钰，磨成了如今这副平静克制、拒人千里的模样。
而这一切，有一半，是他造成的……
谢锦的眼眶更红，指尖死死攥着咖啡杯，指节泛白。他没有再逼问，没有再强求，只是轻轻闭上眼，任由那些压抑了六年的情绪，在心底翻涌。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沉重的、让人窒息的怀念，将时光拉回六年前那个同样闷热、同样蝉鸣不止的夏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