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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离开 “我给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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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星禾和星期五度过了他这辈子最幸福的一个月。
但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那天出门的时候,天气其实还不错。
沼泽地上空常年不散的灰雾难得薄了几分,阳光从雾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几块模糊的光斑。
骆星禾蹲在沼泽边缘,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月绒花,花瓣上的露水还没干,沾在指缝里凉丝丝的。
星期五蹲在他旁边,正用一根树枝戳泥巴。
“你今年几岁?”骆星禾面无表情地问。
“不知道。”星期五抬头想了想,“你上次说我二十五。”
“我瞎编的。”
“那就二十五。”
骆星禾懒得理他,低头继续摘花。他们搬来沼泽地外围一个月了,月绒花的花期快过了,他想趁着最后几天多摘一些晒干存着。
母亲以前说过,晒干的月绒花泡水喝能安神,他小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她就给他泡过,虽然那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了。
他刚把一朵花放进竹篮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骆星禾?”
那声音带着不确定,像是认了很久才敢开口。骆星禾的手指顿了顿,回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身上穿着沼泽地村民惯常穿的灰褐色粗布衣,满脸胡须,肤色黝黑,身材敦实,看起来四十岁出头。
他扛着一捆刚从沼生木上砍下来的枝条,正眯着眼睛打量骆星禾,目光里带着审视。
骆星禾认出了他。
孙大勇。小时候最爱推搡他的那几个男孩之一。
那时候孙大勇还是个小胖墩,每次把他推倒之后还要站在旁边笑,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床。现在胖墩变成了敦实的中年人,脸上的横肉挂下来,嘴角习惯性地往下撇着,一看就不好惹。
“真是你。”孙大勇确定了,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骆星禾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然后落在旁边的星期五身上。
星期五还蹲在地上戳泥巴,听见动静抬起头,露出那张过分好看的脸。
骆星禾不动声色地往星期五前面站了半步。
“好久不见。”他语气平淡。
孙大勇没有回应这句寒暄。他盯着星期五看了一会儿,又盯着骆星禾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
“这是我的事。”
“你身边这人是谁?”
“我朋友。”骆星禾说。
星期五在身后安静地站起来,没有插嘴,但他明显感觉到了骆星禾语气里的紧绷。
“你朋友?”孙大勇的目光在星期五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骆星禾的脸。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骆星禾知道他在看什么。
十年前离开沼泽地的时候,自己长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没有变老,没有变化。
而孙大勇已经从当年的少年变成了中年人的模样,眼角有了皱纹,鬓边甚至冒了几根白发。神弃者的寿命跟凡人差不多,几十年的生老病死谁都逃不过。
骆星禾没有变,但这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一开始年轻的时候还会把它当作自己说不定可以修炼的喜讯,但这么多年过下来,已经逐渐变成一颗炸弹,时不时会怀疑有人点燃的那种。
直到今天终于引爆了。
“你倒是保养得好。”
“沼泽地待久了就这样。”骆星禾随口敷衍,弯腰拎起竹篮,“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他拽着星期五的袖子就走,星期五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孙大勇一眼。
孙大勇站在原地,扛着那捆枝条,目光一直追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两个人拐过沼生木丛,消失在灰色的雾气里。
一路上骆星禾没说话。
星期五跟在他身后,脚步轻而稳。走出好远之后,他才开口:“那个人让你不舒服了。”
骆星禾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得更快了。
那天晚上,骆星禾失眠了。
星期五已经睡着了,手臂搭在他腰上,呼吸平稳而绵长。
骆星禾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孙大勇的表情。跟十八年前灵根石前那群人的表情重合在一起,让他后背发凉。
应该没事的。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孙大勇就是个普通村民,又不是修士,他能看出什么来?最多就是觉得自己没变老有点奇怪罢了。
两天后的傍晚,骆星禾在院子里洗衣服。
说是洗衣服,其实就是把脏衣服泡在水盆里搓一搓。星期五在旁边帮忙,帮到一半袖子滑到水里去了,整条手臂湿了个透。骆星禾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认命地把他的袖子捞出来拧干。
星期五低头看着骆星禾给自己拧袖子的手指,忽然凑过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骆星禾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干嘛。”
“想亲。”
“我问你了吗。”
但嘴唇已经贴回去了。这段时间他逐渐发现,星期五对于肢体接触这件事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热衷,只要开了头就停不下来,而且学得极快。
最开始还只会笨拙地蹭一蹭,现在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偏头,什么时候该微微张开嘴唇,进步速度令人发指。
水盆被打翻了,脏水洒了一地,把骆星禾的裤腿也溅湿了一大片。他还没来得及骂人,星期五已经蹲下去,手掌覆上他湿透的裤腿。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他的掌心透出来,不到片刻,那片湿透的布料就干得彻彻底底。
骆星禾愣了一下,随即拍开他的手:“别在外面用这个。”
星期五乖乖收回手,仰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解,在他看来,帮星禾已经是他的本能。
骆星禾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解释,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黑影。
他猛地转头。
院子外面的沼生木丛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紧接着是仓促跑远的脚步声,踩在泥地上又重又急。
这是……孙大勇?
骆星禾不敢赌这个概率,他一晚上没睡,收拾了一些简单的东西,想趁着村民还没发现的时候就带着星期五离开。
今天天还没亮,外面就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推开门的时候,忍不住愣住了。
院子里站了二十多个人。
打头的是孙大勇,旁边站着几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中年人,后面跟着十来个年轻人,有几个看起来才十五六岁,手里攥着锄头和镰刀。
人群最后面站着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其中一个拄着木拐杖,正是沼泽地的村长孙德厚。
孙德厚今年大概七十多了,在沼泽地里算是极为长寿的年纪。他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层层叠叠地堆着,一双浑浊的眼睛藏在耷拉的眼皮下,他当了几十年的村长,在村里说一不二。
“孙大勇说,你带了个外来的修者回来。”孙德厚声音沙哑而低沉。
“不是修者。”骆星禾说。
“他亲眼看见那个人用了灵力。”孙德厚说,“烘干你的裤子。”
院子里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骆星禾身上,有愤怒的,有恐惧的,有幸灾乐祸的。几个年轻人握紧了手里的农具。
骆星禾忽然觉得很讽刺。这群人平时怕修者怕得要死,连沼泽地外围都不敢出,现在倒是敢带着锄头镰刀堵在他家门口了。大概是因为他们觉得他好欺负。跟十八年前一样。
“他只是路过这里的普通人,受了伤,暂时住几天。”骆星禾说,“很快就会走。”
“暂时住几天?”孙大勇冷笑了一声,“骆星禾,你当我们都是瞎子?我们这儿是神弃者的村子!外面的人不能进来,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你忘了你娘的事了?”
骆星禾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孙大勇那张横肉堆叠的脸。这个人小时候把他推倒在水沟里,看着他在泥水里挣扎,笑得牙床都露出来。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用他母亲的事来指责他。
“我没忘。”
“没忘就好。”孙大勇抱着胳膊,“你娘当年就是被外面的修者骗了,生了你这么个——你现在又带一个修者回来,你是想让全村人都跟你娘一样?”
“我说了,他不是修者。”
“那你让他出来!让我们看看他到底是谁!”孙大勇往前逼了一步。
“就是啊,你说不是就不是?出来让我们看看!”
“说不定就是这个男人给你度的阳气呢,要不然凭什么你这么多年都不老?”
“啧啧,果真是一个娘俩出来的。”
骆星禾站在门口,挡在星期五面前。身后的星期五往前迈了一步,似乎想走到他前面去。他伸手按住了星期五的手腕,用力到指尖发白。
就在这时,孙德厚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几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老人走到最前面,浑浊的眼睛先看了看骆星禾,又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看屋里的星期五,最后又落回骆星禾脸上。
“骆星禾,”孙德厚开口了,“你离开村子十年,我们从来没有找过你。你在外面怎么过,我们管不着。但你现在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外面的人,这就跟我们有关了。”
他顿了顿。
“你应该知道,村子里最忌讳的就是跟外来的修者扯上关系。不管你跟他是什么关系,不管他是不是修者,你都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带着你的人,离开沼泽地。以后也不要再回来了。”
骆星禾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孙德厚浑浊的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了他的妈妈。
“三天?”他说。
孙德厚点了点头。
骆星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知道算不算笑的表情。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