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转多云》西和巷

14、过往 他们各自的

　　次日，大概是晚上七点钟左右，秦绪接上云则安一起到了医院。

　　依旧是晚上，医院人不多，云则安很快就打上了点滴，在家休息了一整天，她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了许多，也完全没有了头晕的症状，出门前还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

　　因为她昨天回家照镜子后发现自己整个人脸色差到不行，在别人面前这样就算了，不能秦绪面前这样，但是又不能过于打扮，毕竟是去医院，所以到最后她只是擦了一个隔离霜，连唇釉都没涂。

　　以至于刚坐下的秦绪看到云则安有些发白的嘴唇，又起身道：“我去给你倒点热水。”

　　“好。”

　　医院很安静，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充斥了整个输液室，云则安看着吊瓶一点一滴缓慢地掉落着，突然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拍了张正在输液的照片，在微信联系栏里找到一个人名，把照片发了过去。

　　那头的人消息回得很快，马上就打视频电话过来了。

　　屏幕的上方出现了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只是她微皱着眉，焦急地问云则安：“安安宝贝，你怎么回事？”

　　这位娃娃脸同学是云则安大学加研究生六年的室友，叫高灵仪，是鹤城本地人，性格简直是萧言的翻版，特别活泼且热情，云则安刚到鹤城那段时间有些水土不服，就是高灵仪经常陪着去医务室或者医院，还带着云则安去鹤城各个景点游玩，让她很快就能适应鹤城的生活。

　　云则安一直很感激能在鹤城遇到这么好的朋友，高灵仪在云则安心里是和萧言能够并肩的存在，回阳城这段时间，也依旧和她联系着。

　　分别时候高灵仪还说，要是云则安不舒服了一定要联系她，就算不能陪着云则安也能隔着屏幕说说话，彼时云则安听到高灵仪这个特殊要求的时候还笑了，说你难道还盼着我不舒服吗？高灵仪说那她不管，总之一定要联系她。

　　没想到回阳城仅仅半个多月，还真有这种事情发生。

　　昨天实在是状态不好，今天想起来了，云则安才给高灵仪发过去。

　　“有点细菌感染，发烧了。”云则安解释说。

　　“情况严重吗？”高灵仪问。

　　“问题不大，挂完点滴就没事了。”

　　“你一个人去的医院吗？有没有人陪着你？”

　　“有的，是一个……”云则安斟酌了一下秦绪的称呼，“朋友。”

　　“那还好，”确定云则安没什么大碍，高灵仪这才松了口气，接着换了个语气，“安安，我好想你啊。”

　　高灵仪和云则安从本科到研究生都是一个专业，毕业后云则安进了出版社，高灵仪进了一家广告公司，两个人还继续合租了两年，后来云则安调回阳城，高灵仪就只有一个人了，一下子完全不习惯云则安不在身边的生活。

　　就在高灵仪说我好想你的时候，秦绪正好拿着装着热水的一次性水杯回来，递给云则安：“喝点热水。”

　　高灵仪耳朵很灵：“有男生的声音？”

　　“嗯，就是陪我来医院的朋友。”云则安先回答了高灵仪，然后从秦绪手里接过水杯，并和他说了谢谢。

　　云则安依旧外放着视频电话，似乎完全不介意秦绪听到内容。

　　而那头的高灵仪没看到秦绪的脸，只看见镜头里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男生的手，给云则安递水杯，在她喝完水又把水杯拿走，还拿过来一条毯子盖在了她身上，又塞了一个暖宝宝给她，看上去非常贴心，并且云则安也接受得特别自然，于是高灵仪就很快反应过来了，问云则安：“是你那个同学？”

　　云则安点头：“是的。”

　　高灵仪瞬间明白：“行，那安安你照顾好自己，我不打扰你了，等你好些了我们下回再聊。”

　　“好。”

　　“再见，安安。”

　　“再见，灵仪。”

　　云则安挂了视频以后，摁熄了手机屏幕。

　　“我在鹤城最好的朋友。”云则安和一直听她打视频的秦绪解释。

　　既然云则安打视频的时候没有避着自己，那就说明有些事情秦绪可以问，于是他说：“你跟你的这位朋友，提过我？”

　　“嗯，”云则安应声，“我和她提过很多以前高中时候的事情还有人。”

　　秦绪沉默了一瞬，突然问：“云则安，你在鹤城那几年过得怎么样？”

　　这是云则安和秦绪重逢以后的第五次见面，在之前他们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避开那八年的事情，今天不知道是不是有了高灵仪这通视频电话的契机，还是晚上本就容易有感而发，让秦绪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

　　“挺好的，读了我喜欢的专业，从事了我喜欢的工作，尝试了很多我以前都不会做的事情。”

　　这是云则安的实话，由于她从小被家里人保护得太好，所以她就想一个人出去看看，鹤城读的大学和专业更是她心心念念想要考上的，后来又考上本校研究生，毕业后进了自己一直以来很想进的出版社，她一个人慢慢学会独立，也慢慢想通了很多事情，这几年她也没有谈恋爱，无爱无惧一身轻。

　　“秦绪，那你呢？”

　　“我？也挺好，你知道我奶奶是中医，爸妈也都是医生，我从小耳濡目染，也一直想当中医，临城的大学我很满意，现在的工作也算是实现了高中时候定下的目标。”

　　秦绪也没说假话，他顺利在临城读完五年的大学，然后参加了规培，考了所有能考的证书，拜了老师，回到阳城，成了可以独立坐诊的年轻中医，不受束缚，也在一点一点成熟，他身边同样没有出现过任何人，无牵无挂地享受着单身的时光。

　　他们各自的那八年都过上了对方曾经祝福过的生活。

　　挺好的。

　　两个人说完这番话后，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直到护士过来换吊瓶，他们的眼神才分开。

　　其实云则安还想问为什么秦绪似乎变得话少了，但转念一想，这么多年过去，哪怕是她自己她都觉得有明显的变化，更别说是好久不见的秦绪，没有人会在原地一成不变，人体细胞都会在七年后完成全部换新，八年时间，没有变化才奇怪呢。

　　再说，云则安当时说给萧言的那番话，也是合理的解释，给人看病的中医总是要稳重些的。

　　稳重？

　　云则安突然想到了什么。

　　之前高中的时候，萧言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曾经问过云则安的理想型，那时候应该还是高二的早期，连校园马拉松都没有开始，云则安和秦绪不怎么熟，并且除了她哥云则宽以外，她也没有接触过别的男生。

　　云则宽本人话多臭屁，神经大条不拘小节，偶尔还喜欢犯贱，哪怕兄妹两个人关系很好，但他依旧是云则安择偶的反面教材。

　　所以她就挑了几个和云则宽完全相反的点：“稳重、细心、温暖。”

　　云则安还记得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秦绪和江启豪他们几个刚从教室外边回来，周柯晨嘴贫还和她们两个女生聊了几句，所以秦绪大概率也是听到了。

　　后来慢慢和秦绪熟起来，云则安发现他确实挺细心，也确实很温暖，但十七八岁的少年就没办法做到稳重，尤其是像秦绪那样少年时期格外阳光的人。

　　所以……他现在这么稳重……是为了我？

　　不不不，倒也不必这么自恋，云则安摇了摇头。

　　她动静不大，但时刻关注着她状态的秦绪发现了。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云则安突然觉得秦绪过于细心好像也不是全是优点的，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没事，就是坐久了脖子有点疼。”

　　“那我给你去拿个靠枕？”

　　“不用——”云则安心里哭笑不得，拖长了语调说话，“你坐着吧，秦医生，我真没那么金贵的。”

　　“你的话在我这可信度不高。”秦绪垂下视线看了眼云则安的右边手臂。

　　云则安今天穿了一件短袖，露出的右边手臂手肘的地方有一些不明显的陈年疤痕，就是她和秦绪避嫌那时候遇到个技校的不良少年被推倒时留下的，云则安有些疤痕体质，加上她皮肤又白，所以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手臂上的疤还是能看出痕迹。

　　当时云则安的手臂出了不少血，可她愣是一声不吭，秦绪问她有没有事还强装淡定，所以此刻他才会说这样的话。

　　云则安又强调了一遍：“我真没事，我明天甚至还能去跑马拉松。”

　　秦绪挑起一边眉毛：“这么热的天，你确定？”

　　想起周一被太阳“滋养”过的那个感受，云则安一下子就不硬气了：“……”

　　秦绪沉默片刻，然后说：“伸出你的左手。”

　　云则安不知道秦绪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还是把没打点滴的左手伸了出来。

　　“这里虎口的位置，叫做合谷穴，要是颈椎不舒服，可以按这里。”秦绪伸手轻点了点云则安左手虎口的地方，告诉她缓解的办法，还补充说，“要是平时熬夜睡得晚，按摩这里也可以。”

　　“那我回去试一下。”云则安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秦绪下意识想说要不要我帮你揉一揉，但理智拉住了他，这句话也好这个行为也好，似乎都有点太冒犯了，于是他只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今天的点滴结束时间比昨天要早一点，秦绪送云则安回到家的时候，差不多快八点半。

　　“秦绪，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个饭，感谢你这两天陪我去医院，”云则安在车子停稳以后，和秦绪说吃饭的事情，为防止他不乐意，直接不容他拒绝，“不可以说不用客气，也不可以说举手之劳，我是一定要请你吃饭的。”

　　其实不仅陪着去医院这件事，周一的时候秦绪给云则安点了甜品，她给他转钱他也不收，说这都是小事，但云则安不是这么想的，既然如此，那就只能都算在一顿饭里了。

　　云则安认真起来谁也犟不过，反正秦绪本来就没打算拒绝，毕竟，这是她第一次朝他发出邀请。

　　“明天我有点事，先欠着吧，我有空会和你说。”

　　“那行。”云则安点点头，准备下车。

　　“云则安。”秦绪叫住了她，然后往她手里塞了点东西。

　　云则安在下车之后才看清楚，是几颗糖，蓝色包装的薄荷糖。

　　直到秦绪的车子开出去老远，云则安还站在原地没动。

　　她有些后知后觉，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他真的也依旧是一个人。

　　心底突然翻涌出来一阵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