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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长安入秋,金风送爽,卫青的大将军府居于城南宣平坊,占坊半隅,府中不尚奢华,唯见苍松翠柏列于径侧,青石铺地直通正厅,廊下悬着两排青铜灯盏,阶前立着两尊青石貔貅,虽无鎏金错彩,却自有一种武将世家的沉凝肃穆。

      这日辰时刚过,将军府的管家便领着仆役洒扫庭除,擦拭廊柱,后厨更是忙得热火朝天,鲜鱼嫩禽、时新果蔬流水般送入,皆是为了晌午的家宴——卫青特意遣人送了帖,邀霍去病与凌星过府一聚。

      自霍去病举荐凌星,卫青便对这位北境来的女子心生好奇,后又听闻她在骠骑府改良饮水、制皂护兵,更添了几分想见之意,恰逢近日北境边防文书递至,心中正有筹谋,便借家宴之名,邀二人前来一叙。

      骠骑府的马车行至将军府门前时,日头刚过中天,秋阳暖融融地洒在朱红大门上,铜环映着金光。

      凌星随霍去病一同下车,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襦裙,裙摆绣着淡青色缠枝兰纹,是晚晴连夜赶制的,既合长安礼仪,又不似世家女子那般繁复,腰间系着素色锦带,悬着霍去病送的玄鸟白玉佩,鬓边只簪了一支碧玉簪,清丽素雅,自有一番风骨。

      霍去病依旧是玄色劲装,外披一件藏青锦袍,身姿挺拔,与凌星并肩而立,二人一刚一柔,立于将军府前,恰如松兰相衬。

      管家早已迎在门前,见了二人,忙躬身行礼:“霍将军,凌姑娘,将军已在正厅等候,二位里面请。”

      入府后,青石径两侧的苍松遮天蔽日,风过松涛阵阵,竟有几分北境的开阔之意,凌星目光微扫,见府中侍卫皆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往来仆役也皆守礼有序,无半分轻慢,心中暗叹卫青治军严整,连府中规矩都这般严谨。

      行至正厅外,便闻厅内传来爽朗的笑声,卫青身着绛色常服,正立在厅中,见二人进来,抬手相迎。他年近三十,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武将的英气,却又藏着几分温和,目光先落在霍去病身上,含笑道:“去病,许久未见,倒是愈发英武了。”又看向凌星,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却在触及她清亮从容的眼眸时,微微颔首,“这位便是凌姑娘吧,久仰大名。”

      凌星躬身行礼,声音清亮,不卑不亢:“民女凌星,见过大将军。”她身姿端正,礼数虽简,却落落大方,无半分寻常女子的忸怩,卫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侧身引二人入席:“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快请坐。”

      正厅内只设了一张圆桌,并无旁的宾客,唯有卫青与夫人平阳公主,桌上菜肴虽丰,却皆是家常滋味,炖得软烂的羊肉、清蒸鲈鱼、时新菜蔬,还有一壶温热的桂花酒,倒无朝堂宴饮的繁文缛节,倒有几分家人相聚的温煦。

      平阳公主温婉贤淑,见凌星眉眼清丽,举止从容,心中先有了几分喜欢,席间频频为她布菜,笑问:“凌姑娘自北境而来,想来北境风光与长安大不相同,姑娘在北境时,可曾受了不少苦?”

      凌星接过玉箸,含笑回道:“公主抬爱,北境虽风沙大,却也有别样景致,且霍将军照拂,军中将士也皆友善,倒不算苦。”她言语谦和,既答了平阳公主的话,又感念了霍去病的照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霍去病闻言,侧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端起酒杯对卫青道:“舅舅,今日叨扰,去病敬舅舅一杯。”卫青笑着举杯相迎,二人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皆是爽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厅内的闲谈渐渐转到了北境之上。

      卫青放下酒杯,目光沉了几分,看向霍去病:“近日北境递来文书,匈奴余部虽退至漠北,却仍在边境游荡,屡屡试探我边防,且漠北荒漠辽阔,水源稀少,我军若是深入追击,怕是会因缺水陷入困境,你在北境驻守日久,可有什么想法?”

      提及北境军务,霍去病眉眼间的笑意散去,多了几分肃然,沉声道:“舅舅所言极是,漠北最大的难处,便是寻水不易。我军驻守时,也曾因寻水绕了不少远路,不少士兵还因饮了不洁的积水染了病,幸得凌姑娘在军中,教大家煮沸饮水,又寻得几处隐于荒漠的甘泉,才解了燃眉之急。”

      他话音刚落,卫青与平阳公主的目光便一同落在了凌星身上,卫青眼中带着几分探究,问道:“哦?凌姑娘竟还懂漠北寻水之法?漠北荒漠寸草不生,连老卒都难辨水源,姑娘是如何寻得的?”

      厅内的气氛一时静了下来,秋阳透过窗棂洒在凌星身上,她指尖轻叩杯沿,沉吟片刻,抬眸道:“大将军过誉了,民女不过是略懂些粗浅的地理之法,并非什么独门秘术。漠北看似荒寂,实则处处皆有线索,寻水之法,不外乎二,一观植被,二辨星象。”

      此言一出,卫青眼中的探究更甚,身体微微前倾,沉声道:“姑娘请详说。”

      凌星放下玉箸,娓娓道来:“漠北虽多黄沙,却并非全无植被,但凡有梭梭草、沙棘、骆驼刺丛生之地,地下三尺必有浅水,这些植物极耐干旱,根系却能深扎地下寻水,且越是繁茂,地下水源便越丰沛;若是见着芨芨草成片生长,那便是近了甘泉,芨芨草喜湿,非活水不生,其下必有溪流或泉眼,北境军营旁的那处甘泉,便是我循着一片芨芨草寻得的。反之,若见着寸草不生的流沙地,便需速速远离,那处地下必无水源,且易陷流沙。”

      她话音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道:“若是遇着沙暴迷了方向,或行至无草之地,便需辨星象定方位,寻水源。北斗七星为北辰之象,永远指向北方,而漠北的甘泉,多在北辰星位偏东三十度的方向,因漠北盛行西北风,水汽多被吹至东向,日久便聚成地下水源;且夏季见织女星亮盛,其下多有浅溪,冬季见天狼星低垂,其方必有冻泉,这是我在北境荒漠中摸索出的规律,屡试不爽。”

      凌星的声音清亮,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没有半分虚言,她虽未亲历战场,却对漠北的地理风物了如指掌,寻水之法看似简单,却皆是从实际中来,句句都落在了北境战略的关键处。

      卫青听得聚精会神,手指不自觉地在桌案上轻敲,眼中的探究早已化作震惊与赞赏。

      他镇守北境多年,与匈奴交战数十次,深知漠北寻水的难处,军中虽有老卒识得些许植被寻水之法,却从未有人能这般系统总结,更无人将星象与寻水结合,而凌星提出的“北辰偏东寻甘泉”之法,竟与他近日看着北境舆图琢磨出的进军路线不谋而合——

      他正打算令一军从北辰偏东的方向深入漠北,绕至匈奴余部后方,只是苦于担心水源不足,迟迟未下决断,而今凌星的话,恰如拨云见日,解了他心中的顾虑。

      平阳公主也听得满心诧异,她虽长于深宫,却也知北境军务的艰难,没想到一介女子,竟有这般见识,看向凌星的目光中,满是欣赏与敬佩。

      霍去病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凌星,眼中的温柔与骄傲藏都藏不住。

      他早知她有济世之才,懂急救,晓地理,却从未听她这般系统地谈及漠北寻水之法,今日听她在卫青面前侃侃而谈,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心中愈发觉得,她从不是笼中雀,而是能与他并肩看大漠风光、论北境军务的知己。

      凌星见卫青久久不语,只道自己所言粗浅,微微欠身道:“民女不过是随口之言,皆是在北境的所见所闻,恐有疏漏,还望大将军海涵。”

      “疏漏?何来疏漏!”卫青猛地抬手,爽朗大笑,眼中满是赞叹,“凌姑娘此言,字字珠玑,解了我心中多日的疑虑!这般见识,便是朝中的地理官,也未必能及,真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之智!”

      他端起酒杯,起身对着凌星,郑重道:“今日得姑娘一言,胜读十年兵书!我敬姑娘一杯,多谢姑娘为北境军务指点迷津!”

      凌星忙起身回礼,双手举杯,谦逊道:“大将军抬爱,民女不敢当。”

      二人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卫青心中的欣喜溢于言表,又道:“姑娘的寻水之法,若能推于军中,我军深入漠北便再无水源之忧,此乃北境将士之福,亦是我大曜之福!去病,你好眼光,能举荐凌姑娘这般奇才,功不可没!”

      霍去病起身笑答:“舅舅过奖,凌姑娘本就有大才,只是明珠蒙尘,我不过是做了个顺水人情罢了。”他说着,侧眸看向凌星,目光交汇,二人眼中皆是了然,那是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是北境风沙中磨砺出的相知。

      席间的气氛愈发热烈,卫青拉着凌星与霍去病,细细探讨北境的边防之策,凌星虽为女子,却对北境的地形、气候、匈奴的习性了如指掌,她提出的“依植被扎营,循星象探路”之法,与卫青的战略部署相辅相成,二人越谈越投机,竟有相见恨晚之意。

      平阳公主坐在一旁,看着三人畅谈军务,眼中满是笑意。

      她知卫青近日因北境军务忧心忡忡,今日得凌星一言解了心结,心中定然畅快,而霍去病与凌星并肩论策,郎才女貌,默契十足,心中也暗暗有了几分期许。

      谈及兴处,卫青命人取来北境舆图,铺在厅中的大案上。

      舆图以素绢为底,用墨线勾勒出山川河流,用朱红标注出边防关隘,虽略显简略,却也详尽。

      凌星俯身看着舆图,指尖轻落在漠北的一片荒漠上,道:“大将军请看,此处名为黑沙窝,看似荒寂,却有大片梭梭草,地下必有浅水,若我军在此扎营,便可补充水源,且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作为深入漠北的前哨站。”

      卫青顺着她的指尖看去,眼中精光一闪,拍案道:“姑娘所言极是!我正瞧着这黑沙窝地势不凡,却因担心无水,未敢将其列入部署,如今看来,此处正是绝佳的前哨站!”

      霍去病也俯身看着舆图,指尖落在黑沙窝旁的一条小径上,道:“舅舅,凌姑娘,这处小径是漠北的隐秘古道,只有当地的牧民知晓,凌姑娘曾循着这条古道,为我军寻得近路,绕到了匈奴后方,若我军从这条古道进军,再以黑沙窝为据点,定能打匈奴一个措手不及。”

      三人对着舆图,你一言我一语,从扎营选址到进军路线,从寻水之法到粮草补给,细细谋划,不知不觉,日头已西斜,厅外的松涛声与厅内的畅谈声交织在一起,竟有几分金戈铁马的豪情。

      凌星的指尖在舆图上轻轻划过,心中却有一丝异样的悸动。

      她看着眼前的卫青与霍去病,看着这方承载着千年历史的北境舆图,突然觉得,自己穿越而来,或许不只是为了寻找青铜令牌的线索,或许也是为了遇见这些心怀家国的人,为这方山河,尽自己的一份力。

      而那枚贴身的青铜令牌,似乎也在这一刻,微微发烫,与这方时空的家国情怀,悄然共鸣。

      日薄西山时,家宴方散。

      卫青亲自送二人至府门,握着霍去病的手,殷殷道:“去病,凌姑娘是奇才,你定要好生待之,日后北境军务,还要多倚仗姑娘。”又看向凌星,温声道,“凌姑娘,日后若有闲暇,常来府中坐坐,我还有许多北境的问题,想向姑娘请教。”

      凌星含笑颔首:“大将军客气了,民女定当登门求教。”

      马车驶离将军府,行在长安的青石板路上,秋阳西斜,将二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车内,凌星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街灯,心中思绪万千。今日与卫青的一番畅谈,不仅让她知晓了卫青对北境的筹谋,更让她觉得,自己在这方时空,终于有了一份归属感。

      霍去病坐在她身侧,见她凝眉沉思,轻声道:“今日在舅舅面前,你表现得很好。”

      凌星回头,看向他,眼中带着笑意:“不过是说了些实话罢了,倒是将军,今日一直在为我解围。”

      霍去病唇角微扬,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自然而温柔:“你本就值得被人看见,今日舅舅对你的赞赏,皆是你应得的。”

      马车碾过青石板,发出轻缓的轱辘声,窗外的桂花香气随风飘入车内,混着二人之间淡淡的暖意,在车厢中弥漫。

      凌星靠在车窗边,看着霍去病的侧脸,他的眉眼在夕阳的余晖中,柔和了许多,没有了沙场的冷冽,没有了朝堂的沉稳,只有少年人的温润与坚定。

      她抬手摸了摸贴身的青铜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寻找线索的执念仍在,可心中却多了一份牵绊。这份牵绊,来自北境的风沙,来自黑石峪的突围,来自长安的烟火,更来自眼前的这个少年将军。

      而霍去病坐在一旁,看着凌星的眉眼,心中也愈发坚定。

      他知道,凌星不是寻常女子,她有自己的智慧与光芒,他愿做她的光,护她的锋芒,让她在这长安城中,在这金戈铁马的岁月里,永远这般眉眼明亮,永远这般随性自在。

      马车行至骠骑府门前,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洒在朱红大门上,映着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凌星与霍去病一同下车,走入府中,院中桂树的香气愈发浓郁,落了一地的桂花,如铺了一层金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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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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