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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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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夜雨过后,青城的气温骤降。校园里的桂花谢了大半,只剩几簇残留在枝头,香气变得稀薄而倔强。
宋安宁感冒了。
这是她转学来青城后第一次生病。早晨量体温时,37.8度,不算太高,但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妈妈想让她请假,安宁却摇头:“今天要收月考的复习提纲。”
“生病了还去学校?”妈妈摸着她的额头,眉头皱得很紧。
“没事的。”安宁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挤出惯常的微笑,“下午就能回来。”
她确实去了学校,但一上午都趴在桌上。林薇给她接了三次热水,每次回来都看见安宁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要不还是去医务室吧?”林薇第四次摸她额头时,安宁终于坐起身。
“真的不用。”她吸了吸鼻子,从书包里拿出复习提纲开始整理——这是语文课代表的职责,每周一必须发到每个人手里。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指尖因为发热而微微颤抖。有张纸没拿稳,飘到地上,她弯腰去捡,眼前突然一黑。
“小心!”
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不是林薇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热度透过薄薄的校服传到皮肤上。
安宁抬起头,看见陆驰皱着眉的脸。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三班后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运动饮料。此刻他半蹲着,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捡起了那张复习提纲。
“谢谢。”安宁说,声音比刚才更哑。
陆驰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这个动作太快,安宁甚至没来得及躲开。
“你发烧了。”他站起身,语气是陈述句。
“我知道。”安宁接过他递来的提纲,重新坐好。班级里已经有好奇的目光投过来,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细小的针,扎在背上。
陆驰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后退半步,恢复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七班让我来拿提纲。”他说,眼睛却还看着她,“你们班学委呢?”
“去办公室了。”安宁把整理好的一叠递给他,“这是你们班的。”
陆驰接过,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生病了就回家。”他说,声音压得很低,“硬撑给谁看。”
说完他转身就走,黑色卫衣的帽子随着动作晃了晃。
安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剩下的提纲。指尖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度——比她额头的温度低一些,凉凉的。
林薇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什么情况?陆驰刚才摸你额头?”
“他看我快晕了。”安宁平静地说,“顺手。”
“顺手?”林薇的表情明显不信,但看安宁不想多说,也没再追问。
上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安宁实在撑不住,跟班长请了假去医务室。校医量了体温,38.1度。
“躺着吧,打完这瓶点滴再走。”校医指了指里面的床位。
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点滴瓶里液体滴落的声音。安宁躺在靠窗的床上,能看见外面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叶子又黄了一些,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她闭上眼睛,想起刚才陆驰皱眉的样子。
那是她第二次看见他那样的表情。第一次是在高一,篮球赛上他们班输了,他坐在场边,也是那样皱着眉,盯着自己的球鞋看了很久。那时候她刚好路过,看见他用力捶了一下地面,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跟队友说“下次赢回来”。
陆驰的脆弱总是转瞬即逝,像夏日午后的雷阵雨,来得猛烈,去得匆忙。
点滴打了快一半时,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
安宁以为是校医,没睁眼。直到脚步声停在床边,她才意识到不对劲——那脚步声太重了,不是校医的高跟鞋。
她睁开眼,看见陆驰站在床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陆驰先动了。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有点粗鲁,盖子发出“哐当”一声。“我妈熬的姜汤。”他说,眼睛看着窗外,“她说感冒喝这个好。”
安宁坐起身,点滴管随着动作晃了晃。“谢谢。”她说,“但不用......”
“已经拿来了。”陆驰打断她,语气有点硬。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快点喝,我等着拿桶回去。”
这理由听起来很牵强,但安宁没拆穿。她打开保温桶,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姜味和红枣的甜香。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胃里渐渐暖和起来。
医务室里又恢复了安静。陆驰低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光边,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安宁问。
陆驰手指顿了顿:“林薇说的。”
“她去找你了?”
“没有。”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她,“我去你们班还提纲,她说的。”
又是沉默。点滴瓶里的液体还剩三分之一。
“那个......”陆驰突然开口,又停住。他挠了挠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孩子气。“上周体育课,我不是那个意思。”
安宁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别输太惨’。”陆驰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是瞧不起你们班,就是......随口说的。”
他说这话时耳朵有点红。安宁注意到了,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我们班篮球确实一般。”
“但你们班学习好。”陆驰接得很快,说完又觉得不妥,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各有各的长处。”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别扭。安宁忍不住笑了,虽然笑容很虚弱。
陆驰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这次不是那种张扬的、带着挑衅意味的笑,而是浅浅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很柔和。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他说,说完立刻别开脸,假装看墙上的健康宣传画。
安宁的手指握紧了保温桶的把手。姜汤的热气氤氲上来,在眼前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点滴打完时已经是中午放学时间。校医拔了针,嘱咐她下午好好休息。安宁下床时腿有点软,陆驰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我送你回去。”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不用......”
“你这样子能自己走?”陆驰挑眉,“晕在路上更麻烦。”
他说得对。安宁确实头重脚轻,从医务室到校门口那段路,平时走十分钟,今天恐怕得走二十分钟。
最后她还是妥协了。陆驰帮她拿着书包,走在她外侧,速度放得很慢。校园里到处都是放学的学生,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陆驰一概无视。
走到连廊时,安宁停下脚步。
玻璃窗上蒙着一层雾气——外面天气转凉,里面的温差让玻璃变得模糊。她下意识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道。雾气散开,露出外面铅灰色的天空。
“小时候我喜欢在起雾的玻璃上画画。”陆驰突然说。
安宁转头看他。
“画星星,画月亮,画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笑了笑,“我妈说我糟蹋窗户。”
“现在呢?”
“现在?”陆驰耸耸肩,“现在觉得挺幼稚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七班后门时,里面还有几个学生在打扫卫生。有人看见陆驰,吹了声口哨:“驰哥,什么情况?”
“滚蛋。”陆驰笑骂,却没解释。
走到校门口时,安宁看见妈妈已经等在那里了。妈妈看见陆驰,明显愣了一下。
“阿姨好。”陆驰把书包递给安宁,“她刚打完点滴,您路上慢点。”
妈妈反应过来,连忙道谢:“谢谢你啊同学,你是......”
“陆驰。”他报上名字,“和安宁同年级。”
“陆驰......”妈妈重复了一遍,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被笑容掩盖,“谢谢你照顾安宁,改天来家里吃饭。”
“不用不用。”陆驰摆摆手,后退两步,“我走了,阿姨再见。”
他转身跑回校园,黑色卫衣在秋风中鼓起,像一只逆风飞行的鸟。
回家的车上,妈妈问:“那个陆驰,就是你们学校那个......”
“嗯。”安宁知道妈妈想说什么。陆驰在家长群里也有名——当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他......”妈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生病了还麻烦同学,多不好。”
“是他自己来的。”安宁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我没麻烦他。”
妈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安宁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房间染成橘黄色。她摸出手机,看见林薇发来十几条消息。
最新的一条是:“陆驰今天超帅!!!”
安宁往上翻,全是林薇的实时播报:
“他真去医务室了!”
“还带了保温桶!”
“现在全校都在传你俩的事!”
“不过你放心,我说你是他远房表妹,他答应配合!”
看到最后一条,安宁哭笑不得。她回复:“什么远房表妹?”
林薇秒回:“不然怎么说?说他对你有意思?”
安宁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有意思吗?她不知道。陆驰对她好像确实有点特别,但这种特别是什么性质,她不敢深想。
过了一会儿,林薇又发来一条:“其实我觉得陆驰人不错,就是方式有点......直接。”
安宁没回。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外面又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她想起医务室里陆驰泛红的耳朵,想起他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时躲闪的眼神,想起他扶她时手心的温度。
然后她想起妈妈后视镜里的眼神,想起那些好奇的目光,想起自己抽屉里那把锁。
雨下大了。安宁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雾气迅速蔓延开来。她伸出手指,在雾气的玻璃上画了一颗星星。
画完又立刻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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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冒好了之后,生活回到正轨。只是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比如现在经过连廊时,安宁会不自觉地看一眼七班后门。十次里有三次能看见陆驰,有时他在和同学打闹,有时一个人靠在走廊窗边听歌。
他们很少说话,最多点头示意。但安宁发现,陆驰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纯粹的、看陌生同学的眼神,而是多了点什么。像是确认,又像是试探。
十月中旬,校园艺术节开始筹备。每个班都要出节目,三班选了诗朗诵,七班则是乐队表演。
安宁作为语文课代表,自然负责诗朗诵的选稿和排练。而陆驰,据林薇打听来的消息,是七班乐队的主唱。
“没想到吧?”林薇兴奋地说,“听说他初中就组过乐队,还在地下酒吧演出过!”
安宁确实没想到。她想象不出陆驰站在台上唱歌的样子——他说话的声音是清亮的,但唱歌呢?会是什么样?
第一次联合彩排安排在周五下午。所有节目都要在礼堂过一遍,艺术老师会给出修改意见。
三班的诗朗诵排在第五个。安宁站在舞台上时,能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领诵: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清澈而坚定。念到“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时,她下意识看向台下某个方向。
陆驰坐在第七排靠走道的位置,抱着手臂,很认真地看着舞台。接触到她的目光时,他微微点了点头。
安宁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声音没抖。她顺利完成领诵部分,走下台时手心全是汗。
“太棒了!”林薇抱住她,“安宁你刚才好像在发光!”
“哪有那么夸张。”安宁笑着推开她,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陆驰的方向。他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应该是去后台准备。
七班的节目排在第九个。当陆驰抱着吉他走上台时,台下响起一阵骚动——显然很多人不知道他会这个。
乐队其他成员就位,陆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袖子挽到手肘。灯光打在他身上,那道眉骨的疤变得不明显了。
“这首歌叫《秋日信件》。”他说,声音透过麦克风有点低哑,“我们自己写的。”
前奏响起,是干净的吉他声。陆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很专注。
他的声音和平时说话很不一样——更沉,更有磁性,像秋天的风穿过空荡的街道。歌词是关于错过和等待,关于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和来不及寄出的信。
安宁站在侧幕,能清楚地看见他的侧脸。他唱歌时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偶尔闭上眼睛,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副歌部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在每一片落叶上写你的名字
让风带去我所有不敢开口的句子
如果这个秋天注定要沉默地结束
至少让树记得,我们曾站在这里......”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安宁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下一下,疼得清晰。
唱到最后一句时,陆驰的目光扫过侧幕,和安宁的对上了。只是一瞬间,但足够让安宁看见他眼里的东西——那是歌词里写的,所有不敢开口的句子。
歌曲结束,掌声雷动。陆驰鞠躬,放下吉他,快步走下台。经过侧幕时,他看了安宁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的彩排很晚才结束。安宁收拾东西时,发现手机有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你朗诵得很好。”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你也是。”
对方很快回:“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安宁笑了:“林薇给的。”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下周排练完一起吃晚饭?学校后门新开了家粥店。”
这是邀请吗?安宁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空。她应该拒绝,应该保持距离,应该像以前一样把所有可能性扼杀在萌芽状态。
但她打出的字是:“好。”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感觉心里那把锁,“咔嗒”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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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店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他们去的时候已经快满座了,只剩下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陆驰显然没来过,站在门口有点局促。“要不换一家?”他小声说。
“就这儿吧。”安宁走进去,在空位上坐下。桌子很小,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
老板娘热情地拿来菜单。陆驰推给安宁:“你点,我请客。”
“AA吧。”安宁说。
“不行。”陆驰坚持,“我约的你。”
最后点了两份海鲜粥,几个小菜。等菜的时候,两人都有些不自在。陆驰摆弄着桌上的筷子筒,安宁则看着墙上的菜单,假装在研究还有什么好吃的。
“那个......”陆驰终于开口,“乐队的事,你别跟别人说。”
安宁不解:“说什么?”
“就是我初中在酒吧演出的事。”陆驰摸摸鼻子,“传出去影响不好。”
“为什么影响不好?”
“老师会觉得我不务正业。”陆驰笑了笑,“虽然我确实不太务正业。”
安宁看着他,突然问:“那你为什么还要玩乐队?”
陆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因为唱歌的时候,感觉自己是真实的。”
这话说得很轻,但安宁听懂了。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粥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陆驰很自然地拿起安宁的碗,帮她盛了一碗,又撒上香菜和葱花——他居然记得她吃香菜。
“谢谢。”安宁说。
“不客气。”陆驰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吃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
安宁忍不住笑出声。陆驰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然后说:“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这次他没别开脸,而是认真地看着她。桌子太小,他们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安宁低下头喝粥,耳朵有点热。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他们聊了很多——关于艺术节的节目,关于月考,关于各自班级的趣事。陆驰说起话来其实很幽默,会讲一些无伤大雅的段子,逗得安宁好几次差点呛到。
结账时陆驰坚持付了钱。走出粥店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暖黄色的光。
“我送你回去。”陆驰说。
“不用......”
“这么晚了,不安全。”他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秋夜的空气很凉,安宁裹紧了外套。路过一家便利店时,陆驰突然说:“等我一下。”
他跑进去,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盒牛奶。“热的。”他递给她,“捂手。”
安宁接过,纸盒的温度透过掌心传遍全身。她小声说:“谢谢。”
“你好像总是在说谢谢。”陆驰看着她。
“因为你总是在帮我。”
“我乐意。”陆驰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又走了一段,快到安宁家小区门口时,陆驰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他说,“你进去,我看你走了再走。”
安宁点点头,走出几步,又回头。陆驰还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她。
她突然鼓起勇气,问:“那条短信,你是群发的吗?”
“什么短信?”
“说我朗诵很好的那条。”
陆驰笑了:“你觉得呢?”
安宁不知道。她希望不是,但她不敢确定。
“我只发给了你。”陆驰说,然后转身,“走了,明天见。”
他挥挥手,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安宁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盒温热的牛奶。路灯的光晕开在夜色里,像一颗颗落在人间的星星。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玻璃上没有雾气。
我看见他了。
清清楚楚。”
写完后她翻到前一页,看着那句“今天玻璃很薄”,想了想,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今天的日期。
窗外,夜空晴朗,能看见真正的星星。安宁关掉台灯,在黑暗里想,也许有些距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