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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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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旬,青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座城市。早晨安宁拉开窗帘时,外面已经是一个银白的世界。老槐树的枝桠上积着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
妈妈在厨房煎蛋,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安宁,今天多穿点,下雪了。”
“知道了。”安宁应着,从衣柜里拿出最厚的羽绒服。她喜欢雪,喜欢那种纯净的、能把一切不美好都遮盖起来的白。
到学校时,操场上已经有很多学生在打雪仗。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青春在雪地里肆意飞扬。安宁绕过战场,小心地踩着清理出来的小路。
经过连廊时,她看见陆驰和几个男生也在打雪仗。陆驰的黑色羽绒服上沾满了雪,他正弯腰团雪球,动作敏捷得像只豹子。安宁停下脚步,站在玻璃窗内看着他。
陆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隔着玻璃,他们的目光相遇。陆驰笑了,对她做了个口型:“等我。”
安宁点点头,继续往教室走。心跳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雪,还是因为他。
上午第二节课间,陆驰真的来了。他站在三班后门口,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宋安宁。”他叫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半个班的人听见。
安宁在同学们的注视下走过去。“怎么了?”
“这个给你。”陆驰递过来一个小雪人——真的雪人,只有巴掌大,用树枝做了手臂,纽扣做了眼睛,还围了条红色的毛线围巾。
“你做的?”安宁惊讶。
“嗯。”陆驰的耳朵冻得通红,“课间做的,快化了。”
雪人确实已经开始滴水了。安宁小心翼翼地接过,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传到心里。“谢谢。”
“放学后,”陆驰压低声音,“操场见?”
安宁点点头。陆驰笑了,转身跑开,留下一个班好奇的目光。
林薇立刻凑过来:“我的天,雪人!这也太浪漫了吧!”
安宁看着手里的小雪人,心里暖暖的。雪人在她掌心慢慢融化,变成一滩水,但那份心意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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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时,雪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给雪地镀上一层金色。操场上人很少,只有几个学生在堆雪人。
安宁到的时候,陆驰已经在了。他站在篮球架下,正在踩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看见安宁,他立刻跑过来。
“冷不冷?”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果然冰凉。
“还好。”安宁说。其实很冷,但她没说。
陆驰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暖宝宝,撕开包装,塞进她手套里。“给你买的,随时带着。”
安宁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突然很想抱他。但她忍住了,只是说了句:“谢谢。”
他们沿着操场慢慢走。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大的小的,并排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织。
“马上要期中考试了。”陆驰突然说,“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安宁说,“你呢?”
“不太好。”陆驰挠挠头,“物理和数学要完。”
“需要我帮你吗?”安宁问。说完又觉得这话太像炫耀——她是年级前五十,陆驰的成绩在三百名开外。
但陆驰没觉得被冒犯,他眼睛一亮:“真的?你愿意给我补课?”
“如果你需要的话。”
“需要!”陆驰立刻说,“太需要了!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周末?”安宁想了想,“周六下午,图书馆?”
“好!”陆驰笑得眼睛弯弯,“那就说定了。”
他们走到老槐树下。长椅上的雪已经被陆驰清理过了,铺了张报纸。两人并肩坐下,看着被雪覆盖的操场。
“安宁。”陆驰叫她。
“嗯?”
“如果......”陆驰顿了顿,“如果我考不上大学,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这个问题让安宁一愣。她转头看他,发现他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点紧张。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陆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好大学。我......我不知道我能考上什么。”
这是安宁第一次看到陆驰不自信的样子。平时他总是张扬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原来他也在担心未来,担心差距。
“陆驰。”安宁认真地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成绩好,也不是因为你将来能考上什么大学。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
陆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安宁点头,“而且,你不是要考警校吗?我记得你说过。”
“是。”陆驰说,“但我爸说警校分也不低。”
“那就努力啊。”安宁说,“还有一年多呢,来得及。”
陆驰看着她,突然笑了:“你怎么这么会安慰人。”
“我不是安慰你。”安宁说,“我是说真的。如果你真想考警校,我帮你。我们一起努力。”
“我们”这个词让陆驰的表情柔和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抱住安宁。这个拥抱很轻,像雪一样柔软。
“谢谢你。”他在她耳边说,“安宁,谢谢你。”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路灯亮了,雪地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远处传来铲雪车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某种背景音。
“该回家了。”安宁说。
“嗯。”陆驰站起来,伸手拉她。
两人手牵手走出校园。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旋转飞舞,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
走到安宁家小区门口时,陆驰突然说:“下周三是你生日吧?”
安宁一愣:“你怎么知道?”
“林薇告诉我的。”陆驰笑了,“想要什么礼物?”
“不用......”
“一定要。”陆驰打断她,“十七岁生日,很重要的。”
安宁想了想:“那......你陪我就好。”
“就这样?”陆驰挑眉,“太简单了吧。”
“就这样。”安宁认真地说,“你陪我,就是最好的礼物。”
陆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好。”他说,“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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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的图书馆,陆驰果然准时到了。
他背了个很大的书包,里面塞满了书和试卷。安宁已经占好了位置——还是三楼B区,那个属于他们的角落。
“先从数学开始?”安宁问。
陆驰痛苦地皱眉:“能先从语文开始吗?”
安宁笑了:“好。”
她拿出自己整理的语文重点,一页一页地讲给陆驰听。陆驰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记笔记。他的字还是很潦草,但比平时工整了一些。
讲到古诗鉴赏时,安宁选了《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她轻声念道,“这首诗讲的是追寻和距离。”
陆驰托着下巴看着她:“就像我们?”
“什么?”
“追寻和距离。”陆驰说,“我在追寻你,但我们之间总有距离。”
安宁的脸红了:“好好听课。”
“我在听啊。”陆驰笑了,“你说,诗里的‘伊人’最后找到了吗?”
“没有。”安宁说,“诗里没有说。”
“我觉得找到了。”陆驰说,“就算没找到,追寻的过程本身就很美。”
这话说得很有哲理。安宁看着他,突然发现陆驰其实很聪明,只是把聪明用在了别的地方。
补课进行了两个小时。中间休息时,陆驰从书包里掏出两盒牛奶,插好吸管递给安宁一盒。
“累了吧?”他问。
“还好。”安宁喝了一口牛奶,“你学得很快。”
“是你教得好。”陆驰说,“以前老师讲的我总听不懂,你一讲我就明白了。”
这话有恭维的成分,但安宁还是开心。她喜欢这种能帮到他的感觉。
休息结束,他们开始攻数学。这才是真正的硬仗。陆驰的数学基础很差,很多概念都不清楚。安宁讲得很耐心,一遍不懂就讲两遍,两遍不懂就讲三遍。
讲到函数图像时,陆驰突然说:“安宁,你将来想做什么?”
“我?”安宁想了想,“可能当老师吧。”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安宁说,“喜欢把复杂的东西讲明白的感觉。”
陆驰点点头:“你一定会是个好老师。”
“你呢?”安宁问,“除了当警察,还想做什么?”
陆驰想了想:“开个酒吧。不是‘回声’那种,是安静的,可以听现场音乐的那种。”
“像爵士酒吧?”
“对!”陆驰眼睛一亮,“你也知道爵士?”
“听过一些。”安宁说,“我爸爸喜欢。”
“那我以后开了酒吧,你来当老板娘。”陆驰说,说完觉得这话太直白,赶紧补充,“我是说......你可以来听音乐。”
安宁笑了:“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图书馆的灯自动亮起,在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安宁讲完最后一道题,看了眼时间:“该回去了。”
陆驰伸了个懒腰:“今天学了这么多,脑子要炸了。”
“回去记得复习。”安宁说,“下周我检查。”
“遵命,宋老师。”陆驰做了个敬礼的动作。
收拾书包时,陆驰突然说:“安宁,和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变得更好了一点。”
安宁抬头看他。
“是真的。”陆驰认真地说,“以前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成绩不好,爱惹事,将来随便上个技校就算了。但认识你之后,我开始想......也许我可以更好一点。”
这话说得朴实,但很动人。安宁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你本来就可以很好。”她说。
陆驰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重获信心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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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的生日在周三。
那天早晨,她收到陆驰的第一条短信:“生日快乐。今天会是个好日子。”
确实是个好日子。阳光很好,雪已经化了大半,只有背阴处还残留着白色。到教室时,安宁发现桌洞里有个小盒子。
打开一看,是条手链。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个小小的星星,星星中间镶着一颗很小的钻石(或者水晶,安宁分不清)。盒子里还有张卡片,上面是陆驰潦草的字迹:
“给安宁的星星。愿它照亮你所有的路。——陆驰”
安宁把手链戴在手腕上。星星吊坠很轻,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一整天,她收到了很多祝福。林薇送了她一套精美的笔记本,陈老师送了她一本《红楼梦》注解本,连周小雨都送了她一盒巧克力。
但最特别的礼物在放学后。
陆驰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个小蛋糕。“生日快乐。”他说,“虽然蛋糕很小。”
蛋糕确实很小,只有六寸,但做得很精致。奶油是浅蓝色的,上面用巧克力写着“17”。
“你买的?”安宁问。
“我做的。”陆驰有点不好意思,“跟我妈学的,可能不太好看。”
安宁惊讶地看着他:“你还会做蛋糕?”
“学就会了。”陆驰说,“不过味道不敢保证。”
他们去了老槐树下。陆驰小心翼翼地点燃蜡烛:“许愿吧。”
安宁闭上眼睛。她有很多愿望——希望家人健康,希望学业顺利,希望和陆驰一直在一起......最后她选了一个:希望十七岁的这一年,能勇敢而无悔。
吹灭蜡烛后,陆驰切了蛋糕。果然,蛋糕胚有点塌,奶油抹得也不匀。但安宁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蛋糕。
“味道怎么样?”陆驰紧张地问。
“很好。”安宁点头,“真的。”
陆驰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们分吃了整个小蛋糕。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粉紫色。远处的教学楼亮起灯,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
“安宁。”陆驰突然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
陆驰从书包里拿出个信封:“这个给你。”
安宁接过,信封很厚。她打开,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是陆驰的成绩单——这次期中考试,他的名次进步了五十名。
“我进步了。”陆驰说,声音里带着自豪,“虽然还是不够好,但我在努力。”
安宁看着成绩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翻到下面,是几张画。画的是她——她在图书馆看书的样子,她在朗诵时的样子,她在雪地里走路的样子。
画得不算专业,但很传神。尤其是眼神,抓得很准。
“你画的?”安宁惊讶。
“嗯。”陆驰的耳朵又红了,“练习了很久。”
最后一张画,是她戴着那条星星手链的样子。旁边有一行字:“你是我的星星。”
安宁看着这些画,眼睛湿润了。她抬头看陆驰,发现他也正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让人心颤。
“陆驰。”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她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陆驰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纯粹的快乐。“你喜欢就好。”
他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走到校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在地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圈。
“安宁。”陆驰叫她。
“嗯?”
“我会一直对你好的。”陆驰认真地说,“我保证。”
安宁看着他,突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个动作太突然,两个人都愣住了。然后安宁的脸爆红,转身就跑。
“安宁!”陆驰在后面喊。
安宁没回头,她跑得很快,心脏跳得像要蹦出来。直到跑到小区门口,她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手腕上的星星手链在路灯下闪闪发亮。她摸着那个小小的吊坠,突然笑了。
十七岁的生日,有雪,有蛋糕,有进步的成绩单,有亲手画的画,有他的承诺,有她主动的吻。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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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安宁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十七岁了。
收到了星星手链,收到了进步的成绩单,收到了画着我的画。
收到了一个少年的真心。
我主动亲了他。
现在想起来还是脸红,但不后悔。
十七岁的愿望:勇敢而无悔。
我想我正在实现。”
写完后,她看向窗外。夜空中星星很亮,像无数个祝福的眼睛。
手机震动,是陆驰的短信:“到家了吗?”
安宁回复:“到了。今天谢谢你。”
“应该的。”陆驰回复,“早点睡,晚安。”
“晚安。”
安宁放下手机,躺在床上。手腕上的星星手链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她摸着那个小小的吊坠,想起陆驰画画时认真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会一直对你好”时的坚定。
十七岁,初雪,生日,承诺。
这些词语串在一起,组成一个闪闪发亮的记忆。她把它小心地收进心底,像收藏一颗不会融化的雪花。
窗外又飘起了小雪。细小的雪花在夜色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祝福。
安宁闭上眼睛,带着微笑入睡。
梦里,她和陆驰站在雪地里,周围是漫天的星星。他们手牵着手,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覆盖了整个世界。
纯净的,美好的,像十七岁应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