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窗星》阿蝉蝉蝉

18、第十八章

　　陆驰站在实验楼天台的边缘，看着雨幕中的校园。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衣服，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手里紧握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他刚才试图开机，但因为进水，手机彻底报废了。
　　下午一点半，他收到了父亲发来的紧急短信：“你妈妈出车祸了，在市中心医院，速来。”
　　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校庆，约定，那件准备了一个月的重要的事——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他抓起钱包就往外跑，甚至来不及跟任何人说一声。
　　医院里，母亲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左腿骨折，头上缠着绷带，但意识清醒。父亲站在床边，脸色铁青。
　　“怎么搞的？”陆驰问，声音在颤抖。
　　“雨天路滑，被一辆电动车撞了。”父亲说，“还好不严重，但要住院观察几天。”
　　陆驰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他想起了和安宁的约定。两点，老槐树下。他看看时间——已经两点二十了。
　　“爸，我......”他想说要去学校一趟。
　　“你妈需要人照顾。”父亲打断他，“我已经请了假，但下午还有个重要的会。你能在这里陪她到五点吗？”
　　陆驰看着母亲苍白但温柔的脸，说不出拒绝的话。母亲为了他，付出了太多。现在她需要他，他怎么能走？
　　“好。”他点头，拿出手机想给安宁发短信，却发现手机因为淋雨已经自动关机了。
　　他借父亲的手机打电话，但安宁的手机也关机了——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因为安宁的手机也进水了。
　　就这样，他错过了那个约定。错过了那件准备了一个月的事。错过了......可能是一生最重要的时刻。
　　---
　　晚上九点半，陆驰终于回到学校。他直接去了安宁的教室，但教室里空无一人。他又去了图书馆，去了音乐教室，去了连廊，去了老槐树——哪里都没有安宁的身影。
　　最后，他去了安宁家楼下。灯亮着，但他没有上去的勇气。
　　他拿出借来的手机，给安宁发了无数条短信，打了无数个电话，但都没有回应。他知道，这次真的完了。
　　那件准备了一个月的事——他本来打算在校庆那天下午，在老槐树下，正式向安宁求婚。
　　不是真的结婚，十七岁当然不能结婚。但他想给她一个承诺，一个戒指，一个“等我们长大了就结婚”的约定。
　　戒指是他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很朴素，银色的，上面镶着一颗很小的钻石。他想象过无数次安宁看到戒指时的表情——惊讶，感动，也许还会哭。
　　但现在，戒指还在他的口袋里，冰凉凉的，像他的心。
　　他错过了。因为一场意外，一个无法预料的紧急情况，他错过了。
　　但安宁不会理解。或者说，她理解了，但无法接受。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校庆那天爽约，去北京考试，和前女友的事......每一次，他都有理由，都有苦衷。但理由多了，就变成了借口。
　　他理解安宁的绝望。如果是他，等了两个小时，在雨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他也会崩溃。
　　但他还是想解释。想告诉她，这次真的不一样。想告诉她，他有多么重要的事要告诉她。
　　可是，还有意义吗？
　　雨越下越大，陆驰站在安宁家楼下，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冷。因为心里更冷。
　　手机响了，是周子皓。
　　“驰哥，你在哪？”周子皓的声音很急，“安宁把你们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微信，电话，全部拉黑了。”
　　陆驰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说什么了吗？”他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说......”周子皓犹豫了一下，“她说，让你别再找她了。她说，你们结束了。”
　　结束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三把刀，扎在心上。
　　“我知道了。”陆驰说，“谢谢你告诉我。”
　　挂了电话，他看着安宁家的窗户。灯还亮着，那个他深爱的女孩就在里面，但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见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楼道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安宁家的灯也熄了。
　　整个世界陷入黑暗，像他的心。
　　---
　　第二天，陆驰没有去学校。
　　他去了医院陪母亲。母亲的状态好多了，看着他红肿的眼睛，轻声问：“和小安吵架了？”
　　陆驰点点头，没说话。
　　“因为妈妈的事？”母亲很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
　　“嗯。”陆驰的声音有点哽咽，“我错过了和她的约定。她......要分手。”
　　母亲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傻孩子，怎么不告诉她实情？”
　　“我说了，但她......”陆驰顿了顿，“她说她理解，但无法接受。她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她那里，我永远都有更重要的事。”
　　母亲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说：“小驰，妈妈理解小安。女孩子在爱情里，最需要的就是安全感。如果你总是让她等待，让她失望，再深的感情也会被消磨光的。”
　　“那我该怎么办？”陆驰问，像个无助的孩子。
　　“给她时间。”母亲说，“也给你自己时间。如果你们真的有缘，会再相遇的。如果无缘......那就放手吧。至少，你们曾经拥有过美好的回忆。”
　　美好的回忆。是啊，他们有过那么多美好的回忆——图书馆的初遇，老槐树下的告白，天台的拥抱，舞台上的歌......
　　可是现在，这些回忆都变成了玻璃渣，扎在心里，疼得清晰。
　　---
　　安宁真的把陆驰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不只是删除，是拉黑。□□，微信，手机，所有能联系到她的方式，全部切断。她甚至换了手机号，虽然还是原来的手机，但SIM卡换了新的。
　　林薇看着她的举动，心里很难受：“安宁，你真的......不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吗？”
　　“他解释了。”安宁说，声音很平静，“他有急事，他妈妈出车祸了。我理解，我真的理解。但是林薇，我累了。”
　　她看着窗外，眼神空洞：“不是这一次累了，是这么多次积累下来的累。每次他都有理由，每次都是意外，每次都说下次不会了。但下次还有下次，下下次还有下下下次。我不想再这样循环下去了。”
　　“可是......”
　　“没有可是。”安宁打断她，“我已经决定了。从今天开始，我要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学习，考试，上大学，然后......忘记他。”
　　她说得很坚决，但林薇知道，她在逞强。因为她的眼睛还是肿的，因为她晚上还是会失眠，因为她偶尔还是会看着窗外发呆。
　　忘记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
　　尤其是，那个人曾经是你整个世界。
　　---
　　一周后，陆驰回学校了。
　　他瘦了很多，眼神黯淡，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周子皓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拍拍他的肩：“驰哥，会好的。”
　　会好吗？陆驰不知道。他只知道，每天走在校园里，到处都是安宁的影子——连廊里他们曾经对视的玻璃窗，老槐树下他们坐过的长椅，图书馆三楼B区他们一起学习的位置，天台上他们拥抱的地方......
　　每一个地方，都有她的气息，她的笑声，她的眼泪。
　　更折磨的是，他们还在同一个学校，还会偶尔遇见。在走廊里，在食堂里，在操场上。每次看见她，他的心都会狠狠疼一下。
　　安宁总是很平静，看见他，点点头，然后走开。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同学，一个陌生人。
　　这种平静，比愤怒，比争吵，更让他难受。因为这说明，她真的放下了。或者说，她在努力放下。
　　而他，还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
　　六月下旬，期末考开始了。
　　安宁把自己埋进书堆里，用学习麻痹自己。她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除了学习，什么都不想。成绩突飞猛进，连续几次测验都进了班级前五。
　　陈默看着她的变化，有些担心：“你还好吗？”
　　“很好。”安宁说，眼睛盯着习题册，“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可是......”
　　“陈默，”安宁抬起头，看着他，“如果你想帮我，就多给我讲几道题。其他的，我不想谈。”
　　陈默明白了。他不再问，只是默默地帮她整理笔记，讲她不会的题。
　　有时候，安宁会看着陈默认真的侧脸，想：如果她喜欢的是陈默这样的人，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陈默稳重，可靠，永远不会让她等待，永远不会让她失望。
　　但爱情没有如果。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的心给了陆驰，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即使现在碎了，也还是陆驰的形状。
　　期末考的最后一天，考完最后一科，学生们欢呼着冲出教室。暑假终于来了，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但对高二学生来说，这是高三前最后的喘息。
　　安宁收拾书包时，陆驰站在教室门口。
　　“能聊聊吗？”他问。
　　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都好奇地看着他们。安宁不想成为谈资，点点头：“去连廊吧。”
　　连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了。玻璃窗外，夕阳西下，天空是橘红色的。
　　“你考得怎么样？”陆驰问。
　　“还行。”安宁说，“你呢？”
　　“也还行。”陆驰顿了顿，“安宁，我要转学了。”
　　安宁愣住了：“什么？”
　　“我爸工作调动，要去省城。”陆驰说，“全家都要搬过去。下学期，我就不在青城一中了。”
　　这个消息太突然，安宁完全没反应过来。
　　“什么时候决定的？”她问。
　　“上周。”陆驰说，“本来想早点告诉你，但......”
　　但他联系不上她。她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哦。”安宁不知道说什么，“那......祝你顺利。”
　　“安宁，”陆驰看着她，“走之前，我想跟你道个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只是......总是把事情搞砸。”
　　他的眼睛红了：“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但我还是想说，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即使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也会一直记得你，一直祝福你。”
　　安宁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想哭，但控制不住。
　　“陆驰，”她轻声说，“我也要跟你道歉。对不起，我太固执了，太不宽容了。你妈妈出事，我应该理解你的。但我......”
　　“不，你没错。”陆驰打断她，“错的是我。是我一次又一次地让你失望，是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你选择离开，是对的。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
　　他们沉默着。夕阳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个约定，”陆驰突然说，“那天下午，我本来想......”
　　“别说了。”安宁摇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陆驰看着她，很久才点头：“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安宁：“这个......本来是想在那天给你的。现在，就当是临别礼物吧。”
　　安宁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个银色的戒指，很朴素，但很精致。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给安宁，我的星星。”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不能......”
　　“收下吧。”陆驰说，“就算......留个纪念。”
　　安宁握紧戒指，点点头：“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陆驰笑了，笑容里有泪光，“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爱。谢谢你......曾经喜欢过我。”
　　他伸出手：“最后握个手吧。算是告别。”
　　安宁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但她的手很冷。
　　他们握了很久，谁都没松开。像是要把彼此的温度，牢牢记住。
　　最后，陆驰先松开了手。
　　“再见，安宁。”他说。
　　“再见，陆驰。”她说。
　　他转身离开，这一次，没有回头。
　　安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握着那个戒指，冰凉的，但很快就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出来了，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她想起陆驰唱的歌：“你像隔着一层玻璃的星星......”
　　现在，玻璃碎了。
　　星星还在，但看得更清楚了。
　　原来星星离她那么远，那么冷，那么孤独。
　　她转身，离开连廊。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实验楼的天台上，好像有个人影。但她看不清是谁，也不想看清。
　　她走出校门，走进暮色里。
　　手里的戒指硌得手心生疼，但她没有松开。
　　因为那是她十七岁的爱情，最后的证明。
　　---
　　那天晚上，安宁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和陆驰正式告别了。
　　他要转学了。
　　我们，真的结束了。
　　他给了我一个戒指，
　　本来是想在校庆那天给我的。
　　但那天，我没有等到他。
　　今天，等到了，
　　但已经太迟了。
　　他说我是他的星星。
　　我说他是我的太阳。
　　但现在，
　　星星还在天上，
　　太阳已经落山了。
　　也许这就是青春吧——
　　相遇，相爱，然后分开。
　　没有对错，没有输赢，
　　只有遗憾，
　　和回忆。
　　从今以后，
　　我要学着一个人走了。
　　带着这个戒指，
　　带着这段回忆，
　　带着这场盛大的心碎。
　　再见，陆驰。
　　再见，我的十七岁。
　　再见，这场隔着玻璃的爱情。
　　玻璃碎了，
　　星星还在。
　　只是看星星的人，
　　已经学会了，
　　不再伸手。”
　　写完后，她合上日记本，看向窗外。
　　夜空晴朗，繁星点点。她拿出那个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有点大，但她还是戴上了。
　　银色的戒指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小小的星星，落在她手上。
　　她看着那光芒，突然觉得，也许这样也好。
　　把爱情变成回忆，把那个人变成星星。
　　永远挂在天上，永远闪闪发光。
　　但永远，触不可及。
　　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破碎的，但完整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