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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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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晨光斜斜地切过青城一中的老式窗棂,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菱形光斑。空气里浮动着九月特有的味道——新书的油墨味、桂花若有若无的甜香,以及少年人身上干净的洗衣粉气息。
宋安宁走到高二·三班门口时,习惯性地停顿了一下。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门框边缘——那里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是去年某个午后,某个莽撞男生搬桌椅时留下的。这个动作几乎成为她的仪式,像是确认自己确实站在这里,站在这个被时间标记的位置上。
教室里已经有了稀稀落落的读书声。安宁的位置在第三排靠窗,这个角度能看到操场边缘那棵老槐树。她放下书包,动作有条不紊:先是抽出语文课本和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然后是文具袋,拉链头必须朝右;最后是水杯,杯柄与桌边平行。
同桌林薇打着哈欠进来时,安宁已经预习完了今天要讲的《滕王阁序》。
“安宁,你也太早了吧。”林薇瘫在椅子上,“我昨晚追剧到两点,困死了。”
安宁转头微笑,晨光恰好掠过她的镜片,一瞬间折射出细碎的光。“早读课还有十分钟,你可以趴一会儿。”
她的微笑弧度恰到好处——嘴角上扬15度,眼睛微弯,但眼底深处那片湖水平静无波。这是她练习过无数次的表情,温和、友善,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林薇果然趴下了。安宁重新看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页脚。
高一刚入学时,她也曾像林薇一样,会趴在桌上补觉,会为了半道数学题揪头发,会因为早餐食堂的豆浆太烫而小声抱怨。那时候她的笑容还会真正抵达眼睛,那时候她还不懂得如何把情绪折叠整齐,收进心底最深的抽屉。
改变发生在高一上学期的一个周三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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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三,图书馆三楼的阳光很好。
安宁当时在B区找一本《局外人》——语文老师推荐的课外读物。她踮起脚尖去够最上层的那本,指尖刚触到书脊,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是书本落地的声音,还有压抑的抽泣。
她转过身,透过书架缝隙看见三个男生围着一个戴眼镜的瘦小同学。为首的那个正把一本厚字典往对方怀里塞,声音压得很低,但威胁意味明显:“下次月考,懂?”
“我、我真的不能......”眼镜同学的声音在发抖。
“不能?”另一个男生嗤笑,“那我们就帮你‘能’。”
安宁的手指抠进了书脊。她应该离开,应该假装没看见——这是最明智的选择。妈妈说过无数次:“安宁,我们转学来青城不容易,你不要惹事。”
可是那个眼镜同学快要哭出来了。
就在她犹豫的这几秒,一个身影从另一排书架后走了出来。那是个很高的男生,穿着松垮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他眉骨处有道淡淡的疤,在透过窗玻璃的阳光下若隐若现。
“哟,图书馆改交易市场了?”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又混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
三个男生显然认识他,脸色变了变。
“陆驰,不关你的事。”
叫陆驰的男生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痞气,但眼神很锐利。“巧了,我这人最爱管闲事。”他走到眼镜同学身边,拍了拍对方的肩,“同学,教务处王主任好像在找几个违纪的,你要不去告个状?”
那是安宁第一次见到陆驰。
后来她才知道,陆驰在青城一中是个“传奇”——当然,这个词在不同人嘴里有不同含义。在老师那里,他是“聪明但不用在正道上”;在部分学生那里,他是“爱管闲事的刺头”;而在那些被他帮助过的人心里,他是......
是什么,安宁说不清。
那天的事情以三个男生骂骂咧咧离开告终。眼镜同学抱着字典对陆驰鞠躬,陆驰却摆摆手,说了句奇怪的话:“这所学校的‘秩序’,我来守护就行。”
中二病。这是安宁的第一反应。
但她还是走了过去,在陆驰准备离开时轻声说:“我看见了全过程,如果需要作证,我可以。”
陆驰回头看她。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视。
安宁记得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藏了整个夏天的阳光。但下一秒,那光就被某种满不在乎的神色掩盖了。“不用。”他说,“这种事我见多了。”
他转身离开,书包单肩背着,随着步伐一下下敲打脊背。
安宁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本《局外人》。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大约五厘米的距离后,她才想起自己原本要做什么。
那天傍晚,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有人用铠甲保护别人,有人用铠甲保护自己。”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句话会成为某种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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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宋安宁!”
语文老师陈清的声音把安宁从回忆里拉了出来。她站起身,才发现全班同学都在看她。
“把上周的作文收一下。”陈老师温和地说,“第一节下课前送到办公室。”
“好的。”安宁点头,开始从第一排收起。她的动作很轻,收到每一份作文时都会对同学微笑点头。有人交得匆忙,纸角卷了,她会细心抚平;有人忘了写名字,她会轻声询问。
林薇看着安宁的背影,悄悄叹了口气。
只有她知道,安宁这种无懈可击的周到背后是什么。那是高一那年转学来的宋安宁,因为口音被嘲笑过,因为穿着被议论过,因为总是独来独往被排挤过。那时候的安宁还会哭,会在体育课一个人躲在器材室后面抹眼泪。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安宁不再哭了。
她学会了标准的普通话,学会了搭配得体又不显眼的衣服,学会了用恰到好处的友善融入集体。她成了老师眼中最可靠的课代表,同学心中值得信赖的朋友。
只是林薇偶尔会想,那个真实的宋安宁去哪儿了?
就像此刻,安宁收作文到周小雨面前时,周小雨正红着眼睛——显然刚和男朋友吵架。安宁什么也没问,只是递过去一张纸巾,轻声说:“第三段的比喻用得特别好。”
周小雨愣了一下,眼眶更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
安宁回到座位时,早读课的下课铃响了。走廊瞬间喧闹起来,少年的笑闹声、奔跑的脚步声、远处广播里模糊的音乐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成青春特有的背景音。
她整理好作文本,按照学号顺序排列整齐,然后用燕尾夹固定。起身时,袖口蹭到了桌角,她停下来,仔细抚平那处细微的褶皱。
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整理袖口和衣领,像在整理随时可能外泄的情绪。
去办公室要经过那条连廊。
连廊连接着高二年级的两栋教学楼,两侧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天气好的时候,阳光会灌满整个空间,把一切都照得透亮。但今天有云,玻璃窗上映出的是铅灰色的天空,和匆匆而过的少年身影。
安宁在连廊中央顿了顿。
从这里向左看,能看见高二·七班的后门。那扇门此刻关着,但透过门上的小窗,能隐约看见里面黑板上方的钟。
七班今天第一节是数学课。安宁知道,因为上周在教师办公室,她无意中看见了课程表。
她继续向前走,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连廊里回荡。快到尽头时,七班的后门突然开了。
一群人涌出来,为首的那个很高,黑色卫衣的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他正回头和同伴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安宁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她只是微微垂下视线,盯着自己手中的作文本——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用蓝色水笔写着“李悦”,笔画有些潦草,最后一个点拖得很长。
他们擦肩而过。
陆驰的声音飘进耳朵:“......所以说那种人就是欠......”
后面的话被风声吞没了。连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九月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安宁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深呼吸,然后敲门。三下,力度适中。
“请进。”
陈老师正在泡茶,见她进来,指了指办公桌:“放这儿就好。”顿了顿,又说,“安宁,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安宁想了想:“在看您推荐的《汪曾祺散文集》。”
“感觉怎么样?”
“很平和。”安宁斟酌着用词,“像是有人在用最普通的语言,讲最珍贵的事情。”
陈老师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总爱穿棉麻质地的长裙,身上有淡淡的书卷气。“说得很好。”她拿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有时候我觉得,你太像汪曾祺了。”
安宁等着下文。
“不是文风像,是那种......”陈老师寻找着合适的表达,“那种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妥帖的感觉。妥帖到让人担心,你是不是把太多东西都自己消化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传来操场上的哨声,应该是体育课开始了。
安宁的微笑无懈可击:“谢谢老师关心,我挺好的。”
陈老师看了她几秒,最终只是点点头:“那就好。如果有需要,我这儿永远有书可以借。”
从办公室出来时,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已经响了。安宁加快脚步,却在楼梯转角处停下了。
楼下的小花园里,陆驰正和一个女生说话。
那女生扎着高马尾,仰头看着陆驰,手里抱着几本书。陆驰的表情是安宁从未见过的——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傲慢,也不是打架时的狠厉,而是一种......笨拙的温和。他似乎在解释什么,手势有点乱,最后挠了挠头。
女生笑了,递给他一本书。陆驰接过,随手塞进书包——那个永远单肩背着的、看起来随时会滑落的黑色书包。
安宁收回视线,转身上楼。
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两个台阶,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均匀。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漏了一拍——就在看见陆驰接过那本书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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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间,安宁通常去图书馆。
不是三楼B区——那个初遇的地方,她已经很久没去了。她喜欢二楼的阅览室,靠窗的位置,抬头就能看见那棵老槐树。
今天她带的书是《诗经选读》。翻到《邶风·柏舟》时,笔尖在“我心匪鉴,不可以茹”旁边顿了顿,划了条浅浅的线。
“我的心不是镜子,不能什么都容纳。”她在心里默念这句翻译,然后合上书。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几片早凋的叶子飘下来,在空中旋转、下坠,最后落在树下的长椅上。
那张长椅。
安宁的指尖抚过书页边缘。高一那年,她曾在那里等过陆驰三次。第一次是还书——他落在图书馆的物理习题册;第二次是送笔记——他拜托她整理的语文重点;第三次......
第三次没有理由。或者说,理由说不出口。
那天也是秋天,阳光比今天好些。陆驰跑来时额头上都是汗,校服外套胡乱系在腰间。他在她身边坐下,长椅因为突然的重量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抱歉,篮球赛拖堂了。”他喘着气说,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插好吸管递给她,“赔罪。”
安宁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很烫。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远处操场传来隐约的喝彩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宋安宁。”陆驰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总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把自己包得这么紧?”
安宁的手指收紧,牛奶盒微微变形。“什么意思?”
“就是......”陆驰转过脸看她。他的眼睛在树影下显得很深,“你对我笑,对所有人笑,但那个笑从来没到过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角。
那一刻,安宁几乎要脱口而出什么。几乎。
但最后她只是低下头,吸了一口牛奶。太甜了,甜得发腻。
“你想多了。”她说。
陆驰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安宁以为他会追问。但他没有。他只是仰头靠上长椅背,闭上眼睛,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像隔着一层玻璃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那是他们最接近真实的时刻。
后来安宁无数次回想,如果当时她说了实话,如果她承认自己害怕——害怕依赖,害怕受伤,害怕那些她无法控制的情感——后来的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但她没有。她习惯了隐藏,习惯了用礼貌的距离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
“有些话,说出口就输了。”她在日记里写道,“而我已经输过一次,不能再输第二次。”
她没写的是,那次“输”发生在转学前,和另一个男生,另一座城市。那次的伤口很浅,但足够让她学会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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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体育课,三班和七班恰好同时上。
安宁在女子队列里,能看见对面男生队伍中的陆驰。他正在做拉伸,动作敷衍,被体育老师吼了一句才认真些。
热身跑时,两个班的队伍有短暂的交错。陆驰跑在七班最外侧,安宁在三班内侧,他们的距离最近时不到两米。
风把陆驰身上的汗味送过来——不是难闻的味道,是少年运动后特有的、混合着阳光和青春的气息。安宁垂下眼帘,盯着塑胶跑道上白色的分道线,一步,两步,三步。
交错只有十秒,然后距离再次拉远。
自由活动时,安宁选了羽毛球。林薇是搭档,但打得很心不在焉,眼神总往篮球场飘——她暗恋的男生在那边。
“你去吧。”安宁说,“我自己练发球。”
林薇犹豫了一下:“那你......”
“没事,我正好想一个人待会儿。”
林薇欢快地跑了。安宁一个人对着墙壁练习发球,球拍击中羽毛球的瞬间发出清脆的“砰”声,在体育馆里回荡。
她数着:一下,两下,三下......
“姿势不对。”
声音从身后传来时,安宁的手一抖,球斜斜飞出去,撞在墙上,落地。
陆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转着个篮球。他的头发被汗湿了,几缕贴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攻击性。
“手腕要再压一点。”他做了个示范动作,很随意,但标准。
安宁站着没动。
陆驰等了等,见她不说话,耸耸肩准备离开。
“谢谢。”安宁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足够他听见。
陆驰回头,挑了挑眉。“不客气。”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七班下周和你们班打友谊赛,到时候别输太惨。”
这是典型的陆驰式说话方式——明明可以好好说,非要加一句挑衅。
安宁却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练习过的微笑,而是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点,虽然很快就压下去了。
“不一定。”她说。
陆驰愣了愣,然后也笑了。那是安宁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的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敷衍,而是眼睛和嘴角同时弯起,眉骨那道疤都显得柔和了。
“那就试试看。”他说,然后转身跑回篮球场,中途还回头挥了挥手。
安宁站在原地,球拍在手中转了半圈。墙边的羽毛球静静地躺着,白色的羽毛在体育馆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天傍晚放学,安宁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天台——不是教学楼顶楼那个,是实验楼的天台,很少有人来。这里有个老旧的蓄水箱,后面有个缝隙,是她高一发现的小秘密。
当时她把一张纸条塞进去,上面写着:“希望有一天,能勇敢一点。”
今天她翻开那块松动的砖,纸条还在,只是被雨水浸过,字迹模糊了。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新的纸。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最后她写:“今天和他说了三句话。比上周多一句。”
把纸条塞回原处时,夕阳正好沉到远山的边缘。整个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云层镶着金边。风很大,吹起她的马尾,发丝扫过脸颊,痒痒的。
从天台往下看,能看见陆驰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他没有骑,而是和几个男生边走边聊,偶尔夸张地比划着什么,然后一群人哈哈大笑。
那个笑声传不到这么高,但安宁能想象出声音的样子——清亮、放肆,带着十七岁特有的无所顾忌。
她看着他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下楼。
楼梯间很暗,感应灯坏了很久。安宁数着台阶:一、二、三......到第十三阶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妈妈:“安宁,晚上想吃什么?妈妈买条鱼。”
她回复:“都可以,谢谢妈妈。”
发送成功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背景图是她去年拍的槐树,秋天的,叶子黄了一半。
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实验楼时,校园已经空了大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水泥地上。
保安大爷在门口浇花,看见她,笑眯眯地说:“宋同学又这么晚啊。”
“嗯,老师留了点作业。”安宁礼貌地回答。
这是谎言。但她说得很自然,自然到自己都快信了。
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书。安宁停下来,看见一本浅蓝色封面的小说,书名是《看不见的城市》。
她想起卡尔维诺的另一句话:“记忆中的形象一旦被词语固定住,就会在现实中被抹去。”
也许有些东西,不说出来反而能保存得更久。
也许。
推开家门时,饭菜香扑面而来。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今天有你爱吃的清蒸鱼。”
“好。”安宁放下书包,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赶紧低头换鞋,把那个突如其来的情绪按回心底。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是惯常的微笑:“妈妈辛苦了。”
晚饭时,爸爸问起学校的事。安宁说运动会要报了,自己可能参加女子800米;说语文竞赛拿了二等奖;说老师推荐了几本好书。
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是不是全部的真实。
那个天台,那张纸条,那句没说出口的“谢谢”,还有心跳漏掉的那一拍——这些都被她小心地折叠起来,和其他秘密一起,收进心底那个上锁的抽屉。
睡前写日记时,她画了一扇窗。窗外有颗星星,很小,但很亮。
“今天星星很近。”她写道,然后停顿,涂掉,改成:“今天玻璃很薄。”
想了想,又全部涂黑。
最后只剩下日期:9月17日,晴。
窗外,真正的星星出来了。秋天的星空很干净,银河淡淡地横跨天际。安宁关掉台灯,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直到月光爬过窗台,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银白。
她想起陆驰那句话:“隔着一层玻璃的星星。”
其实他不知道,玻璃两边的人,看见的是同样的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