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山河》昆山客

49、颜如玉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晨曦微露，第一缕天光透过雕花窗棂，如碎金般洒在颜如玉卧榻前的青砖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窗外的老槐树叶片上还凝着晨露，风一吹，露珠滚落，砸在阶前的青苔上，发出细碎的“滴答”声，如同一支轻柔的晨曲，打破了院落的宁静。

　　颜如玉缓缓睁开眼，宿醉般的疲惫感尚未完全散去，指尖传来的隐痛却清晰可辨。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映入眼帘的是缠得整齐的纱布，纱布边缘还透着淡淡的药香，正是苏璟昨日留下的金疮药气味，清冽中带着一丝甘醇，萦绕在鼻尖，竟让人心安。

　　“小姐，您醒了？”青黛端着铜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铜盆里的温水荡漾着微光，见颜如玉醒着，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快步走到榻边，“昨夜睡得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颜如玉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青黛连忙上前搀扶，顺手将搭在床尾的薄毯披在她肩头。薄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裹在身上格外舒适。“我没事，只是指尖还有些麻。”她轻声道，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纱布缠绕得松紧适宜，能感受到底下药膏的清凉。

　　青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纱布外层，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小姐，您这手可得好好养着，魏王殿下特意吩咐过，让奴婢每日三次给您换药，还说这金疮药是宫中御制的，用的都是上等药材，不出几日便能痊愈。”

　　她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底满是八卦的光芒，连声音都带着几分神秘：“说起来，小姐，您有没有觉得，魏王殿下对您格外上心？昨日为了您，不仅废了刘吉的左手，还亲自抱您回来，那动作别提多小心了，生怕碰疼您半分。后来又特意让人送来了御制金疮药，连您的饮食起居都一一吩咐到了，连厨房要做温补的汤品、不许放辛辣调料都交代了，这可不是对普通同行者会有的待遇。”

　　颜如玉的脸颊微微泛起热意，如同被晨阳拂过的花瓣，悄悄染上绯红。她避开青黛的目光，伸手端过一旁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微凉的水液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头泛起的涟漪。“你想多了。”她故作平静，语气淡淡的，“他是魏王，行事素来周全，我是安北大将军的女儿，他护着我，不过是为了向我父亲交代，也是为了不让我在前往北境的路上出岔子，耽误他的行程罢了。”

　　“真的是这样吗？”青黛显然不信，挑眉道，“小姐，您可别自欺欺人了。昨日在偏厅，魏王殿下看到您受刑的模样，那眼神里的心疼，可不是装出来的。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瞳孔都缩了一下，周身的寒气瞬间重了好几倍，连呼吸都沉了。还有后来抱您回来时，他连步子都放慢了，生怕颠簸到您，若只是为了向将军交代，何必做到这份上？”

　　颜如玉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杯壁的凉意顺着指尖传来，却压不住心头的悸动。青黛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她不得不承认，苏璟昨日的所作所为，确实超出了寻常同行者的界限。他那双冰冷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心疼，他抱着她时沉稳有力的臂膀，他那句简洁却不容置疑的“别乱动”，还有他留下的金疮药和细致的吩咐，都在她的心底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即便表面平静，底下的涟漪却久久不散。

　　可她又怎能承认？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她与苏璟之间，隔着身份的鸿沟，隔着未卜的前路，更隔着前往北境寻找父亲的重任。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儿女情长牵绊住自己的脚步。父亲的安危，北境的局势，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些，吹动着窗棂上的纱帘，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如同她此刻矛盾的心境。她知道，自己对苏璟，早已不是单纯的同行情谊。从京城出发一路相伴，他数次在危难中护她周全，他的沉稳、他的果决、他偶尔流露的细微关怀，都让她那颗早已习惯独立的心，渐渐松动。就像寒冬过后的嫩芽，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萌发。

　　可她更清楚，在找到父亲、稳定北境局势之前，她没有资格去谈情说爱。儿女情长于她而言，是奢侈品，更是牵绊。她必须将这份刚刚萌生的情愫，死死压在心底，用理智筑起一道围墙，不让它有半分蔓延的机会。

　　“青黛，休要再胡言。”颜如玉的语气沉了沉，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定，“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伤，尽快前往北境找到父亲，其他的事情，不必多想。”

　　青黛见她神色严肃，便知她是铁了心不愿承认，只能撇了撇嘴，不再多言，转而拿起一旁的金疮药：“好吧，奴婢不说便是了。来，小姐，奴婢给您换药。”

　　青黛小心翼翼地解开纱布，露出颜如玉泛着青肿的手指，指节处的红痕依旧清晰，却比昨日好了许多，原本扭曲的指节已经渐渐恢复原状。她轻轻将金疮药涂在患处，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生怕碰疼了她。

　　颜如玉看着自己的手指，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璟昨日抱她回房时的模样。

　　她轻轻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收回思绪。不能想，不能再想了。她对自己说，前路艰险，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与此同时，刘府的另一处院落里，苏璟正坐在桌前，手中拿着刘吉昨夜写下的部分罪证，眉头紧蹙。桌上的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凝重。墨影躬身站在一旁，神色严肃地禀报着。

　　“主子，刘吉写下的罪证中提到，曹金海与颜如海在朝中的势力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广。除了之前已知的礼部、户部几位官员，连刑部、兵部都有他们的人，甚至还有几位藩王与他们暗通款曲，私下往来密切。”墨影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凝重，“他们私下囤积的兵器，除了冀州、青州的窝点，在沧州还有一处更大的库房，由颜如海的亲信直接掌管，守卫森严。”

　　苏璟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发出沉闷的声响，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没想到他们的手伸得这么长。看来，这两人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早已根深蒂固。若是不能一举将他们的势力连根拔起，日后必成大患。”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沉冷，“北境本就不太平，若让他们与异族勾结，后果不堪设想。”

　　“主子所言极是。”墨影颔首道，“刘吉还提到，曹金海近日会派人前往沧州，与颜如海的亲信商议，将库房中的兵器转运一部分到北境边境，似乎是想与异族做交易，换取更大的利益。”

　　“北境边境？”苏璟的眉峰皱得更紧，指尖的敲击声戛然而止，“看来，我们必须加快行程了。务必在曹金海的人之前赶到沧州，与粮草辎重船队会合，同时阻止他们转运兵器的计划。”

　　他站起身，目光望向窗外，恰好落在颜如玉所在的院落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那抹纤细的身影，昨日受刑时倔强的模样，此刻还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中。“对了，颜小姐的手伤，怎么样了？”

　　墨影愣了一下，随即回道：“回主子，昨日已让大夫看过，并无大碍，只是皮肉损伤，涂了御制金疮药，好生休养几日便能痊愈。青黛姑娘会每日为她换药，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苏璟微微颔首，却还是说道：“我去看看。”他总觉得放心不下，想亲眼确认她安好。

　　说完，便迈步朝着颜如玉的院落走去。墨影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自诧异。主子素来冷心冷情，除了复仇与朝堂之事，从未对谁这般上心过，今日却对颜小姐的伤势这般牵挂，甚至要亲自前去探望，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苏璟走到颜如玉的院门前，侍卫见是他，立刻躬身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侍卫不必通报，径直走了进去。

　　此时，青黛刚为颜如玉换好药，正收拾着药瓶。颜如玉坐在软榻上，身上披着薄毯，见苏璟走进来，微微一愣，随即起身行礼：“魏王殿下。”

　　苏璟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的手上，见纱布换了新的，洁白整齐，便问道：“手伤如何？可有好转？上药时疼不疼？”

　　“多谢殿下关心，已经好多了，疼痛减轻了许多。”颜如玉淡淡回道，避开了他的目光，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多谢殿下的金疮药，药效极好。”

　　苏璟走进屋内，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道：“刘吉已经写下了大部分罪证，曹金海与颜如海的势力远比我们预想的要庞大，他们甚至计划将沧州库房中的兵器转运到北境边境，与异族勾结。情况紧急，我们必须立刻启程，前往沧州。”

　　颜如玉心中一紧，握着薄毯的手指收紧：“立刻启程？”她原本以为还能在渔阳再休养一两日，没想到局势这般紧迫。

　　“是。”苏璟点头，目光紧锁着她，“粮草辎重船队已经在前往沧州的路上，我们需尽快赶去会合。沧州是前往北境的必经之路，也是他们转运兵器的关键地点，我们必须在那里拦截他们，同时搜集更多他们勾结异族的证据。”

　　他顿了顿，看着颜如玉的手伤，补充道：“你的手伤虽未痊愈，但路上有大夫随行，也能随时换药，应该不会影响行程。若是你觉得不适，我们可以放慢些速度，不必急于一时。”

　　颜如玉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殿下不必担心，我的手伤不碍事，随时可以启程。父亲在北境安危未卜，曹金海与颜如海又图谋不轨，我们确实不能耽搁。”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伤势，影响了大局。

　　苏璟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微微一动。这个女子，虽为女儿身，却有着不输男子的果决与坚韧，难怪能得到安北大将军的悉心培养。他颔首道：“好。你今日好生休养，收拾好行囊。我们明日一早，便出发前往沧州。”

　　“是，谨遵殿下吩咐。”颜如玉躬身应道。

　　苏璟不再多言，起身朝着屋外走去。

　　颜如玉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的关心，总是这般隐晦，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她轻轻攥了攥拳头，将心底的情愫再次压下。前路艰险，她必须集中全部精力，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

　　青黛看着苏璟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小姐复杂的神色，忍不住道：“小姐，您看，魏王殿下多关心您，不仅特意来看您，还为您考虑得这般周全。”

　　颜如玉瞪了她一眼：“休要再胡说，我们还是赶紧收拾行囊吧，明日一早还要启程。”

　　青黛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连忙转身去收拾行囊。